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復國夢(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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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一條晦暗、骯髒、和狗洞沒什麼區別的“暗渠”,映入眼簾的是一處荒草叢生的偏殿庭院。

洛明慈似是帶著某種記憶,徑直走向最深處的一間偏殿,輕輕推開了那扇落滿灰塵的雕花木門。

與外面死氣沉沉的宮牆不同,屋內出奇的乾淨,時間彷彿在這裡徹底凝滯。

一燈如豆,映出屏風後一道斜臥的纖弱身影。

“這是……你小時候的房間?”雒原目光微動,低聲問道。

“誰在那兒?”

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少女探出半個身子。她穿著盛裝華服,面容蒼白而清秀,眉眼間與洛明慈有幾分神似。

“劍歸藏大人!”少女見到雒原,黯淡的眼眸中陡然迸出亮光,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是來救哥哥的麼?”

劍歸藏眉頭一皺,摸了摸臉——在夢中,若不刻意改變面貌,他的“本相”,就是白皙俊秀的“劍歸藏”。

真正讓他驚疑的,是眼前的“蕭瑤”。

他對這個曾經為救哥哥要“以身相許”的少女印象深刻,但她已慘死地窟——按理說,蕭琰夢中的蕭瑤,不過是識海中的一個投影,不該擁有獨立的意識,更不可能知道蕭琰被困的真相。

雒原目光掃過屋內——安神香、九連環、夜明珠,每一樣都整理得一絲不苟。可那些物件上,都蒙著一層難以言喻的“舊意”。不是灰塵,而是夢境千百次輪迴重複後,細節開始崩塌的模糊感。

“你知道這是夢?”雒原沉聲試探,“知道你哥哥被困於此?”

“我知道的。”蕭瑤點了點頭,像是個急於證明自己的孩子。

“我還知道……我已經死了。”

她坦然一笑,眼神中透著令人心悸的清明,“這個夢,一直在無休止地輪迴。再過兩個時辰,我就要上大殿參加登基大典。可不管我是祝福他、陪伴他,還是怎樣,美夢終會斷裂,我又會重新回到這間屋子,從頭開始……”

劍歸藏扭頭看了洛明慈一眼,低聲道:“看樣子,像是她一縷亡魂因執念未散,被吸進了這個夢裡,成了‘夢中人’……”

蕭瑤的目光也落在洛明慈身上,神情微動,似是明白了什麼。

“這位姑娘,你是?”

洛明慈抿了抿唇,輕聲道:“我叫慈心,是劍歸藏大人請來……醫治你哥哥的醫者。”

“不……”蕭瑤搖了搖頭,目光分外清明,“哥哥立過規矩,這個房間,除了我,誰也不許進。在這個夢裡,他的話就是天地法則,誰也不能違逆。”

她定定地看著洛明慈,“你才是他真正的妹妹,對麼?”

洛明慈手撫心口,濃重的鼻音忍不住顫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向雒原的肩膀。

蕭瑤見了這一幕,先是有幾分錯愕,繼而卻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太好了!哥哥真的有救了……”

蕭瑤笑著,大顆透明的淚珠從眼眸中滾落,化作點點微光。

“我試過好多辦法,真的好多……”她呢喃著,聲音裡透著疲憊,又有一絲釋然,“只有那麼一次,我說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蕭瑤,問他會不會去找你時,他動搖了……”

“所以,我這一縷殘魂執念是沒用的,只有你、你們才能救哥哥……”

蕭瑤的身影,亦隨淚光點點化去,唯將一身錦繡華服,輕披在洛明慈身上。

“帶他走吧,別讓哥哥,一個人留在這座早已死去的王城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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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宮門次第洞開,文武百官伏地如潮。

雒原跟在洛明慈身後,拾階而上,默默感受著天地法則之威壓。

每上一階,修為便被壓制一分。到達丹陛之下時,靈氣滯于丹田,已與凡人無異。

蕭瑤未戴珠冠,未披華服,俯視著玉階下匍匐的百官,目光卻像是落在遠方。

“孤能光復河山,王妹功不可沒……”蕭琰回過頭,看見洛明慈的瞬間,卻整個人愣住,像是被釘在了王椅上。

“阿瑤?”

洛明慈站在丹陛下,抬頭仰望著他,似很多年前那個被哥哥背在背上的小女孩。

“哥哥。”洛明慈沉默許久,終應道,“是我。”

蕭琰的手攥緊,神色緊繃,忽又大笑出來,“你來參加寡人的登基大典了——好、好!來,來,站到孤身邊來——”

“哥哥。”洛明慈打斷他,聲音輕柔,卻像一根冰冷的銀針,“我不是來參加大典的,我是來喚醒你的。”

蕭琰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被困在這夢裡太久了……”洛明慈一步步踏上丹陛,每走一步,聲音便柔一分,“一遍又一遍地登基為王,可是你的心裡,真的高興麼?”

