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月斷人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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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個月前與聚雄幫的大戰後,凜風夜樓已然成為京城黑道龍頭。

只因為司馬照斌的大局操控,凜風夜樓之優勢微乎其微。

大戰之後,兩幫派為了各自發展又再次處於長久休戰之態。

至於凜風夜樓之主金璐輝卻因為舊傷之惡化,已閉關療傷大半年之久,至今仍未迴歸,幫中的大權也不得不交由金日騰與倪煜晨共同掌管。

如今的凜風夜樓正如昔日聚雄幫,正是那千萬棵樹中最粗壯的一棵,所以一舉一動也容不得半點差錯——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便是如此。

夏逸喜歡喝酒,也喜歡與朋友一起喝酒。

作為凜風夜樓第一閒人,他卻不能隨時找到人陪他喝酒——畢竟不是人人都如他這般閒散。

如果世人皆如夏逸這樣散漫,恐怕人世已到了末日。

不過即便無人陪飲,夏逸一樣可以對月獨飲樽中酒。

今夜,他就是一人獨坐在須盡歡二樓的鄰街雅座,如往日一般獨飲。

自霍水琳死後,須盡歡便交由其原先的下屬蓮姨打理。

“夏長老,怎麼一個人在窗邊喝悶酒?”

蓮姨忽然坐到了夏逸對面,媚笑道:“今日不找姑娘們賭兩把麼?”

蓮姨的眼角已有了尾紋,雖不太多,卻也清楚地刻寫了她所經歷過的滄桑。

煙花之地的女人似乎老得很快,何況蓮姨也快四十歲了,但她確實是個漂亮的女人,她雖已沒有了少女的青春活力,卻多著幾分熟婦的韻味。

夏逸卻沒搭理她,只是坐在二樓的窗邊,盯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發呆。

發呆也是夏逸的愛好之一,浪子本就多是寂寞的,每一個浪子都會有一個令他覺得不錯的地方,可以讓他去喝酒發呆。

見他如此模樣,蓮姨卻也不惱,搭著夏逸一手笑問道:“夏長老,要不我去叫兩個最上等的來陪你?”

夏逸抬了抬手中的酒杯,緩緩道:“兄弟我今日無此雅興,姑娘倒是不必了,酒卻不妨再來兩壇。”

蓮姨眼珠轉了轉,忽然說道:“夏長老,恕我多嘴,想想你今年也該二十四了,是不是該考慮成家了?”

夏逸握著酒杯的手一抖:“成家?”

蓮姨道:“你看倪長老,上個月剛納了第三房。”

夏逸只管往口中灌酒,又喝了一杯後才徐徐道:“倪大哥風流倜儻,我一個閒散懶人自是拍馬也望塵莫及。”

蓮姨道:“不過夏長老也不必著急。”

夏逸道:“不必著急?”

蓮姨道:“夏長老若是沒有心儀之人,我倒有一人可薦。”

夏逸道:“哦?”

蓮姨正色道:“不瞞夏長老,我要推薦的正是我乾女兒小薇!我這女兒生得不錯,幹活勤勞踏實……夏長老,我雖是出身這行,但小薇是冰清玉潔之身!你以前來喝酒時還見過她兩次,上個月她剛滿十七……看,那丫頭在那兒!”

夏逸正回憶著小薇是哪一位時,經蓮姨一指,才看到隔著兩張桌外一個衣著樸素、長相清秀的少女正認真地擦拭著桌子——似乎是有些眼熟。

“看來如何?夏長老若是喜歡,那……”

蓮姨焦急地說道,便要開始滔滔不絕。

“蓮姨。”

夏逸輕撫著一塊圓潤的玉佩,笑道:“小弟我還不想成家,小薇這勤儉持家的好姑娘也不該配我這遊手好閒的浪子。”

說著,夏逸悠悠起身,已在看到小薇時的同時看到一位坐在三樓天台的熟人。

天台上置了一張八仙桌,卻只坐著一個人,且時不時地往口中灌下一杯酒。

這人的背影顯得極為蕭索,他喝下的似也不是酒,而是道不盡的寂寞。

“你若想醉,不如我來陪你喝。”

夏逸輕嘆一聲,自顧自地坐在“熟人”身旁。

一個人在最寂寞的時候,有一個好友來陪他喝酒,總算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熟人”道:“你當然也知道了。”

