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崔琰的努力(1 / 1)
“這....”
聽到袁紹的問題,荀諶一時無言以對,沉默片刻後才低聲應道:“回稟主公,使者出發數月,而今尚無訊息傳回.....”
荀諶雖然嘴裡說是沒有訊息,可他心裡知道,這場冀州爭奪戰曹操、袁術是絕無可能摻和的,先不說參與此戰對這些地方諸侯有何好處,光是救援袁紹就不在這些以袁紹為最大假想敵之人的考慮範圍。
“而今天下大亂,諸侯互相攻伐不休,爭奪土地人口,惟恐實力不如強鄰,主公此時想要外求,恐怕要失望了。”
荀諶心中感慨,何時他們冀州幕府對外作戰,還需要援手助戰了?
“嗯.....”
此時袁紹也反應了過來,都是亂世野心家,他可能比曹操、袁術都要了解這二人的心態,但他身為此時天下名義上的諸侯盟主,袁紹還是下意識的叫人送來了南方的戰事情報。
作為組建了情報組織的諸侯,袁紹手下有足夠的人才為他收集情報,分析天下局勢,不足一炷香的時間,便有厚厚一疊的文書送到跟前。
這段時間裡由於與公孫度的爭鋒,讓袁紹對天下諸侯的局勢有所疏忽,此時被荀諶一提醒,意識到了當今局勢的不同以往。
初平四年,七月,袁術與曹操戰於甄城,不敵曹軍,敗退封丘,再敗,退往寧陵....
“嘶!想不到孟德如此驍勇,呵呵,公路這回吃了大虧了!”
當看到想要圖謀兗州的袁術被曹操打的抱頭鼠竄時,饒是袁紹城府頗深,此時也發出了肆意大笑,那位整日裡就知道扯他後腿的本家弟弟,終於還是遭受了曹操毒打,一時間都讓袁紹胸中的鬱悶之氣盡皆消散。
此刻的袁紹總算明白了為何使者難以回返了,聯絡的人,一個因為被曹操猛揍後去向不明,一個不斷用兵糧草也定然匱乏。
“孟德啊!”
想到那個一向是作為自己小弟存在的曹操,而今在兗州南征北戰,連戰連勝,兗州被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袁紹心中頗不是滋味。向來他袁紹都是要勝曹操一頭的,不論是少年時的名氣,還是做官後的富貴。只是,不知何時,當年的小弟竟然快走到了他的前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對!這一切的緣由,都是公孫度!沒有他,我袁本初憑藉家世人脈,早已兼併幽冀二州,形成俯瞰天下之勢!”
“呼!還來得及!今次有世家豪強相助!論起實力,已經堪比當年光武,他公孫度憑什麼與我比?只要...只要今次戰勝他,殺死他,就能兼併幽州,屆時有了河北雄兵,幽州鐵騎,縱橫天下便無憂矣!”
荀諶默默看了眼自顧自做心理建設的袁紹,心中低嘆一聲,輕輕拱手後緩緩退下,寬闊大帳內再度恢復了平靜,唯有袁紹的低聲喃喃迴盪其中。
“友若??”
陷入自我世界的袁紹忽地回過神來,呼喊荀諶沒有得到回應後的他輕拍額頭,搖頭嗤笑:“哎,我這是,魔怔了嗎?”
“也罷!既然要爭天下,哪裡有容人退縮之地?公孫升紀,你我便好生做上一場吧!”
低聲自語一句後,袁紹回到了自己座位之上,翻開案几上的層層文牘,一卷卷仔細審閱起來。
“善!大善!”
當翻到來自鄴城的最新公文時,袁紹竟然失態般的喝彩一聲,公文上的內容很簡單,自袁紹得到世家無保留的幫助後,在世家人才的組織下,鄴城冶鐵大興,每日出爐鐵料數千斤,鑄造兵器能力大增,日鑄環首刀千口!
