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黃雀(1 / 1)
興平元年,五月。
儘管公孫度下定決心休養生息,以為將來擴張打好基礎,可各地諸侯卻不甘寂寞,開春以來,便紛紛出動兵馬,擴張勢力。
南方,一心想要整頓兗州發展自身的曹操遭遇內亂,陳宮張邈發起的兗州內亂越演越烈,不斷有兗州本地的豪強加入亂軍,兵力逐漸膨脹。
陳留郡、東郡、濟陰郡地方豪強紛紛起兵,地方豪強們推舉張邈為新兗州牧,一面向長安天子上表,一面聚兵抵抗曹操。
去年曹操為了打擊袁術,以及圖謀豫州,將重兵彙集在山陽郡的隱患終於爆發了,地方官府都是本地豪強傀儡,還未等叛軍入城便開門投降,哪怕是發起人的陳宮都沒有想到,短短時間裡,兗州竟然大面積異幟。
“豈有此理!”
山陽郡,剛剛整備兵馬,打算親自帶兵平叛的曹操得到各地傳來的叛亂訊息,饒是以他的心性,此刻也是暴怒不已,營帳內的案几被他砍成碎片。
此時的曹操眼睛通紅,怒火幾欲噴發,可怒火過後,他心底又不由升起寒意。無他,豪強士族們對地方掌控力太強了,哪怕曹操在兗州刺史的位置上坐的很穩,手下兵馬南征北戰,武力十分強橫,此刻也不耽誤那些人掀他桌子。
“主公!”
大帳被人掀開,一身儒袍的謀士緩步入內,只見他對帳內的混亂視而不見,先是輕聲呼喚正處於暴怒中的曹操一聲。
“志才?呵呵,讓你看笑話了。”
曹操轉頭,看清來人面貌後,不由苦笑一聲,不顧帳內的狼籍,拉著對方在兩個馬紮上坐下:
“志才來的正好,而今兗州各地烽火,陳宮、張邈之輩狼心狗肺,枉我誠心待他!還有州內其他豪族,皆是鼠目寸光之人,北方公孫度虎視眈眈,有這等大敵當前,正該我輩戮力同心,共度難關才是!這些人卻不顧大局.....”
一頓情緒輸出過後,曹操的心緒才慢慢平緩下來,與他對坐的戲志才見到曹操面容恢復平靜,輕輕拍打著手中蒲扇,迎著曹操略顯尷尬的神色說道:
“主公勿憂,此乃小事耳。”
“哦?何出此言?”
“道理很簡單。彼輩正是愚蠢,才在此時發動叛亂,若彼輩在我等與公孫度鏖戰之時發起變亂,那才是大患,此刻亂起,卻是給了主公拔除兗州這些毒瘡的機會!
再者,兗州底細,我等早已察知,各郡叛亂不過是豪強私兵彙集罷了。彼輩私兵鄉間野鬥尚可,大軍陣戰,遠不如主公麾下虎狼!
故而,兗州內亂,看似轟轟烈烈,可實際上對主公實力影響並不大,主公還可趁此時機,徹底整頓上下。”
戲志才簡單一番話,將曹操心中積聚的怒火徹底消除,道理很簡單,正如戲志才所言,此次叛亂的實質,就是他與兗州地方實力派的角逐,以兗州的平靜在於兩方在外憂內患的壓力下不斷妥協,而今和平局面被打破。
於曹操而言,他真正掌控的資源、兵力,仍舊握在手中,山陽郡、東平郡兩地重兵雲集,而豪強們此時不再隱藏,將籌碼擺在桌上,那些籌碼,原先本就不輸於他,現在失去,未嘗不是曹操徹底掌控兗州的機會。
“更何況,主公還掌控著豪強們不曾擁有的火器!當然,最為關鍵的是,叛亂州郡儘管地域廣大,可彼輩沒有主公這樣的主帥帶領,主公多年沙場征伐,想必很清楚,兵多很多時候,並不是一件好事!”
戲志才手裡的蒲扇向著帳簾外一指,點出曹操身在山陽郡的最大原因,火藥的研發成功,火器的巨大威力,足以改變戰事的走向。
戲志才不留痕跡的誇讚,讓曹操很是自豪,他重新站起身,眼睛裡再度泛起了光彩。
“志才所言極是!某有火藥!有強兵!哼哼....”
曹操在帳內不停踱步,將地上的散亂木屑踢飛,腦子的念頭很快被他理清:
“命令工匠全力趕工配置火藥,各部嚴加整訓,迅速熟悉火藥兵器。命令夏侯惇領騎兵先行,突襲定陶,堵住陳留敵軍,東平于禁整備兵馬,嚴加防守,沒有命令不得浪戰.....”
曹操的動作很快,夏侯惇帶領騎兵快速行軍,佔領了定陶,繼而堵住了陳留郡的張邈兵馬,接著曹操親率大軍出東平,向著叛軍盤踞的範縣而去。
而在範縣城中,陳宮帶領州內豪強聯軍同樣整頓兵馬,囤積糧草,準備著與曹軍決一死戰。
“斬!”
範縣城內,隨著領兵將官的一聲令下,並排著的一眾押解囚犯便被砍了腦袋。
在那一顆顆或悲憤,或恐懼,或平靜的頭顱著,有個毫不起眼的頭髮花白的老者,此人乃是程昱,本為曹操麾下的壽張縣令,此次因為東郡叛亂,想要以他在東郡的名望前來勸解,卻沒想到碰到陳宮率領的大軍,程昱等一眾使者,加上城內的投曹派官員被光速逮捕,接著便是在大庭廣眾下斬首。
陳宮認識程昱,這人很會鑽營,很受曹操重用,若是其他人或許會漏掉此人,可惜此次帶兵正是他陳宮,在見到程昱的那一刻,他便升起了殺心,此時見到程昱頭顱落地,陳宮這才緩緩鬆了口氣。
周圍的兗州豪強們見到一地滾動的頭顱,紛紛變色,隨之又很快平靜下來,他們知道,這一回出兵是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全城戒嚴,嚴查與曹操私通亂黨!”
