第198章 黃銅碎片(1 / 1)
孫義覺得自己應該是死了。
就憑他剛才被那數十支箭羽射穿身體,他也斷知自己絕無活路可言。
是他從馬上跌落的那一瞬,他的腦中回想起許多封存在記憶中的畫面。
北胡邊亂,自己與父母失散,在這沿途商路乞討苟活,被呂平收留的畫面。
學習騎射,忙前顧後給呂平打著下手的畫面。
呂平自老闆商隊中出走,自己毅然決然跟隨他離開,二人在夕陽下看向這邊關促膝長談的畫面。
多年後自己成為商隊頭人之一,成家立業的畫面。
寥寥四幅畫面,像回馬燈一般出現在孫義面前,轉瞬即逝,倒是也將他這悲慘中帶有一絲幸運的一生鉤勒了個大概。
老人家常說的,人死前會迴光返照,不過自己被射的像蜂窩一樣,怕是也沒什麼機會交代後事,也還幸得老天憐憫,讓自己在最後的時光能夠回顧這一生不錯的光景。
孫義將雙手合到胸口,微微俯身,向那冥冥中的蒼天拜了一拜,也不知是草原上哪家部落的習俗,看著倒是有那麼幾分特別。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再無牽掛,靜靜的閉上眼睛,等待著意識的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一壺涼水陡然澆到了孫義臉上,他驀然睜眼眼神中略帶迷茫,卻在第一時間認出了眼前這身披銀甲的騎兵身份。
那身披銀甲的神駒,赫然是天星城大皇子親衛的身份證明。
“兄弟,清醒點沒有,你們這是怎麼回事,為何一大群人躺在這裡,也不怕到晚上凍死?”
騎兵中為首之人開口問道,孫義反應過來,雙手在自己身上來回摸索,卻發覺自己除了衣衫破爛,胸前背後哪有什麼傷口,與自己的記憶大相徑庭。
“我沒死?”孫義喃喃自語,然後忽然像是反應過什麼一般,環看四周七橫八豎的兄弟,衝著為首之人說道:
“軍爺,我是季呂會的孫義,此次陪同我們呂頭行商跑線至此,路遇匪患可否請軍爺差幾個弟兄,與我一同將諸位兄弟扶起救治,孫義必有重謝。”
說罷,孫義朝著為首之人磕了兩個響頭,然後伏在地上靜待著那人發話。
“喲,還是個挺重情義的漢子,可看你這面貌,祖上怕不是有北朝的血脈吧?”
為首那高大的漢子驀然開口,嚇得孫義伏在地上的身軀一個激靈。
自己父母是北朝人,這件事他心知肚明。原本這等身份在往日也並無大礙,可在南北二朝關係如此緊張的當下,不知是否會引來其他變故。
見他有幾分猶豫,尚未開口說話,那為首大漢便將自己銀盔摘下,露出一張一眼看來便是北朝面孔的黑臉,笑道:“行了,我也不是南人,別那麼拘束了,先救治你家弟兄吧。”
孫義看著漢子那臉上的刀疤,以及那張極為清晰的北人面孔,不禁愣了一下,隨後點頭如搗蒜道:“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穆蕪點了點頭,然後招呼一干人手去幫孫義救人,又安排了一些人探查周圍的情況。
“呂頭!呂頭!”孫義一眼看到了被暈倒的眾人圍在中央的呂平,三步並作兩步,急忙跑了過去將他扶起,呼喊著他的名字。
半晌,呂萍睜開了眼睛看到正在那兒搖晃著自己的孫義,先是皺了眉頭,而後瞪大了眼睛,“孫義,你個犢子沒死!還是說咱已經死了?”
“呂頭,你放心,咱們都沒死,天星城的親衛找到咱們了!”
呂平在孫義的攙扶下站起身來,看著周圍倒了一地的弟兄們逐漸甦醒,心中疑惑更甚。
難道真是自己老眼昏花?可剛剛那一瞬,他明明記得有數十支弓箭齊射,將孫義齊齊貫穿才是……
他猶豫片刻,終是開口,“孫義,你剛剛是不是中箭了?”
聽到這話,孫義驟然回頭看向,呂平的眼神中帶有一絲驚詫。
“呂頭,你也看到我中箭了?我剛才也有這印象,還有你看我的衣物前後的大洞,像不像被弓箭貫穿?”