夏逸沉吟道:“我當然也知道。”

“熟人”苦笑道:“一個月前,聖上下旨冊封皇妃,如今不止京城之中,王土之內也該人盡皆知了。”

“熟人”當然就是傅瀟。

“之前我聽到這訊息時已是一頭霧水,可你偏偏不在京中。”

似被傅瀟所影響,夏逸也感到杯中的酒變得又苦又澀,便仰望著明月嘆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傅瀟沉默了很久後才緩緩道:“這實在太快了……在聽濤峰上,想到會失去舒舒我便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又忽然露出一個無力的微笑:“陪她去大觀音廟時,我又知道我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的笑隨即變成了苦笑:“兩個月前,我奉命去西城查案,二十日前才回到京中,接著……便知道了這個訊息。”

頓了頓,傅瀟又道:“徐尚書很賞識我,我本也打算在明年年初上門提親,只不過……”

只不過,已太晚了。

何況徐尚書再疼愛女兒,又怎及巴結當今聖上重要?

董、劉兩黨之爭愈發激烈,有徐舒舒吹枕邊風無疑能為劉貴清一黨多爭取一些優勢。

這些話,傅瀟當然明白,所以夏逸沒有說出口,也不忍心說出口。

沉默半晌後,夏逸終於問道:“你……見過她沒有?”

傅瀟無奈地點了點頭:“舒舒不久前失去了父親,她……很悲痛。”

夏逸忽然目光收緊,低聲道:“不錯,徐尚書已經死了。”

傅瀟道:“我懂你的意思……但在舒舒心中,父命與皇命都是不可違的。”

夏逸已不知該再說些什麼,只得問道:“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

傅瀟沉聲道:“我要再去見舒舒一面。”

夏逸當然聽得出傅瀟的言外之意,寒聲道:“你已決定了?”

傅瀟不語,他沉默了。

夏逸嘆了口氣,已不再說什麼,也不必再說。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傅瀟,也知道即便自己勸住了傅瀟,傅瀟的餘生也與死了並無區別。

只是,這是一條不歸路。

這一頓酒,二人顯然喝得都不愉快。

是以,兩人早早散去。

“夏兄弟。”

夏逸告別了傅瀟,正要下樓之時,卻忽然聽到一人的呼喚。

循聲看去,只見金日騰正坐在一張雅座上,兩側各有一名歌姬為其倒酒捶肩。

“金二哥。”

夏逸回敬道:“若是要請小弟喝花酒不如改日,小弟今日已喝得太多。”

“花酒?”

金日騰淡淡笑道,反倒了一杯酒走到夏逸跟前:“我要請你喝的是這杯敬酒。”

夏逸道:“敬酒?”

金日騰道:“三日後即是皇上接舒妃入宮的日子,這本是普天同慶之事,但為兄恰巧知道那位舒妃與兄弟你的師兄曾……”

見夏逸已面色陰沉,金日騰只感到心中有著說不出的痛快,又接著道:“兄弟你與傅捕頭兄弟情深,而傅捕頭也幫過凜風夜樓,不過涉及天子婚事,就另當別論了。

如今正是凜風夜樓蓬勃壯大之際,我希望這三日內,不會有人做出一些不妥之事!兄弟,我這些逆耳忠言實為一杯敬酒,希望你飲得下!”

“果然是好酒。”

夏逸淡淡道:“不過兄弟我從不挑酒,敬酒,我喝的下,罰酒,也喝的下。”

金日騰的臉也陰沉下來:“好……你……你很好。”

夏逸道:“有金二哥這杯敬酒,我一定會很好,只不過今日已喝高了些,再飲不下第二杯,就先行告辭了。”

————————

月很圓,風也不是很冷。

尚書府的後花園卻似已提早進入了寒冬。

秋風送爽,徐舒舒卻只感到陣陣清風都帶著無盡的淒涼。

後花園的涼亭本是徐舒舒心中的避風港,無論四季炎寒她都與徐真在這涼亭下品茶鬥詩。

在認識傅瀟前,涼亭下的時光便是她最快樂的回憶。

如今徐真已經過世,而她也將在三日後被接入宮中,嫁給一個素未謀面、毫無感情的人。

這一刻,這座後花園顯得如此漆黑,微弱的燭光與淡淡的月光似乎也將被這片黑暗所吞噬。

徐舒舒即使坐在平日裡最喜歡涼亭下,身子仍不停地發抖。

她明白這種感覺——它叫作絕望。

“傅大哥……”

伴著徐舒舒的喃喃自語,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我在。”

徐舒舒愕然回首,驚詫地看著不知是在何時出現的傅瀟。

徐舒舒初見傅瀟時,傅瀟是一個面如紫玉、神采飛揚的青年。

今日再見到他,已是判若兩人——他彷彿已經三日沒有休息,頭髮亂作打結,面上也長著未經修理的雜亂鬍鬚。

“傅大哥!”

