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快消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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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

陳江仔細回味著糜竺的話語,目光掃過在場的那些士族出身的豪商,這些人從前或許以士族為傲,可在追隨公孫度經營工坊且獲利頗豐之後,這些人便立馬轉變了身份,不再以士族自詡,論起對士族的口誅筆伐,這些人的戰鬥力遠比那些商賈還要強一點。

作為商部的主事,陳江很清楚而今的工坊代表的工業資本所經歷的一切。

一開始,包括公孫度在內,人們對使用器械,集合工匠、學徒,僱傭工人,花費巨大代價開辦工坊進行生產的模式並沒有信心。

蓋因這種方式簡略看來並沒有什麼革命性的突破,不過是將天下間已有的事物合併在一起罷了。

當時的人們,不過將之作為公孫度上臺後燒的第一把火罷了,並不會預料到那些轟隆作響的工坊將來會發展成什麼模樣。

但現實卻給了那些譏諷之人狠狠一個耳光,先是襄平冶鐵所捷報頻傳,冶鐵鍊鋼的技術不斷突破,使得遼東邊鄙,一下子躍升為北地最大的生鐵鋼材生產地。

鋼鐵業的進步不僅帶動了兵甲製作產業,同樣帶動了上下游其他相關行業,最終惠及了整個遼東,在有了襄平冶鐵所這樣的範例在前,各處作坊們不再束手束腳,開始了大跨步的擴產擴張。

或許是公孫度血洗了遼東豪族的原故,在地方頑固勢力缺位的情況下,從前那些被禁錮在地方上的資本、土地、勞動力等要素得以按照市場邏輯進行運轉,並且飛快的被新興資本獲取壯大。

可以說,公孫度屠戮豪族,排名第二的受益者便是這些吃得腦滿腸肥的工業資本,當然,公孫度為了防止他們坐大,也透過設定農莊的方式對他們進行了預先限制。

饒是如此,這些年裡,遼東工業資本的發展速度仍舊讓不少人大跌眼鏡,以陳江在襄平的故舊的話講,那便是襄平一年的變化,比之往常百年都要大!

來自襄平的書信中,人們談論最多的便是鐵道又修到了哪裡,使得遼東不論寒暑都有百姓出門往來。冶鐵所的爐子又變大了多少,整日裡呆在冶鐵爐前的大匠們又研究出了什麼新配方,是否能夠解決一直困擾幕府的鋼鐵加工難題。

坐鎮官府的陳江很清楚,此時的遼東百姓絕對是幸福的,中原戰事在讓遼東工業資本得以迅猛發展的同時,也讓當地的百姓獲益頗豐。

官方增發的紙鈔透過各種渠道,最終被遼東這頭貔貅吞吃,這些錢再透過百姓勞作、貿易等方式流入民間,讓遼東百姓有了遠超天下間其他人的充足消費能力。

肉食、布匹、絲綢、農具、土地,以上幾類貿易量,遼東在去年都穩居第一,可見此時遼地的富裕程度。

透過現象看本質,陳江與糜竺等人都很清楚,遼東百姓的幸福生活,其實是建立在冀州士族的屍骸之上的。

正是冀州豪強士族的垮臺,才讓以公孫度為首的幽州資本能夠在冀州大吃特吃,哪怕是一點殘渣,也讓遼東百姓吃的肚兒溜圓。

“治中說的對啊!資本是必然要擴張的,並且它還會自行去創造讓它安逸的環境。

冀州鄉土間計程車族痕跡仍舊太重。宗族鄉老,土匪路霸,這些都是經濟貿易的大敵。不用主公下令打擊,這些商人便要踴躍出錢出力,來好好整頓下這冀州的不良風氣了!”

可能在其他人眼中,鄉間和氣生財的鄉老,照顧鄉親的宗族並沒有那麼壞,罪不致死,可壞在壞在這些人掌控了不應屬於他們的權力、資源,他們阻礙了資本的通暢流動,就必然要遭受鐵血打擊。

“這.....對普通百姓而言,真的是好事嗎?”

陳江想起幼時在家鄉的見聞,聯想起在場那些作坊主、大商賈們為了利益、為了利潤不擇手段幹出的那些事,讓他都有些躊躇,不知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對百姓有利。

基層百姓在宗族鄉老控制下,雖然日子過得清苦,也會遭受壓迫剝削,可他們由於血緣等紐帶存在,日子勉強能過。

可若是宗族離散,沒有了聯絡普通鄉民的組織存在,百姓可真就成了眼前大商賈眼中的一盤菜了。

“呵,我在這瞎操什麼心?農莊不就是幹這個的嗎?一種新型,不以血緣為紐帶的基層互助組織,至少,農民能夠依靠它抱團取暖.....”