只有真正參與到了戰爭中,袁紹才知道冶鐵業,兵器製造業對一個勢力的重要性。透過蟬衛的打探,袁紹也聽說公孫度能夠迅速掌控幽州大局,且在去年輕鬆擊退冀州大軍的原因,不僅僅因為幽州人在騎兵上的優勢,還因為公孫度重視工匠,建立了遼東冶鐵所,且在沽水河畔與豪強合力創辦了沽水工坊,以機巧器械製造兵甲,效率遠超以往。
儘管手下沒有深入過幽州的冶鐵所,也無法將沽水工坊的底細打探清楚,可光憑情報上的隻言片語,就足以引起袁紹的重視了。
而今鄴城傳來的報功文書,何嘗不是對袁紹先見之明的最好報償?
“呵呵!你公孫升紀有沽水工坊,我有鄴城鐵冶.....且汝小家小戶,怎知我世家底蘊?哈哈,待我破汝大軍,屆時將你費心建立的沽水工坊收入囊中!何不快哉!?”
事實上,袁紹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感到意外,世家底蘊並非是什麼虛妄東西,其中最大的寶庫便是世家多年積累下來的知識、工藝,袁紹自己便知道,南陽的鄧氏便是天下有名的冶煉大族,其家族不知道隱藏了多少冶鐵秘法,此次冶鐵突破,報功文書上便有南陽鄧氏子的功勞。
冀州,鄴城。
“諸位,生死存亡之時已至!公孫度狼子野心,不僅想要竊據高位,還要對我等大姓趕盡殺絕!河北之亂諸位想必已經知曉,此人手段令人髮指,是想掘了我等立足根本!此人不除,我等士人難安啊!”
崔琰一身寬袍,往日裡的溫文爾雅消失不見,此刻臉色激動,面容陰狠,對著在座的世家年輕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
“此時此刻,已容不得我等再觀望下去。袁公此戰,有勝無敗,否則我等世家,盡成枯骨矣!在場都是青年俊秀之輩,有才學本領在身,在此有進無退之機,正是爾等用命之時。”
這樣的訓話,崔琰已經進行了無數次了,為了讓這幫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們低頭去幹那些往日裡不屑的俗務,他也算費盡了心思。
“崔公放心,我等知矣!!”
在場的世家子們被崔琰的言語感染,他們中或有在河北之亂中被破家滅門者,或有被家族嚴令出山者,或有因不忿公孫度所為而義憤填膺者,此刻在崔琰這樣的世家前輩面前,一個個眼含淚光,紛紛表示與那公孫度不共戴天,要為袁公大業效死!
由不得這幫世家子不齊心,實在是公孫度這人做事太絕,一點不給世家面子,不管你是什麼高門大姓,也不管家中有什麼道德楷模,在此次河北民亂中,都遭受到了滅頂之災。
“善!”
眼見著這幫世家子收斂了少爺習氣,崔琰滿意頷首,心中鬆了口氣,作為袁紹後方大員,崔琰身上的壓力著實不小,他不僅要為大軍的後勤煩憂,還要負責組織各家大姓,不斷與各個人物交涉,進行著各種利益交換,正是有了崔琰、盧植等人的交通聯絡,袁紹才能在短短時間裡積聚起而今的恐怖力量。
當前的崔琰行色匆匆,剛才的例行講話,僅僅是今日行程的一小部分,接過手下遞過來的文書,崔琰伏在家僕後背上匆匆簽署之後下令簽發。
他的腳步不停,眼睛環顧四周,掃視著眼前一切,巡視這片鄴城新開闢的工坊。
饒是早就經歷了這片從無到有的工坊建立,崔琰此刻心中仍舊滿是自豪,無它,規模化的組織生產,觀之有種別樣氣勢,崔琰這樣的高門都震撼其發揮出的巨大力量!
與公孫度從遼東開始便提倡的以器械代替人工的手工業製造不同的是,鄴城工坊完全是靠著體量取勝。
為了表示對袁紹的支援,來自天下各地有名世家的工匠、僕役匯聚於此,他們被統一編組,共同勞作,雖然效率無法與已經形成了定製的遼東初級工業相比較,可因為其龐大的技術人口基數,竟然生生將公孫度的數年努力拉平。
世家豪族們的本意是既然公孫度不給面子,他們就毫無保留的支援袁紹,為此大家商量好了,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人出人,有才出才!
再加上袁紹對公孫度沽水工坊的刻意模仿,這片新生的工業區,第一次讓當代的知識份子見識到了大生產的力量。
作為以莊園經濟為生的世家豪門,誰家沒有幾個匠人?誰又沒有見識過匠人做活?
