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紅顏禍水（1 / 1）
勸酒聲、擲骰聲、嬉笑聲。
每日的須盡歡都會被這些聲音淹沒。
可今夜，這些聲音絲毫不能拖住夏逸的腳步，他沒有任何停頓地走到三樓的雅座前，走到那正在狂歡的人群身前，忽然叫道：“金二哥。”
如同二人兩日前的會面，同樣的時間與同樣的地點，不同之處只是這一次是夏逸找到了金日騰。
雅座之上，金日騰便是哼的一聲：“夏兄弟有何貴幹？”
夏逸默然半晌，忽然吐出一口長氣，淡淡道：“夏逸請辭長老之位，從此與凜風夜樓再無半點關係。”
金日騰動容道：“哦？”
可他見夏逸如一口古井般波瀾不驚，又笑道：“看來夏兄弟已是深思熟慮之後才做此決定，不過當初是大哥邀你入幫，今日你要退出幫會，是不是該去問大哥？”
“金二哥不必說客套話。”
夏逸微微笑道：“我怎會不知你從來看不起我這遊手好閒之徒？如今樓主正在京外閉關療傷，幫中的大權有你一半，何不趁此讓我一走了之？”
聞言，金日騰目光收緊，仔細看著夏逸。
如同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好。”
金日騰正色道：“從今往後，凜風夜樓再無夏逸此人。”
夏逸道：“多謝成全。”
金日騰忍不住問道：“你今日之決定，傅捕頭知否？”
夏逸道：“他並不知道。”
金日騰又問道：“那傅捕頭又是何打算？”
夏逸道：“我也不知道。”
金日騰面色變了變，沉吟道：“你我雖然不合，但你畢竟為凜風夜樓立功無數，這一次我卻希望你賭錯了。”
夏逸望向窗外的那照亮了整座京城的一街燈火，深深嘆息道：“我也希望自己錯了。”
金日騰正色道：“你這一次的對手不是司馬金龍，也不是江應橫，而是……我絕不能將凜風夜樓押上。
你請辭，我很感激。”
夏逸道：“金二哥倒是難得與我說了這麼多話。”
金日騰道：“如無意外，明日此時，舒妃已在皇宮中；如有意外……今夜便是你我最後一次說話。”
夏逸道：“想必是的。”
金日騰道：“我也不說太多，夏兄弟……你保重。”
夏逸笑道：“告辭了。”
皇宮之外，凜風夜樓是京中第一高樓，即便在須盡歡的正門口也可看到那不遠處的高樓。
夏逸的目光穿過萬家燈火與寬闊的街道，久久地凝視著這座樓——這座京城裡最大的樂園。
——浪子始終是浪子，似乎永遠都不會有一個真正的家。
夏逸忽然止不住地仰天大笑起來，笑得一些路人直看得發愣。
沒有人知道他在笑什麼，他本也該笑不出來才是。
待夏逸笑完，便扭頭朝著與凜風夜樓相反的方向行去，那蕭索的身影也就此消失在一條漆黑的小道中。
————————
秋還未深，微風卻已漸漸有了初冬的寒意。
風雖冷，傅瀟的心卻更冷。
他在猶豫，在彷徨。
這一刻，他忽然憶起九年前的一段往事，憶起當年只有十五歲的夏逸在鶴鳴山上做出的驚人之舉。
他至今也不知道夏逸當年之舉是對是錯，但一個十五之齡的少年能做出如此抉擇，不止令他驚訝，還讓他有些敬佩與害怕。
傅瀟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已做出決定——他的決定必然也會影響到很多人。
只是他的情況與夏逸不同，他不可能去找柳清風請辭——凜風夜樓與六扇門畢竟是兩種性質相反的組織。
將自己在六扇門的名牌置在桌案上後，傅瀟推門而去。
再過一個時辰，長夜即盡。
天將亮，城門將開。
那時，守在尚書府門口的儀仗隊會用大矯迎接徐舒舒入宮。
天子封妃，自然是大事。
據傅瀟所知，其儀仗隊不只有鼓瑟吹笙之輩，還有十餘名皇宮內的高手與一百御林軍和兩百護城守衛。
但這些改變不了傅瀟的決定——有些事，就是明知必死也要去做。
推開門，只見門外已立著一個人。
此人背對傅瀟的舍門，似已等候久時。
見到此人，傅瀟不由惶恐道：“大人！”
“看來你已做出了選擇。”