“為何不高興?”蕭琰的聲音硬得像霜凍的石頭,“寡人復了國,報了仇,孤——”

“那是假的,你知道的——你的炎闕鐵騎是假的,復國是假的,連你心中的王妹,也是假的……”

洛明慈咬了咬嘴唇,終道:“你只是夢裡的、孤家寡人……”

“——住口!”

蕭琰猛地站起,王椅轟然傾倒,玉珠灑落嘩啦作響,彷彿整座大殿都在隨之戰慄。

“你不是阿瑤——阿瑤絕不會這麼跟孤說話!”蕭琰眼眶通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我的確不是,真正陪伴你的阿瑤,已經不在了……”

“住口!住口——”

殿門轟然洞開,黑壓壓的甲士如潮水般湧上丹陛。鐵槍如林,寒光凜冽,空洞的眼眶中跳動著森冷的幽綠魂火。

雒原橫跨一步,擋在洛明慈身前。木劍無鋒無刃,更無一絲靈氣,但他握劍的手,卻如千鈞磐石。

“蕭琰,你剛才一眼就認出了她,不是麼?”雒原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滿殿甲葉碰撞的肅殺之音,“你真正的妹妹,來救你了……”

蕭琰披髮赤目,瞳光愈發散亂,“來人,拿下這些謀逆之人!”

“謀逆?哈——誰稀罕你這清秋大夢裡的王座!”雒原一劍掃開撲上來的甲士,木劍斬在重甲上,硬生生崩出一串火星,“我是可憐你!捨棄了最親的人,換來的邪術也復不了國,只能躲在夢裡一遍遍過癮。你這幅樣子,對得起出生入死都要救你的妹妹麼?!”

“閉嘴——!”

蕭琰怒吼聲中,金瓦崩塌。天火從蒼穹裂縫中傾瀉而下,整座宮闕瞬間沐浴在熊熊劫炎之中。

那是天地凝出的暴怒,紫白色的焰流如倒懸的瀑布,瞬間吞沒了雒原的身影。

“師兄——”洛明慈失聲驚呼。

木劍橫擋,被天火瞬間點燃,燒成一根光禿禿的燒火棍。握劍的手皮肉焦黑,發出令人膽寒的灼響。

雒原沒有催動任何術法,只是站著,一步不退,像一根死死釘進石縫的鐵釺。

火舌貪婪地舔舐他的道袍,衣衫成灰,露出被灼得潰爛的皮膚。他沒有吭聲,甚至沒有皺眉,只是透過烈火死死盯著蕭琰,目光如燒紅的鐵,滾燙而無畏。

“燒吧。”雒原咬著牙,聲音從烈火中傳出,不動如山,“燒斷這虛妄的美夢,面對無情的現實吧!”

天火更熾,紫白色的焰流將雒原整個人徹底吞沒。視線中只剩一柄通紅的殘劍和一截焦黑的脊背,牢牢擋在洛明慈身前。

可他依然沒有倒下,彷彿一塊永遠也煉不化的鋼,在劫火中沉默地淬鍊著……

洛明慈淚流滿面,艱難地拖著步子,撲向那團不滅的劫火。灼熱的氣浪瞬間燎焦了她的髮絲,眼看就要將她一同吞沒……

就在這時,赤紅的蒼穹忽然裂開。

暴雨傾盆而下。那不是尋常的雨水,而是裹挾著沛然神力的天淵之水。每一滴沉重如鉛,砸在劫火上,焰流發出尖銳的哀鳴四散崩碎;砸在宮牆上,堅硬的磚石瞬間化作齏粉。

狂暴的火勢,在這神雨中寸寸寂滅。

蕭琰呆立在玉階之上,雨水澆透了衣袍,淋散了頭髮,露出那張蒼白的臉。他怔怔地望著蒼穹裂縫中,一人踏雨而來。

雨煙蘿。

在這深層夢境之中,她長髮披散,赤足凌空,身披漫天雨幕,周身神力如天水漫灌洪荒。她低頭俯視著蕭琰,清冷孤高的目光中沒有憐憫,只有恨鐵不成鋼似的蔑視。

“焱闕國的王?”她的聲音穿透雨幕,冰冷如刀,“只有一堆泥巴傀儡的王都,算什麼國?”

蕭琰踉蹌著退後半步,倉皇環顧四周。大火已滅,整座王宮只剩斷壁殘垣。百官散了,兵俑化了,滿地泥濘中,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有宮城,無百姓。”雨煙蘿一步一步走下虛空,腳尖在半空踩出清脆的水花,“你復的是誰的國?當的是誰的王?”

蕭琰張了張嘴,喉嚨裡彷彿塞了一把砂子,發不出半點聲響。

“你想要復國,這沒有錯。但你為了復國,放棄了親人,放棄了子民,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

雨煙蘿大袖一揮,神雨如鞭,狠狠抽碎了那張殘破的王椅,“國之所以為國,非因城池之堅、玉座之高——有民,方有國!”