徐舒舒難忍心中的激動,撲入了傅瀟的懷中。

傅瀟也緊緊抱住了她,彷彿一鬆手就會永遠失去她。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緊緊地相擁著,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們二人。

“舒舒……”

傅瀟長長地嘆道,似有一塊大石將他無數的情話堵在胸口。

徐舒舒卻把頭埋得更低,緊緊地抵著傅瀟的胸口,似是不敢也不忍直視傅瀟那雙正凝注著她的眼睛。

“舒舒,我只問一遍。”

傅瀟的語氣很平靜,說得也很緩慢:“你……願不願隨我走?”

徐舒舒猛地抬起頭,驚懼道:“傅大哥……這是公然抗旨!”

“我知道。”

傅瀟依然平靜、認真地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子聖旨……若是公然反抗,必遭朝廷追殺,這些……這些都是天理……但這一次,我想逆天而行。”

傅瀟的語氣很平淡,但任誰都聽得出那語氣中的堅決。

徐舒舒已是淚流滿面——她當然知道傅瀟說出這番話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也具備了怎樣的覺悟。

她很感動,也很害怕。

害怕前路的未知。

傅瀟彷彿已從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是以,他微微笑道:“對不起,舒舒,我太勉強你了……我……我祝你幸福。”

他雖然在笑,但她感覺得到,他的心已碎了。

傅瀟鬆開了緊擁徐舒舒的雙臂,勉強笑道:“我……也該告辭了。”

這一刻,徐舒舒只感到她很想分擔面前這個男人的悲痛。

她忽然摟住傅瀟的脖頸,然後用力地吻住這個她此生至愛的男人!

傅瀟怔住,隨即用力地回吻著她。

兩人是那麼用力地相擁在一起,他們彼此的心也是靠的那麼近。

不知過了多久,緊緊相依的兩個身影才分開。

“傅大哥……”

徐舒舒已泣不成聲,傅瀟也無法再讓自己顯得平靜,淚水已奪眶而出。

傅瀟嘆道:“舒舒……是我對不起你……是我無能……”

徐舒舒輕撫著愛人的臉頰,淚水止不住地流下,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舒舒,有人來了。”

傅瀟並沒有放鬆警惕,他已聽到漸近的腳步聲。

“好像是你的丫鬟……舒舒,我……我先走了。”

傅瀟縱身一躍,翻過圍牆匆匆離去。

徐舒舒凝視著傅瀟離去得背影,將其深深烙在腦海中——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

傅瀟一直住在六扇門的舍樓內。

今夜,他已過了閉門時間才回,但看門的夥計自然是要給傅捕頭開方便之門的。

只是,當傅瀟走到自己的屋舍時,發現早有一人在他門前靜候。

看清來人後,傅瀟登時面色一白,微躬行禮道:“大人!”

柳清風揹負著雙手,只是看著空中一輪明月。

過了許久,才徐徐道:“你去見過徐尚書的千金?”

傅瀟黯然道:“是。”

柳清風又道:“該說的話,你也說完了?”

傅瀟嘆道:“是。”

柳清風這才緩緩看向傅瀟,認真地說道:“緣份這種東西,沒得強求,既已別過,今後便忘了她吧。

男兒一世,當搏功名,六扇門需要你這樣的人,你也需要六扇門助你完成心中的抱負。”

“是。”

傅瀟閉目道——心中卻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將董言送入獄中是我畢生之志,也是你進入六扇門的初衷。”

柳清風說道:“我希望在我告老還鄉前,你我二人都可以實現心中的志向,這樣我也能安心地將六扇門交給你。”

他拍著傅瀟的肩頭,肅穆道:“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初衷。”

傅瀟將頭垂得更低——他終於明白“選擇”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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