柳清風緩緩轉過身，目光恰如今夜的月光一般寒冷：“你實在令我很失望。”
傅瀟默然半晌，才說道：“求大人成全。”
柳清風道：“我若是不同意，你又要如何？”
傅瀟左腕一翻，已亮出赤紅短劍，冷冷道：“那我便殺到尚書府去！”
柳清風的目光已比刀鋒更鋒利：“你不是我的對手。”
傅瀟道：“我知道。”
柳清風的聲音也比刀鋒更寒冷：“即便你能帶走舒妃，也未必能出京城；即便你們出了京城，這天下也再無你們的容身之地，只要你們還活著，就要被朝廷追殺一生一世。”
傅瀟道：“我知道。”
柳清風道：“你知道，但你還是要去？”
傅瀟道：“我還是要去。”
“好、好……”
柳清風連說了兩聲好，怒笑道：“你去吧。”
傅瀟怔住，但柳清風又話鋒一轉：“記住！從你劫走舒妃那一刻起，你便會被列為六扇門要通緝的重犯，所以你走出這扇門後，便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你一定會死！”
傅瀟微微動容，收回了短劍，恭敬地行了最後一禮：“多謝成全……大人保重！”
“天將亮。”
柳清風轉身閉目道：“滾吧，我的敵人。”
————————
“公主，趁聖上沒發現，咱們還是快回宮裡吧！”
尚書府前的一條小弄堂裡，兩個穿著華貴的身影正打量著尚書府前的儀仗隊。
這兩人中有一個正是李雪娥，另一個則是伺候她的宮女，兩人都是女扮男裝，如同兩個俊俏少年郎。
李雪娥斥道：“你剛剛叫我什麼？”
宮女自知失言，趕緊說道：“公子，我們快些回去吧……您兄長要是發現您又溜出來，定要大發雷霆了。”
李雪娥道：“你懂什麼！那徐舒舒被稱為京中第一美人，本公子當然要一睹為快。”
宮女嘟囔道：“等那徐姑娘嫁入家中，公子還不是時常可以見到……我看公子說來見徐舒舒是假，跑到外面來玩才是真。”
李雪娥臉上紅了紅，接著又瞠目道：“你懂什麼！等到徐舒舒嫁給兄長後，便是人婦打扮，便再見不到此時的少女模樣了。”
她不讓那宮女再說話，接著說道：“你的嗓門太大，公雞打鳴都沒你的聲音響！快閉嘴，別讓那些儀仗隊的人瞧見咱們。”
這注定會是難以平靜的一天。
徐舒舒一夜未眠，只是靜靜坐在窗前，看著空中那輪明月升起再落下。
此時，已有微微晨光灑入她的閨房。
她已太倦了，卻沒有絲毫睡意。
只要一閉上眼，她就會想起與傅瀟相關的每一件事。
“傅大哥……”
徐舒舒輕輕地呢喃道。
“舒舒。”
聽到有人回應，她愕然轉過身。
傅瀟雖然又一次潛入尚書府，但並不輕鬆——畢竟尚書府外集結了十餘位大內高手。
但他畢竟還是來了，他還剃去了雜亂的鬍鬚，正好了衣冠——他要以他最佳的姿態來迎接他的心上人。
“跟我走。”
這三個字讓本想投入傅瀟懷抱的徐舒舒登時冷靜下來：“你……你不該來的。”
傅瀟道：“我已經來了。”
徐舒舒道：“你知道……我不會走的。”
傅瀟道：“你沒有說實話，你心裡的聲音，我聽得到。”
徐舒舒怔住。
傅瀟輕輕牽起她的柔荑，認真地說道：“舒舒……這或許是一條不歸路，但……假如這世上真的有天涯海角，你願不願與我同往？”
徐舒舒的眼眶溼潤了——她騙不了傅瀟，也騙不了自己。
於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雖哭了，卻也笑了。
於是，他也笑了。
“我們走。”
傅瀟握緊了徐舒舒的手，快步向屋外走去。
或許是天見猶憐，兩人沒有任何阻礙地走到尚書府後門，但門內門外已是兩個世界。
尚書府後門外的街道上，十一個身披輕甲的武士宛如十一杆標槍挺立。
見到這十一人，傅瀟的臉色立即變了：“想不到陛下對此事看得這麼重，竟把你們十一人都派出宮了。”
那並排而立的十一人中的正中一人答道：“我也想不到傅捕頭的膽子這麼大。”
這人雖不高大，卻異常壯碩，顯然是橫練功夫的高手。
此人正是當今天子駕前大內十一高手“十一鐵鷹”之首吳開平。
