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驚變(1 / 1)
少年壓根沒有理會老者的慘相,不耐煩站起身,看看不遠處被低矮土牆圍起來的村莊,點點其中露出尖角的大屋道:
“鄉親?呵呵,趙老爺子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趙扒皮的稱號可不是誰都能擔得起的,用得著在我面前演戲?
那裡,便是你的家宅?放心,對待良善百姓,我等向來是秋毫無犯的。此次出兵,不過是懲治刁民罷了。
只是,趙老家主你自己說說,你到底是刁民呢,還是良民?”
“良民,小老兒當然是良民!”
原本還在磕頭的老者聞言臉色突變,當即跳起來,連連保證。
“少爺是知道我的,怎麼會與那農會之人牽扯呢?
以那幫子農會小賊的作風,如何容得下老兒?
村裡那幫賤皮子就是欠收拾,少爺要啥,我替少爺張羅便是,糧草、夫子、婦人,應有盡有.....”
少年一點沒有在意老者的獻媚,眼中還閃過一絲不耐,甩甩衣袖道:
“那都不用你操心。
趙家是咱們弓高有名的賢良方正之家,這我是知道的。
只是,你家左近的那些黔首呢?你敢保證他們也是良民,敢保證他們不會向公孫度,向那些刁民洩露我軍蹤跡?”
“這....”老者一時遲疑,他之所以阻止少年身後的大軍入駐,不過是為了避免這幫兵痞對他家業的損傷而做出的避險措施罷了,所謂的保護鄉親,不過是託詞而已。
起身的少年卻有些不耐起來,揮手道:“傳令,各部急速進軍,到前方村子駐紮,去。騎兵先行出發,給我將村子清掃乾淨。”
“喏!”
旁邊幾個騎在馬上惡聲惡氣的壯漢立即拱手應和,臉上露出會意的微笑,捏緊拳頭,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漢子們十分清楚,所謂的清掃是何意思。
喀嚓!
乾涸的田野裡,枯朽發黃的禾苗被碩大的馬蹄踏碎,繼而被風一吹,盡數散成了灰。
轟隆隆!
“喔喔,衝啊!”
樹林縫隙間,一支支馬隊疾馳著,奔湧著向村莊靠近,騎兵興奮揮刀,眼球通紅,猩紅的舌頭不時舔舐嘴唇,像是一頭頭捕食的惡狼。
村子內,剛剛從垮塌了一半的土牆縫隙裡鑽出來的趙栓捧著一卷竹簡,小心翼翼的護著,生怕有所閃失。
沙沙!
背後的動靜讓趙栓立刻警惕起來,一手提起短矛轉頭喝道:“是...!?嗚嗚....”
但出乎趙栓預料的是,還未等他的大喝出聲,口鼻就被一雙大手捂住。
趙栓心頭驚駭無比,村子裡都是熟人,誰也不會對他這個破落戶下手,而一旦有人動手,那必然來者不善。
他奮力掙扎著,想要使用那根短矛去捅刺對方,卻因為關節被鎖難以動作,並且來人的手臂如鐵鑄的一般,任憑趙栓如何掙扎也不能脫開。
“是我,栓子哥!”
就在趙栓快要放棄掙扎,準備面對死亡時,背後那人忽地開口,是個趙栓熟悉的聲音。
“不要出聲!答應就輕輕拍兩下....”
趙栓如其所示的拍打了兩下對方絞纏在他脖頸上的手臂,來人總算鬆了開來。
“咳咳....”
被鬆開的趙栓當即跪地,捂著脖頸連連咳嗽起來,空隙間他抬眼一望,背後的是個布衣幘巾的高大青年人,此刻對方正抱著手臂,笑呵呵的看著地上的趙栓。
趙栓愣了片刻,隨即站起身來驚訝發問:
“申河?怎麼是你?你不是跑了嗎?怎麼回來了?”
來人叫做申河,與趙栓算是舊識了。
申河是外鄉人,早年一家三口逃難來到趙家村落戶,父親申良挖空家底在周邊盤下幾畝地,本想著一家在此地耕田種地好生過日子。
誰知其母何氏沒幾日就病了,醫藥費、喪葬費幾個大開銷,讓本就困苦申家不得不向主家趙柯借錢。
而抵押物不是別的,就是當時還是少年的申河,申河與趙家簽了五年的契,用以償還債務。
本來有申良照看田畝,省吃儉用,總是能有出路的。
可沒過幾年,申良也身染重病,躺床上沒幾日就去了,田畝被趙老太爺當做利息給沒收了。
如此一來,人財兩空的申河就正式成了趙家的家奴,趙栓是趙家的僱工,二人同一個屋簷下,互相都有些交情。
去年聽說申河逃跑,趙栓還為對方流落在外而擔心,而今看來,申河的處境比他想象的要好的多。
從前瘦竹竿式的少年,而今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身型高大,手臂粗壯,已經能夠憑著隻手控制住他了。
“呵.....”