孫義聞言也皺起眉頭,發現了事情的不對,他轉身讓呂平看清自己前胸後背,衣服上竟有著數道不小的豁口。
“事有蹊蹺,前方帶隊親兵,你可認得?”呂平疑惑,開口問道:“咱們往日可曾打點過?”
“呂頭,我正想問這事,你先前可曾見過天星城親衛中有北邊之人?”
呂平順著孫義的目光遙遙一看,見那為首披甲執戟之人,赫然是一副北方面孔,在眾人眼中顯得格外突兀。
穆蕪正在原地掃視著這些行商之人,卻見一老者在方才那人的攙扶之下徐徐前來。
恰在此時,方才派出去的探子來報,在離此處三四十步的河溝之處,發現有數十人馬的甲冑與兵器,可只盡其物未見其人,不知那些人馬到哪裡去了。
“隊長這些人有無可能已偷偷潛入天星城?”
穆蕪身旁另一男子上前低聲詢問,前者卻微微搖頭,“此處距離天星城尚有一段距離,你我眾人若不是為巡查邊界,也不會離開此城如此之遠。”
他面色一凝,看向正在走來的孫義與老者,面上的刀疤都更加扭曲起來,“再說來,丟棄所有甲冑與兵器,此處距離城內還有那麼長的距離,即便偽裝成流民,這群人也未必能走到那裡。”
這事果真蹊蹺,也不知這憑空消失的人會去了哪裡?
驀然間穆蕪腦中閃過甘範的面孔,他驚覺這事莫非與甘範夫婦有關?這詭異的將人瞬間消除的術法,怎麼看都像是他們過來了。
呂平走到近前,朝著穆蕪一拱手,“軍爺,小老兒乃季呂商會會長呂平,與商會眾兄弟在此行商走線,途遇流匪,幸得軍爺相救,小老兒不勝感激。”
說罷,呂平朝著穆蕪深深一拜。
“老人家,不瞞你說,你等眾人並非我兄弟所救,而是我們在巡邊時發現多人躺在這,四周也無一人,並未見到所說流匪。”
穆蕪想了想,拱手問道:“不知老人家是否方便,可否隨我去大皇子處,描述清楚此事來龍去脈?”
“軍爺,這……”
孫義想說什麼,卻見呂平一伸手止住了他的話語,“但憑軍爺吩咐,小老兒這裡還有些許碎銀,請軍爺與眾位英雄喝酒。”
說罷,呂平將一個羊皮荷包取出,令孫義交予領頭之人。
孫義接過荷包後心生疑慮,察覺到這個荷包重量似是不大對勁,總覺得要比平時重上許多。
在他將荷包交予穆蕪之後,穆蕪開啟那羊皮荷包一看,頓時臉上生出笑意,這呂平還真是個妙人。
那荷包之中,赫然存在著兩錠不小的金子,而後則是一些碎銀。
看這意思似乎是將那兩錠金子孝敬自己,然後讓自己用那碎銀招待手下弟兄,倒真是個心思縝密的人兒。
穆蕪一笑,將那荷包紮好系口,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
“呂老哥客氣了,我等乃是大皇子府中親衛,並非邊軍,老哥這些銀錢還是留著將來打發邊軍比較合適。”
呂平心中一緊,這種不願收錢的人最難打發,也是他最不願打交道的。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聽從安排,跟著他們回去看看這南朝大皇子有什麼想要問的。
南季皇宮,深宮大院一偏殿之中,一男子身著素衣信步走入,而後差人將殿門緊閉。
“你來這裡也就是意味著你也察覺到了不對?”
男子看向案臺上供奉的木盒,這個突兀的男聲正是那木盒中發出。
“你說這話不覺有些可笑,你我之間本為一體,這時候說什麼我也察覺?”男子眉頭一皺,看向木盒的眼神中帶有幾分銳利,似是極為不滿。
“你若是還覺得你我同為一體,就把你那當皇帝的脾氣收斂一下,奪舍個凡人怎麼還沾染上凡人的陋習?”
