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見聞(1 / 1)
隨著船隻行駛,千乘縣所在的港口很快映入張世平等人的眼簾,長長的棧橋延伸到海中,泊位上停滿了來自渤海各地的舟船。
棧橋上立有高高的木架,由繩索與滑輪組成的起重機械在力夫的吆喝聲中將船艙裡的重物一包包卸下。
下船之後,海潮拍打礁石聲,推著小車商販的叫賣聲,以及碼頭船隻到港時發出的銅鈴聲交相輝映,讓張世平深切體會到了此地繁華。
踏著腳下以水泥為原料鋪裝的平整路面,張世平望著人潮洶湧的港口碼頭,對統治此地的黃巾眾充滿了好奇。
“臧霸此人,名不見經傳,本以為他如那些只知道殺戮劫掠的黃巾頭領一般。卻沒想到,僅從眼下的千乘縣的情況看,便可窺得青州黃巾統治區的一斑了。”
想起此行的連帶任務,張世平不由連連搖頭,他也為臧霸等人的突然崛起感到深深的不解,不僅是他,就連正在與黃巾軍對峙的劉備都很好奇,臧霸這些個大字不識一個的黃巾頭領,是如何將青州經營得如此繁華的。
“不是說,黃巾軍都是亂匪嗎?”
張世平心中嘀咕一聲,臉上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在船主的熱情歡送中離開了碼頭,前往港口附近的客棧酒鋪。
他的身後跟隨著幾個身強力壯的護衛,這些人都是劉備軍中的好手,肌肉虯結,手掌上結有厚厚的老繭,看著就不好惹。
“老爺,現在去往何處?”
護衛頭子名叫蘇嚴,乃是張世平好友蘇雙之子,自小舞刀弄棒,並且與劉備等人廝混,這次正好陪他一同出遊,來這公孫度統治區見見世面。
與張世平想要觀察的市場風貌,百姓輿論不同,蘇嚴等人主要是負責安全,他們最為清楚公孫度轄區內的黑衣衛是如何神通廣大,這裡每一個擁護公孫度的普通百姓,都算是黑衣衛的眼線,劉備曾多次派遣細作前往幽州、遼東,卻很少有人能安穩潛伏,黑衣衛在其中是出了很大力的,故而由不得他們不小心。
“不急,我等先奔波勞頓,若是著急離開,反而容易引人注意,不如去酒肆吃上一頓.....記住,咱們是來自涿郡的商徒,那就得有商徒的樣子!”
張世平瞥了一眼面前的高壯大漢,對其的急迫有些不耐,說罷,他當即招呼隊伍中的其他人一起向著最近的酒肆前行。
酒肆不算大,門口用木架篷布支出了大片空間,下邊擺放了許多木製桌椅,這樣的傢俱張世平早已習慣,當即隨意找個坐位坐下,一邊招呼小二點菜,一邊傾聽著來往商賈、食客的閒聊。
“咦!?”
還未等他從旁邊大聲談笑的旅客口中聽出什麼重要訊息,他就被眼前的選單中的價格所震驚。
“去年冀州大旱,糧食正緊缺,我等來往各地,糧食都是高價。為何此地,糧食價格如此之低?”
張世平也不猶豫,表現的就像個剛到此地的新手一般,向著旁邊恭敬傾聽的小二打聽著。
小二聞言一笑,似乎對這個問題早已見怪不怪了,他先是對著西邊微微一拱手,接著腆著臉道:
“客官有所不知,託臧統領的福,咱們樂安去年風調雨順,百姓家家有田,自然取得豐收。糧食一豐收,這價格不自然就降下來了嗎?”
聽著小二的解釋,張世平眉頭微蹙,明顯感覺到其中另有隱情,但見到小二如此做派,知道不能從其嘴裡得到什麼內情,當即作罷,擺了擺手隨意點了肉食酒水上桌。
“兄臺可是對這樂安糧價好奇?”
就在張世平皺眉想著糧價的內情時,旁邊一矮胖商徒對他笑著問道。
“正是,怎麼?兄臺知道這其中內情?”
張世平最為擅長與商徒打交道,他一看對方的穿著打扮,便知曉對方與他一般是個異地行商,當即引人坐下,好奇詢問道。
“哎!實不相瞞,老哥我就是做糧食生意的。去年冀州鬧災,糧食奇貴。今年年初天時又不好,眼見著兗州幾個州郡要鬧荒,老哥我聽說樂安糧價低便著急來到此地,卻沒想到.....”