申河見到故人,眼睛裡也滿是喜意,上前拍拍趙栓身上的塵土,聽到趙栓的問題,卻是將目光轉向村子中心的大宅,嘴裡發出一聲冷笑道:
“為何回來?當然是回來還債的.....”
“你!”
趙栓注視著這個他親眼看著長大的小子,看著他眼中的暴戾一閃而過。
那種眼神!?
趙栓不止一次見過,那些跟隨大賢良師起兵攻打官府的農夫,那些敢與主家翻臉,拿刀子與豪強拼命,卻被綁在村口槐樹上活生生餓死的農民。
這麼多年,趙栓見過無數人在豪強的策劃下家破人亡,那些人的眼中或多或少都出現過那種眼神,可無一例外的,那些人都遭到了格外殘酷的鎮壓。
活埋,火燒,剝皮,穿刺,在那些怨魂的滋養下,村口的老槐樹生長得愈發茂密了。
想到這裡,他的瞳孔情不自禁一縮,拉住對方道:
“你....落草了?我告訴你,可不要打主家的主意!
那宅子裡多的是會刀矛的好手,拿的也都是好兵器,不是咱們這些人可以抵抗的。
聽老哥的,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落草?哈哈哈。”
申河被趙栓的誤會給逗笑了,手掌扶著土牆連連喘息,笑聲過後,申河的拳頭猛地捏緊,用肯定的語氣對眼前故人道:
“栓子哥你等著吧,那老狗得意不了幾天了.....哼哼,等.....”
說到這裡,申河忽地頓住,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的,他的眼珠一轉,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趙栓:
“栓子哥,聽說你將地全賣了?得了多少糧食?”
“這.....慚愧,三斤半小米.....主家管事也說了,而今青黃不接,糧食奇缺,若不是看在本家的份上,這糧想買都買不到.....”
“呵呵,三斤半?虧你還叫他主家.....
今年年景不好,栓子哥打算怎麼過,靠那三斤糧食過上半年?亦或者啃樹皮吃草根,去外邊挖白土?”
“我......”
趙栓拿不準申河的身份,也不敢透露自己打算跑路的計劃,一時訥訥無言。
轟隆隆!
就在二人僵持之時,忽地村口傳來一陣沉重的馬蹄聲。
“騎兵?人數還不少?”
申河的反應很快,在趙栓的愣神中幾個跳躍翻到了房頂上,以手遮眉朝著村口望去。
“孫!?孫家的部曲,怎麼會來這裡?”
申河看清了旗號,自語一聲,接著飛快下地,轉身便要穿過那些破敗豁口離開,臨行前他看向趙栓:
“栓子哥,趕快帶嫂子躲起來。這幫部曲,不是那麼好相與的.....”
“你!”
趙栓望著申河的背影消失,張嘴欲言,卻又緩緩閉上,他心裡其實對申河的身份有所確認。
這個年頭,到了外邊還沒有餓死,看那副身板,要麼是落草成匪,要麼就是去了那傳說中的農莊。
“農會.....到底是什麼樣的?”
自小便在這村莊長大的趙栓對外界一無所知,對農莊的印象完全取決於主家的宣傳。
“農會?官府幫著發地!簡直就是笑話!
官府的德行你們比我清楚。
落在咱們手裡最多日子過的苦一點,要是落在官府手裡,以那幫官吏的尿性,得把你們的骨髓都榨出來。
一幫窮鬼做什麼春秋大夢?
撒泡尿來照照你的影,賊眉鼠眼還會成了精!
五黃六月會飄雪花?太陽會從西邊出來嗎?”
主家端坐高堂說的那番不屑話語至今還縈繞在趙栓耳畔,想著未知的前方,他不禁捏了捏手裡的竹簡,心中自語道:
“看申河的樣子,農莊當是養人的。”
接著想起申河的做派,他又患得患失起來:“肯定是要賣命的....”
“若能養活妻兒,俺這條命,拿去便是了!”