兩年前，傅瀟便是奉命入宮與吳開平合作破了一起縱火案，所以二人也算得上是點頭之交。
傅瀟道：“既然吳統領在此，想必我潛入尚書府時便已被發現了，卻為何任我來去？”
吳開平似笑非笑道：“傅捕頭何意？”
傅瀟道：“以你們十一人的能耐，不出三招便可將我擒下，可是你卻按兵不動，想必另有算計。”
吳開平道：“我在算計什麼？”
傅瀟道：“我一時猜不透吳統領的算盤，但你將御林軍與護城士兵留在尚書府正門，便是要我放鬆警惕，走後門自投羅網，是不是？”
吳開平默然不語，既沒承認，也不否認。
赤紅短劍已悄悄出現在傅瀟手中：“吳統領已見到在下的目的，請賜教。”
吳開平道：“論辦案，我拍馬也比不上傅捕頭，但要比試武功，在下還是大有信心。
何況傅捕頭還帶著一個女子在身邊，而我們卻是十一位兄弟……”
說到此處，吳開平忽然向著就近的一條小巷厲喝道：“何人在此！”
“好敏銳的洞察力，不愧是十一鐵鷹之首。”
伴著話音落下，一個身影隨之從小巷的陰影中緩緩走出。
一見來者，傅瀟頓時失聲道：“你為何會在此？”
那人笑道：“其實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到此處來。”
看到他的笑容，傅瀟感到喉頭一陣哽咽，不由笑道：“因為情義。”
“師兄弟的情義。”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師兄弟？”
吳開平瞪著來者說道：“原來你便是夏逸。”
夏逸道：“想不到在下區區一介草莽之姓名還入得鷹首之耳。”
吳開平道：“聽聞當日在凜風夜樓下，司馬金龍也不敵你們師兄弟聯手，但今日並不是武人間的比鬥。”
夏逸道：“不錯，你們兄弟有十一人，我們兄弟不過區區二人，好像怎麼看我們兄弟倆也是死定了。”
說罷，他瞥了傅瀟一眼：“當日你曾說過你是白，我是黑，希望不要有一天會對上。
如今看來，這一天已永遠不會來了，你已比我更黑。”
傅瀟嘆道：“你是個傻瓜……你不該來的。”
夏逸道：“我早就說過，紅顏禍水，你混跡官場，更是步步如履薄冰……但你從未聽過我一句勸，才導致今日的結果，你又不傻麼？”
傅瀟無言以對。
夏逸又仔細看著傅瀟身邊的徐舒舒，笑道：“好在即便愚傻如你，大嫂卻是仍願隨你私奔，可謂比你更傻……你們這兩個傻瓜，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聽得夏逸的戲言，徐舒舒臉如炭燒般紅，羞澀地低下頭，彷彿早已忘卻了生死。
“夠了！”
見夏逸在此時還敢說笑，吳開平微怒道：“你們二人速速束手就擒，要麼便快些出招！”
夏逸也收起了笑容，緩緩道：“你還不走麼？”
傅瀟驚道：“走？”
夏逸道：“你以為你我聯手便能打贏這十一鐵鳥麼？即便贏了他們，難道還能以二人之力掀翻朝廷？”
“自古以來，皇帝被他人睡了媳婦的事兒倒也不是沒有。”
說到此處，夏逸又忍不住笑道：“不過如此堂而皇之地劫走皇妃的，只你一人……有你這麼個前無古人的師兄，我也不知道該喜該悲……好了，有我在此，你快滾吧。”
傅瀟的眼眶溼了，聽著夏逸一句句彷彿遺言般的話語，令他心中燃燒起一團火，一團以血燃起的火。
可是，他也知道夏逸說的皆是事實，他們三人的命運已只剩下逃亡，所以他不忍踐踏夏逸的覺悟。
——何況他身邊還有著徐舒舒。
傅瀟忽然託腰抱起徐舒舒，最後看了夏逸的背影一眼，笑道：“此生能與你拜入同一師門，真是我之大幸。”
緊接著，他又是長嘆一聲：“卻是你的不幸。”
說罷，他轉身便走。
走的果決，走的飛快。
“追！”
吳開平剛邁出步伐，卻又收住了腳步——昊淵已然出鞘。
“追？”
夏逸掃視著面前的十一人，話音透著刺骨的冰寒：“你們只能踩著我的屍體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