矮胖商徒沒有推辭的落座,看到眼前如他當初一般好奇的張世平,搖搖頭沒好氣說著。
“來,兄臺飲一杯!”
張世平見狀也不急,給面前的商徒斟滿酒,語氣不急不緩的道。
“嘖嘖,兄臺這份氣度,比哥哥我可好太多了。”矮胖商徒飲下面前酒水,擦拭了下嘴角酒漬,繼續道:
“其實,這樂安的糧價低廉背後,其實是此地黃巾頭領的提前謀算!”
“哦?此話從何說起?”
“兄臺可知臧霸對治下百姓許諾,不對百姓徵一粒糧稅?”
“唔,聽說過,這臧霸,僅憑此策,便能收整個青州之民心!”
“哪裡有那麼好的事!?”
矮胖商人見面前的張世平也是個不明就裡之人,當即沒好氣的拍了一下面前桌面:
“他的確沒有向百姓徵收一粒糧稅,可他卻實實在在的壟斷了整個黃巾統治區的商業貿易。
種糧不收稅,百姓當然要積極種糧,加上去年風調雨順,樂安取得豐收,加上北地大旱,按理來說,此地百姓手中的糧食應當賣出個好價錢才對。可那臧霸,卻指使手下商徒合夥壓低糧價,以極低的價格收購百姓手裡的餘糧獲取暴利!
不然,你以為臧霸是如何在不收糧稅的前提下養活那些兵將的?”
張世平聞言點點頭,他總算明白為何眼前商徒如此憤怒了,臧霸一個地方諸侯,竟然不要臉的下場與他們這樣的商徒競爭,明明能透過手裡的刀槍搶錢,非要用貿易的方式掠奪,這著實讓矮胖商徒這類人感到憤怒。
此時,張世平總算明白了為何臧霸能夠在安撫百姓的前提下,繼續維持大軍了。
“原來如此!”
就在張世平細細思索著臧霸計謀中的道理時,旁邊的蘇嚴放下筷子,粗聲粗氣道:
“百姓也都不是傻子,既然糧價被壓低了,那就不賣,屯在家裡不就行了?”
“你懂什麼?你以為普通百姓有了田畝就萬事大吉了?他們不出售糧食,哪裡來的鹽巴?不說鹽巴,家中的柴火,幹農活的農具,身上穿的衣衫,哪怕家中有人織布,也需要購置器械,哪一項不需要對外交易?”
旁邊的矮胖商人點點頭,對此極為贊同:
“正是如此,那臧霸口口聲聲不徵收糧稅,可他實際上還是透過糧食貿易的方式對農民徵收了重稅。”
說到這裡,矮胖商徒語氣裡多少有些氣急敗壞。
張世平聞言嘴角微翹,他明白麵前商徒的意思,因為在以往,透過不對稱貿易對農民榨取利益的,往往都是他們這些糧商,而今臧霸卻將他們的活兒給搶了,由不得他們不憤慨。
蘇嚴對自己想法遭到駁斥感到些許不滿,當即換個話題,看向正在不停向嘴裡灌酒的商徒問道:
“那百姓如何評價此策?總不能就這麼被那臧霸佔便宜吧?”
“嘿,你還別說,雖然臧霸如此作為有些耍賴。但他的確完成了他的諾言,畢竟,百姓家裡的糧食的確多了,只要不去交易,那就的確屬於他們。
沒有鹽巴、沒有新衣服的日子雖然清苦,但咬咬牙還能過,至少不用餓肚子了。
當然,其中不缺乏聰明人。
各地村莊都有人組織百姓將餘糧用來釀酒,哪怕酒水貿易臧霸同樣課取重稅,可獲得的錢財卻比直接賣糧多得多!”
說罷,矮胖商徒將手裡的酒壺在桌子上頓了頓,挑挑眉毛道:
“不然,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咱們還喝不到如此多的酒水呢!”
張世平注意到商徒眉眼中的愁緒,當即給對方斟酒後問道:
“兄臺是東郡人?如何來的此地?聽聞東郡戰起,不知情況如何了?”
“對,某乃東阿縣人士。哎,聽聞是兗州士族不滿那曹孟德所致,呼!東郡去年剛剛被那公孫...使君佔據,今年再遭戰火,不知何時才能安泰下來.....”