字字如雷,轟碎了蕭琰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他引以為傲的復國大業,犧牲了一切換來的虛妄王權,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只剩下一地腐臭的泥水。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泥漿裡,雙手死死捂住臉,渾身劇烈地戰慄起來。

“我……我沒有復國,也沒有了阿瑤……”絕望的悲泣從指縫間溢位,如困獸絕鳴,“我只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懦夫……”

泥水飛濺,一雙素淨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洛明慈蹲下身,不顧滿地泥濘,輕輕抱住了那個在雨中瑟瑟發抖的君王。

“哥哥,你不是懦夫。當年,是你救了我……”

洛明慈的聲音不再清冷。那個擁抱,彷彿帶著屬於“蕭瑤”那部分殘魂,訴說出最後的心意。

“這些年,我過得很好……”她輕輕拍著蕭琰的脊背,眼底泛起溫柔的水光,“阿瑤不會怪你,只想讓你醒來,從這個冰冷的墳墓裡走出去,好好過完你的一生……”

蕭琰渾身一僵,像個走失多年的孩子般死死攥著洛明慈的衣袖,將臉埋入她的肩頭,放聲慟哭。

鉛灰色的蒼穹終於寸寸碎裂,化作無數晶瑩的流螢向九天飄散。滿地泥漿、殘垣斷壁,連同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記憶,都在這慟哭聲中,如冰雪般消融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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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清脆的銀鈴聲在雲湖水榭中盪漾開來。懸於半空的“夢錨”發出一聲輕鳴,迷離的五彩幽暈如潮水般斂去。

同心映夢陣中,雒原睜開雙眼,長出了一口氣。隨即,忽渾身一震惡寒。

兩隻手,一手握著洛明慈的柔荑,而另一隻手,扣著的竟是、雨煙蘿……

“——咳咳咳……”

原大俠和雨姑娘同時甩開手,劇烈咳嗽起來。

“醃蘿蔔,你怎麼也進到夢境裡去了?”原大俠率先發難。

雨煙蘿臉上的紅暈雖未完全褪去,下巴卻微微揚起,滿是嫌棄地甩了甩手,“映夢陣裡,都看得到——本姑娘看不下去了,入個夢而已。神力本就無所不能,怎麼,你有意見?”

“你……你有這本事,早幹嘛去了?”

“師兄,夢錨本是定魂玉牽引兩端魂器。同心映夢陣,本就可以帶兩個人入夢……”洛明慈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笑容卻分外輕鬆,像是雲湖水榭上拂過的微風。

“你回來就急著入夢,也不聽我講解……”

“咳咳,那也用不著還……同心,又不是……”

水榭另一側,蕭琰默然坐起,望著眼前鮮活的、甚至有些吵鬧的眾人。微風拂過雲湖,水波瀲灩,送來清爽的靈氣,透著令人恍如隔世的真實。

沒了宮闕,沒了滿城甲士,也沒有那個始終跟在身邊的、妹妹。

蕭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他的一切,彷彿都留在了那個夢裡。

他撐著有些虛弱的身子,緩緩站了起來。

水榭內,雒原還在和雨煙蘿鬥嘴,洛明慈和風憐在一旁微笑輕語,沒有人回過頭來關注這位大夢初醒的“君王”。

蕭琰沒有上前打擾。他整理了一下滿是褶皺的衣衫,朝著洛明慈和雒原的方向,鄭重地叩首三拜。

直起身時,他眼底不再有瘋狂與執迷,也沒有了復國大業的沉重,只剩下一片徹底放下的清明。

蕭琰轉過身,沿著水榭的長廊,孤身一人,默默隱入雲湖微茫的霧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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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蕭琰遠去的背影,映夢陣中一時沉靜下來,眾人悄悄看向洛明慈,而洛明慈神色淡然地坐在雒原和雨煙蘿之間,一次也沒有回頭。

“罷了,這回都醒了,再也不用在這浪費工夫了。”雨煙蘿傲然起身,“璇璣殿只剩下最後一座鱗陣,師妹,跟我一起去破陣,就今晚!”

洛明慈輕輕一笑,目光落在金光粼粼的湖面上,“嗯,我一會就去……”

轉眼間,雨煙蘿風風火火地帶走了哈欠連天的風憐,映夢陣中只剩下二人。

夜風微涼,吹散了最後一絲夢境的餘韻。雒原轉過頭,恰好迎上洛明慈的目光。

洛明慈坐在欄杆邊,裙裾被風微微揚起。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湖面,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也回望著雒原。

二人默默對視著,沒有曖昧,沒有多言,只有彷彿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純白無暇的信任。

洛明慈眼中的清澈之光,再無一絲雜質,宛如大道之夢中的漫天星辰,也宛如此刻雲湖中寧靜的倒影。

“對了。以後,你該叫什麼名字?”雒原一笑問道,“要不要用回本名?”

洛明慈低下頭,看著水中倒影隨漣漪盪開,微微模糊了一瞬,又漸漸清晰。

她搖了搖頭。

“不了。”她抬起頭,笑容如霧散月出,“我還是想叫洛明慈。”

“為何?”

“因為,我想姓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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