“哼,不說那個,你發覺了有些不對嗎?”素衣男子赫然是南季新皇甘藍。
在昏暗的殿中,木盒緩緩張開,一枚散發著青光的青銅碎片懸浮起來。
“說什麼發現不對,你現在是南朝帝王,獲得資訊的手段不比我方便的多?”那枚黃銅碎片發出聲響,似是頗為不滿,“你我佈局謀劃數十年,才得到這具人世軀體,而今攀上高位,切莫因俗事影響計劃。”
“說的倒輕巧,入世的又不是你,你知道每天早晨起那麼早批閱奏章,然後看著那令人嫌惡的大臣,還要處理天下各種各樣的雜事有多痛苦嗎?”
甘藍嘆了口氣,坐在案臺一旁靠在椅背上,“這個世界連靈力都不存在,你我降落到這兒,真的有什麼辦法能尋到其他殘片?”
“有無辦法,並非天定,總是事在人為,總不能因為咱們落在這一界,便放棄一切,只等待其他人找到你我,然後抹去神智吸收?”
那散發著青色的黃銅碎片傳來陣陣聲響,“憑什麼其他碎片能夠在有靈力的世界獲得力量,你我就偏偏要在這世俗之間苟且偷生?”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在乎這?”甘藍又嘆出一口長氣,靜靜的看向窗欞上透過的光線,“你我佈置如此之多,若是那他界之人進入此界還能夠儲存身上的靈力,你我這多年佈局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你動動腦怎麼可能?如果他們能夠攜帶靈力來到這片世界,那你我的存在就是個笑話。”碎片低聲道:“可是前些天邊境傳來的那股波動,總讓我不放心。”
“那個我派人去查了,不過是天上隕星落地導致,”甘藍敲打著座椅的扶手,雙目微合,“不要自己嚇自己,你我經營如此之久,便是武力超群之人,也無法抵得過世俗皇權。”
“那若真是其他世界之人,可以攜帶靈力來此你我當如何?”
黃銅碎片的聲音有些低沉,世俗世界之中皇權確實是頂級力量,其他能夠威脅皇權的力量也只不過是種種陰謀詭計,但靈力可不一樣,若是其他世界之人能夠攜帶靈力來到此界,那堪稱一力破萬法,便是再有權力也難以對高境界修士產生阻礙。
“那能怎樣,無非是躺平等死罷了。”碎片平淡說道。
“不知怎的,近日我覺得心神不寧,總不會是什麼惡感的預兆吧?”甘藍自嘲一笑而後想起近來與北胡的關係似是愈發緊張,邊關大戰一觸即發,頓時讓他頭疼不已。
“你管那多繁瑣之事做甚,你我要做的不過是做好準備等待其他世界之人降臨,先前與你說的探子都散佈出去了吧?”
“那是自然,不過我也不想看到麾下之民餓殍遍野,能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那是最好。”甘藍說道。
“婦人之仁,真不知道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樣子,莫不是被這凡人的肉身同化了,竟然悲憫起凡人來?”
那黃銅碎片散發出嘲笑之意,攜帶著綠光飛至甘藍面前,“小世界的生靈也配稱之為人?若你我恢復巔峰,這些人不過是一段文字,至多是一個故事罷了,有什麼好心痛的?”
“歲大飢,人相食,僅僅是一段文字罷了,可在這裡卻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實,”甘藍嘆了口氣,“為了你我大計,我已經眼睜睜看著自己小兒子死去,大兒子被我貶去邊疆,真不知是對是錯。”
“你真是墮落了,竟然對凡人產生了感情,你我超脫於世,所行所為才是人心所向,你要時刻記住,你我便是……”
黃銅碎片的聲音戛然而止,他並不能夠在這第九世界中直白的說出自己身份,否則也會受到反噬。
“還真是不方便,”甘藍看向這黃銅碎片,伸出手指向上點了點,“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注意的。”
二人之間陷入一段沉默,半晌之後,甘藍忽然問道:“你我雖是半生,但是你有無考慮過,若是你吞了我,能否恢復一部分力量?”
“你在說什麼胡話,你我謀劃這麼多年才奪得這人皇之位,現在要我吞了你,豈不是因小失大?”
黃銅碎片緩慢飄回木盒之中,盒蓋輕輕合上,“有這心思還不如好好看看你那好大兒最近在做什麼,我總覺得他最近有些過於安靜。”
“是嗎?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如我親自去看看。”
甘藍站起身來,緩步離開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