最後陳江嗤笑一聲,感嘆自己杞人憂天,以漢地百姓的勇氣,若真被商賈壓迫到絕路,那肯定是要幹出一番大事的,扯旗造反都有可能。

這對初生的工業資本來說,可不是個好訊息,剛剛壯大的他們,還未學會掌控輿論,並且商賈因為長久的文化洗禮,意識尚未從卑下的地位中掙脫的他們,肯定會被搞得灰頭土臉。

陳江思索並未持續太長時間,沒過多久,他就被僕役引到了會場偏廳,這裡已經匯聚了許多來自商部、財部的同僚。

“今日商議一事,那便是稅收。

此前因一切初定,我等對稅收都沒有章法,除了使君特地點名廢除了口算錢外,目前各地遵循的,還是靈帝時的章法收稅,這樣不妥!”

糜竺開門見山,便道明瞭他的看法,觀點很明確,稅法到了不得不變的時候了。

“治中所言甚是!”

陳江第一個附和,並且他還拿出去年的統計資料:

“從去年的稅收統計上看,來自地方實物稅的收入因為轉運、徵收成本高昂,真正到幕府手上的財貨少的可憐。這些來自老百姓手裡的民脂民膏,其實大半是用來養地方官吏豪族了!

當然,即便只有小半,積少成多,也不是個小數目。但這部分只佔了稅收的百分之六十。

剩下四十中,遼東、幽州各農莊的還款,以及這兩處經過農業改革之地所徵收的農業稅佔比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全部來自於商稅。

而商稅中,以各家商號分賬為主,這些商號向幕府繳納利潤分紅,幾乎與管辦商號等同。

剩下的,不過是些邊境、港口關稅,這一部分因為政策緣故,稅率也並不算高。”

糜竺安坐著,眼睛微眯,側耳仔細聽著陳江的講述。

待陳江結束講話,糜竺揮手,讓僕役給眾人遞上一盞盞冒著絲絲香氣的茶水。

此時在南方,已經有了飲茶之風,暫未擴散到北方。

眾人眼前的茶水,還是緣於公孫度偶然瀏覽沓氏海貿名錄時的發現。

此時的茶葉,還是被當作藥材進行轉賣,人們尚未意識到它的巨大商業價值。

剩下的事情便很簡單了,公孫度遞話,公孫繼經辦,沒花多少心思,無聲無息間,公孫家便就掌控了南方吳地的幾座茶山。

隨後公孫度讓人試驗茶的揉制,烘焙之法,最終有了眾人眼前冒著香氣的飲料成品。

“都嚐嚐,這可是來自南方的茶葉,飲用有提神醒腦之功。此物對於水土不服症狀,也有不小的治療作用。”

糜竺招手,讓有些摸不著頭腦的眾人坐下飲茶。

陳江等人隨之落座,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著杯盞中的溫熱茶水,入口之後有些許苦味,讓陳江禁不住皺起眉頭,但很快,隨著茶水入腹,口腔中便滿是茶葉的清香,舌尖亦回味著淡淡回甘。

不止陳江,在場的官吏們飲用過後都不禁砸吧了下嘴,對茶水的味道感到特別。

“感覺如何?”

旁邊傳來糜竺的溫和的詢問聲。

陳江閉眼回味了一番,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茶水真的起了作用,陳江感覺自己的腦子真就比此前要清醒了些,剛才還阻塞的思路想法在飲下茶水都暢通了不少,這讓他不由連連頷首,開口讚道:

“好茶,好茶水!此物價值幾何?飲之心曠神怡,堪為佳品,今後公房辦公,都應供應此物。”

“哈哈,你放心,少不了你們那份!”

糜竺聞言,發出欣然大笑,指點著陳江笑著回應:

“其實,此物已經在南方風靡。只是,彼輩士族為了增添風味,特地在茶湯裡新增生薑、香料,味道濃烈,頗有些反客為主的意味,反倒不如現今我等喝的茶水有味道。”

“至於成本嘛,爾等品嚐的都是好貨,加上運輸成本,也不過千錢而已。”

糜竺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小口,回味著茶水的特殊味道,最後微微嘆口氣道:

“這還是上品,若不顧品相,以南方茶山產量,轉運到北方後的價格,只會更低。十錢、百錢都有可能!”