趙栓口中小聲嘀咕著,他對申河的警告並沒有放在心上。
身在趙村的他壓根不知道外界的廝殺到了何種程度。
身子繞過土牆,趙栓正向著家中走去,耳中忽地聽到村口的呼喊與慘叫:
“出來!都出來,捉拿農會逆黨了!”
“不出來!?這家人都是逆黨!抓起來打!再不出來就放火!”
“不要啊!我們不是逆黨.....”
“饒命啊!我們不認識什麼農會.....我等都是良善人家啊.....”
轟隆隆!
伴隨著部曲的呼喊與鄉親的求饒,沉重的馬蹄聲正急速向著趙栓方位靠近。
剛才還十分靜謐的村子忽地被急促的馬蹄聲打破,平湖乍起波瀾。
村民家家緊閉門戶,卻沒料到馬上的騎士飛快下馬,拿著長刀拍打門戶,沒多久,便就響起一陣陣哭喊與慘叫之聲。
趙栓縮回土牆後面,親眼看見鄰居趙山聽到動靜,警惕的探出身子腦袋檢視。
踏踏踏!
馬匹靠近的動靜讓趙山驚訝轉頭,還未看清來人面目,就被迎面而來的刀光捲過。
嘭!
騎士的刀很鋒利,頭顱翻滾著落地,獨留具噴湧血水的無頭屍體站立。
“啊!當家的!”
婦人看著丈夫的頭顱骨碌碌滾落,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頭顱哭喊起來。
“駕!痛快!”
前排揮刀騎士的大喊一聲,利索的一甩刀花,甩掉上邊殘留的血水,鷹隼的目光掃視一圈,繼續尋找新的獵物起來。
身後的騎士呼喝一聲,俯下身子撈起猶在哭喊的婦人,將之架在馬背上後,暢快的發出大笑。
“哈哈哈,捉拿逆黨!!”
砰砰!
緊隨而至的步兵們挨個踹翻村民的大門,手持兵刃的他們大笑著。
就連給人安個罪名的功夫都不願意花,大呼小叫著就往民居里衝。
先一刀砍翻阻攔的漢子,隨後給屋內的老人、孩童一刀,最後便是剝光眼前所見的婦人衣服,開始盡情施暴。
“你們....幹什麼?”
“啊....不要啊!”
“哈哈哈....”
一時間村子裡迴盪著男人的慘叫聲,婦人的哭喊聲,以及暴徒發洩慾望的狂笑聲。
望著眼前這猶如地獄一般的場景,趙栓身子忍不住的發抖,想起申河臨走前的叮囑,他強忍住恐懼,連忙向著家的方向狂奔。
“哈哈,這有個娘們!”
“你們幹什麼!?”
“放開我娘!呃....”
趙栓還未靠進那間雖然破敗,卻依舊溫馨的土屋,就遠遠聽到了內裡傳來的呼喊聲。
門板敞開著,裡面閃動著幾個亂兵的身影,兒子乖巧的身子若個破布袋似的被拋在門外。
“呃.....”
那一刻,趙栓的世界忽地安靜下來,意識到妻子危險的他想要不顧一切的衝進去,可兩條腿就像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
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莫大的恐懼席捲著趙栓,他從來就不是個勇者,面對主家,面對亂兵,面對強者,趙栓總是避讓著,生怕受到傷害。
“兒啊!你們,不得好死啊.....”
聽著妻子漸漸微弱的慘嚎,趙栓臉色逐漸猙獰,土牆陰影下的他死命的拍打下肢,卻怎麼也不能挪動軀體,讓自己越過那條線。
“動啊!動起來啊!”
哧!
捆了柴刀的短矛被他舉起,狠狠朝著大腿割去。
鮮血瞬間浸溼了他的下裳,劇烈的疼痛讓他終於恢復了知覺。
“我跟你們拼了!”
如同結界破封的趙栓舉起短矛,嘶喊一聲跳出陰影,向著那些暴徒殺去。
“嗖!”
土牆外側的道路上,正有一名騎兵巡視,見到舉著武器殺出的趙栓,眼都不眨的施放出一根箭矢。
箭矢精準的命中那名發了瘋的黔首,看著那個臉色猙獰的漢子頹然倒地,騎士撇撇嘴,策馬過去瞅了眼破敗土屋內發生的一切。
婦人已經沒有了聲息,白花花的身子像塊爛肉,一個黝黑亂兵正在上邊不斷聳動。
撞擊聲在這處狹小的屋子迴盪著,沒來由的讓人煩躁。
騎士咧咧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手掌在門板上狠命拍打:
“動作快些,別耽誤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