隨著商徒的酒水喝多,兩人的談話愈加深入,到了最後,幾人喝的酩酊大醉,還是靠著酒肆幫閒才將幾人合力攙扶到客棧房間去。
房間中的小二剛剛離開,躺在榻上的張世平便就睜開了眼睛,警惕的他掃視一週,房間裡並無他人。
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他來到木桌前坐下,飲了一杯清水後,將貼身藏著的紙張取出,另掏出在沓氏購置的鉛筆,開始將今天的見聞一一記錄。
“據屬下察知,青州應當早已被公孫度掌控。蓋因以臧霸等人能力,絕無可能嚴密控制青州各地。
樂安商策,值得借鑑。官府不收百姓糧稅,反而以商貿的形式將稅收轉嫁到貿易中去,能夠極大緩和官府與百姓的矛盾,還能讓疲敝的鄉間百姓獲得一絲喘息之機。
此外,青州看似統治粗疏,可這裡的控制卻遠比大漢其他州郡要嚴密。蓋因官府控制著大量行業。
臧霸等黃巾頭領,在公孫度的壓迫下,上升無望,開始建宅起屋,此外,渤海海貿大興,使得沿岸港口碼頭地價騰貴,在樂安、北海、東萊等沿海各郡,皆有這些黃巾頭領購置的產業。”
在細數了臧霸等人在商業上的成就,以彰顯他們被公孫度控制的事實後,張世平停筆思索片刻,繼續下筆:
“屬下以為,今後水力工坊將會大興。幽州、遼東、三韓一行,皆可見大型工坊對從前手工業小作坊的碾壓優勢。商徒靠著這種優勢,能夠以商會形式凌駕一國,公孫度靠著此種優勢,吞幽州而又並冀州!
另外,從樂安商策的成功實施可以看出,官府發展商貿,並且從中抽取重利,是足以支應官府在軍事上的巨大消耗的。
而今天下紛亂,百姓渴望生活安寧,渴望聖君賢臣,渴望豐衣足食,主公若能做到其一便能安定一地,若能做到其二便能開疆拓土,若能做到其三,天下唾手可得。”
今天在千乘的所見所聞,給張世平了極大震撼。千乘的改變,給他的刺激遠比他在遼東的所見所聞還要大。
畢竟,公孫度已經隱隱有了天下霸主的威勢,這樣的人能幹出怎樣驚天動地的偉業他都不會驚訝。
可千乘是什麼地方,這裡不過是被青州黃巾控制的樂安國下的一個小縣罷了。黃巾軍中一幫不學無術之人,在治理地方上,竟然能夠做到比劉備,比濟南士族,比他張世平還要優秀,這簡直讓他無地自容。
書信中的種種揣測,不免有他的情緒作祟。
寫到最後,張世平從懷中取出一個皮套,輕手輕腳的取出內部的紙張,眼睛貪婪的掃視著其上的圖畫,文字。
此刻,若是有黑衣衛探子在此,便能驚訝於張世平此人在情報刺探上的天賦來。
紙張上的東西對渤海上的商賈來說並不是陌生物件,上邊全是張世平一路所見的水力器械,其上不僅有圖示,還有他參觀工坊時管事講述,以及他所觀察到的機械運轉機理。
不止水力器械,他在沓氏港口所見風車,在遼東所見的各種新式農具,就連一路上張世平從商徒口中聽聞的復州灣鹽場都有在圖紙上有所展現,若非鹽場把守嚴密,他都想近距離一窺究竟。
自水力器械在遼東大面積推廣以來,已經三年,其中的道理、構造,哪怕公孫度有意拖延,仍舊不可避免的隨著商徒、旅客、匠人的流動而擴散開來。
當然,圖紙上最讓張世平看重的,還屬各類火器圖樣。
火器在中原被公孫度嚴防死守,以至於讓曹操等人難以獲得詳細圖樣原件用以模仿。
可在三韓等地,東洋公司護衛隊為了鎮壓當地民亂,已經逐漸列裝火繩槍以及小口徑火炮,這些火器對張世平這樣的漢人商賈們,並不設防,只要給足了護衛隊好處,便能近距離觀察把玩,當熱,若是錢給得夠多,還能放上幾炮!
一想起在三韓的見聞,饒是張世平自己就是商徒,他也不由為商徒唯利是圖感到鄙夷:
“哼,一幫見利忘義,唯利是圖,殘暴不仁的傢伙。”
可想到那幫商徒組成的東洋公司,以及公司背後的公孫度,他又只能搖頭嘆息:
“呼,可就是這幫傢伙,竟然控制著超過主公濟南國的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每年東洋公司的利潤,怕是比青州一州的收入都要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