糜竺畢竟是豪商出身,茶葉這種商品在他眼中有著特別的意義。

就在眾人聞言思索之際,糜竺臉上浮起一抹微笑,他端著杯盞,笑著對眾人道:

“諸位當熟悉商事,而今能夠行銷天下的商品,不過有食鹽、鐵器罷了。即便食鹽,也有幷州鹽、涼州鹽、巴蜀鹽之分,鐵器更是因為冶鐵工藝的擴散,各地都有大小鐵爐,早沒有了前漢時冶鐵官營時的風光。”

“所以某細細思來,能夠充當全天下的快速消費品,當以飲品為要。

這其中,利潤大頭應當是酒水。但酒水因為成本,其價格並不親民。並且各地私釀不斷,很難對酒水從源頭進行管制。

與之相比,茶葉便優異太多了。

首先,它的產量足夠,根據南方商賈的描述,南方不止有人工茶園,此外還有不少野生茶樹,以其產量,待徹底開發出來,足以供應整個天下的飲品市場!

其次,茶葉本身便有好次之分,可用以區分不同市場,它即可登高官之堂,也可下客棧飯鋪之桌,王公貴族、販夫走卒皆可飲用。

再者,茶葉源頭可控,易儲存,販賣路徑清晰,可輕鬆徵稅,它,能夠滿足成為快速消費品的所有條件。”

陳江聽著糜竺關於快速消費品的概念,以及此物對於國家稅收的重要性,不由為之頷首。以他的見識,對一個國家來說,最為重要的並不是金銀這類貴金屬商品,而是能夠行銷全境的食鹽、糧食等消費品。

這些以量取勝的商品,才是國家穩定的基石,同樣,它也是獲取利益的最佳途徑。

想到這裡,陳江舔舔嘴唇,不由想到另一種商品,禁不住開口道:

“糖,石蜜亦可作為快速消費品!”

“嗯?”

糜竺聞言一愣,靜靜思索片刻,不禁連連頷首。

“對,石蜜亦可作為快速消費品進入市場。它作為一種甜食,滿足了大量製造,易儲存,易徵稅等條件,將來,石蜜或許也能作為一項重要財源!”

陳江的話語給了在場眾人許多啟發,有人提起刀劍這類武器,同樣可以作為全民商品進入市場,可因為其可替代性,以及兵器的特殊性而不被眾人承認。

有人提到布匹,布帛此時可作為貨幣等價物,它們的重要性不問可知。但卻因為來源廣泛,難以管控而被糜竺束之高閣。

有人提到成衣,認為可以設計一種適用於全天下的款式,再透過商號將之販運全國,亦能因此賺到大錢。但也因為成衣的可重複性,缺少獨特性而被淘汰。

眾人討論的熱情越發高漲,隨著人們的思緒開啟,他們不再以一個官吏的身份看待商業,而是開始以一個國家主人的身份去看待市場上的商品。

他們,開始主動的去為一件商品在地方上遇到的阻礙而感到痛心,為商品貿易的失敗去尋找原因。

蓋因他們已經明瞭,公孫氏以及在場的所有人,發展商業,發展工業的目的絕非是同情商賈,而是為了從增長潛力無限的商業貿易上刮下一層厚厚的油來。

糜竺對眾人的表現十分滿意,他聽著眾人的踴躍發言,輕輕拍手道:

“爾等說的不錯!我等發展商業貿易絕非是為了養活那些腦滿腸肥的商賈。

對我等而言,發展商業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稅收。

而對於稅收,主公此前便與我談起過。將來會逐漸減少農業稅等直接徵收的稅種,增加間接稅的稅種。

比如針對境內各地商號在經營流通中的各個環境進行徵稅,務必做到只要發生了交易,便要對此進行徵稅!

另外,針對消費品,例如食鹽、糧食、酒水、石蜜等,要對經營者額外增收消費稅。

除此之外,對於大型商品、例如載客馬車、載貨馬車等大型的載具也要徵收稅款,即主要針對經營者徵收稅款,而減少對普通百姓的稅款徵收。

這樣一來,減少了官府與百姓之間的摩擦的同時,我等也透過對商品徵稅實現了稅額提升。

另外,對於當前的管辦商號一視同仁,政策上可以扶持,但稅額一分不能少!

這樣,我等才能對遼東、幽州乃至冀州各地大大小小的商賈、商號進行徵稅,諸位,想一想河北之地一共有多少家商號吧,這些人遠比你等想象中有錢!”

糜竺給眾人畫了一張大大的餅,他很明白,以在場眾人見識到的那些豪商發展速度,想要做到以商稅供養國家,並不是一件難事。

當然,在場有政治嗅覺的人都回過味來,想要實現精確稅種的徵收工作,其難度不亞於先前對商業的扶持工作。

有人望著中央的糜竺,瞪大了眼睛,禁不住口中喃喃:“難道,又有新部門要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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