匠人,於世家子的眼中,就與那田間牛馬,桑樹蠶繭沒有什麼區別,不過是生產財富的一種耗材罷了。
沒想到的是,各家支援匠人這一無意舉動,竟有奇效!鐵匠、木匠、泥瓦匠....諸多連世家子都分不清的匠人,即便他們各自掌握著什麼了不起的秘法,但他們藏在各家的莊園中,不過是作為世家子在宴會上的談資罷了。
但當這些耗材被匯聚到了一起,在統一的調配下,在充裕的物資供給下,鄴城工坊所爆發出的巨大生產力,就連始作俑者崔琰都感到難以置信!
往日裡天光和煦的鄴城,而今籠罩在經日不散的黑煙之中。
鄴城地處太行餘脈,山間礦藏本就頗豐,兼有漳水之利。
這就使得此地有了發展重工業的先天條件,自從工坊建立之初,州府便徵用了附近民夫,進山伐木燒炭,挖掘礦藏,轉運物資,將一車車鐵礦、一船船木炭送入鄴城工坊這張無形大嘴當中。
叮叮!
鐺鐺!
鄴城的打鐵之聲經日不絕,冶鐵的爐火終日不滅,赤膊上身,汗如雨下的鐵匠們扎著頭巾,漠然的幹著日復一日的工作,將通紅的鐵塊化作利刃鎧甲。
學富五車的世家子們在現實的壓力下,不再矜持於庶務,開始為各自的命運奮鬥,往日裡鬥雞走狗的小廝們來往於各個衙門,為主家奔走不休。
如此場面,讓見識過世家子往日荒唐的冀州上下欣慰的同時,也都信心百倍,世家罕見聯手,天下還有誰敵?
“傳令下去,重賞改進鑄刀工匠!賞百金!錦緞十匹,釋其奴籍,允其家人來鄴城居住。”
腦子裡想著而今形勢變化的崔琰,掃了眼剛才經過的打鐵作坊,散發無盡熱意的車間,以及剛才那位靦腆匠人討好般的笑容讓他微微頓足,停頓了片刻的他,向著身旁手下命令道。
“崔公!?彼輩不過賤役之徒,何須重賞?彼輩小人,與人一餐飽腹便已是一大恩德了!”
旁邊的州府官吏感到十分不解,在他看來,在州府物資緊缺的現在,還要為這些匠人消耗本就不多的財貨,實無必要。要知道,這些匠人在來鄴城之前,能夠吃飽就已經是奢望。君不見彼輩匠人如此努力做工,還不是為了州府的足額糧草供給?
要問為何在糧草緊缺之際還要足額供給匠人?原因很簡單,這些匠人、力夫乾的都是技術活、力氣活,可並非那些卑微若塵埃的夫子們,沒有足額供給,彼輩總不能用手去鍛打刀槍吧?
當然,即便物資緊缺,也不耽誤世家子們錦衣華服、山珍海味,畢竟,在當前的統治者的眼中,兩者壓根就不是一個物種!
然而,官吏的出言絕非那麼簡單,作為鄴城作坊的見證者,他們在驚歎大型作坊的巨大生產力的同時,也在忌憚著這一股力量,崔琰今日重賞匠人,讓其獲得自由,何嘗不是對世家莊園主權力的一種削弱,若是傳揚開去,匠人們心野了,還有誰去為他們生產物資?
“嗯!?”
崔琰頓住腳步,注視面前的言語官吏,名士大員的身份,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足以壓得對方喘不過氣來。
“崔公饒命!小人多嘴!”
官吏跪倒在地,一邊求饒,一邊朝著自己的臉龐連扇巴掌。
崔琰靜靜看著對方表演,直到對方手掌染血才一甩袖子:
“若有再犯,定不輕饒!我知爾等心思,還是那句話,大敵當前,戰事乃第一要務,爾等若出差錯,莫怪老朽無情。你,好自為之!”
接著,崔琰對旁邊的家僕下令道:
“還有,將賞賜之事向工坊諸位匠人公佈,傳令下去,誰要是能夠如此人一般創出新銳之法,也能獲得同等獎勵!”
“諾!”
這一回,沒有了反對雜音,不論家僕,還是陪同官吏,皆低頭俯首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