陳宮瞥了一眼周圍兩股戰戰的範縣官員,聲音冷徹的下令道。
隨著上層的命令,手持武器的軍兵如狼似虎,他們分出小隊,沿著城中街巷展開,衝開一座座私宅門戶,引得城中民眾哀鴻一片。
片刻之後,陳宮與亂軍將領登上城頭,望著城內不斷騰起的煙火,聽著風中隱隱傳來的哭喊聲,陳宮心硬如鐵,絲毫不為此等場面動容。
“公臺兄,曹孟德來勢洶洶,此人雖然為人不堪,可在打仗用兵之上,卻是罕有敵手。陳留兵馬已經被那夏侯惇拖住,我等儘管在範縣囤積重兵,可要如何與曹軍戰?”
旁邊,一名身披鎧甲的豪強出列,向陳宮問出眾人共同的疑問。
“諸位放心,曹孟德用兵習慣,某早已看透,奇正相合,他所依仗的,不過是他手下的那些歷經戰陣的兵馬罷了。可他卻不知道,這兗州,始終是我等兗州人的兗州,不是他曹孟德的兗州。
沒有我等相助,他無法從這兗州之地收取一粒糧食,籌集一車兵馬。
我等只要守好這範縣城,拖住曹操兵馬,他便對我等無可奈何。待他師老兵疲,屆時便有奇兵自側翼突出,殺他個片甲不留!”
張邈掃視了一眼在場的軍中將校,想到接下來的戰事還需要這些人的用命,當即也不隱瞞,將此戰的謀劃一一講出。
“敢問,這奇兵,到底是何人?”
眾人聞言紛紛頷首,為陳宮謀劃贊同的同時,不由生出好奇,急切上前詢問。
“奇兵,正是那濟南國的劉備劉玄德。彼輩與公孫度鏖戰經年,麾下兵馬絲毫不比曹操弱,屆時只要劉備軍出現在戰場,便能讓那曹阿瞞狼狽潰逃!”
“哈哈哈,公臺兄英明!此策甚妙!!”
聽到劉備的名號,周圍的軍官頓時眼前一亮,東郡在黃河南岸與平原郡相接,劉備的名號對他們的來說並不陌生。此刻聽聞強援身份,他們的信心都增多了不少,紛紛露出興奮之色,摩拳擦掌,要與曹操好好戰上一場。
青州濟南國,歷城。
“訊息確定嗎?”
劉備來回走動,臉上難掩心中興奮,對著面前彙報的探子再度詢問道。
“訊息確定,曹軍已經出東平郡,正向著範縣城下進發。陳宮使者傳信,主公出兵時機已至!”
堂下平民打扮的探子恭敬稟報道,言辭與此前並無不同。
“好!好!”
劉備連說幾聲好後,他站起身,對著身旁的手下急聲命令道:
“快,傳令給雲長,立刻從齊國發兵,打通沂水通道,兵出琅琊。”
接著,他掃視在場眾將,迎著一張張激動面龐,拔出腰間長劍,朝著南方一揮:
“諸位,且隨我一同發兵向南,目標盧縣!”
“諾!”
在場主將齊聲應諾,這與此前與公孫度交鋒的沉悶氣氛完全不同,對這些人來說,與發育起來的公孫度作戰,完全是超綱行為,越打越沒有信心,只有與曹操這樣的諸侯打,才能真正展現他們的能力。
轟隆隆!
歷城城外,平靜多日的軍營被喧囂聲打破,先是大群起兵出動的轟鳴,接著是列陣整齊的精兵,旌旗招展,車馬並行,儼然是要打大仗的模樣。
“快,傳信給頭兒,劉備軍出動了。目標向南,應當是兗州!”
軍營外的山崗上,一處不起眼的大樹枝椏間,閃爍著亮光的望遠鏡被人迅速收起,接著便是斥候急促的命令聲。
很快,密林中馳出一匹快馬,馬上的騎士不顧是否引起注意,朝著與劉備大軍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劉備騎馬在軍中大纛之下,他的身子隨著戰馬行進而不斷起伏,感受著軍隊帶給他的威勢與權力,劉備的目光在身後的歷城城頭停留了一瞬,留下一聲淺淺的嘆息。
此次南行,乃是劉備集團的全軍出動,他將能夠帶走的資源都打包了。因為他很清楚,一旦離開青州,柳毅,亦或者說公孫度絕不會再給他回來的機會。
“呵,公孫升濟你棋高一著,此番我劉玄德甘拜下風。只是,某還會回來的!”
軍隊行進在官道上,疾馳的馬蹄,整齊的佇列激起塵煙滾滾。
官道兩側的田野間,低頭照看田地的農夫們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興奮,反而帶著許多淡漠。
他們對劉備並無多少惡感,也無多少好感,劉備或許比以往的朝廷官吏做的好一點,沒有什麼苛待百姓的舉措,可他對百姓也沒有什麼恩惠,特別是與旁邊的臧霸大刀闊斧相比,劉備堪稱惡吏,本地百姓巴不得劉備早點被公孫度剿滅,以讓他們投入新政的懷抱。
馬上的劉備見到這種情狀,也只能暗自嘆息一聲,他也有心效仿公孫度政策,無奈家底有限,想要維持大軍,就不可避免的要壓榨百姓,對此劉備也只能在心底對濟南國的百姓說一聲抱歉,接著毫無心理負擔的繼續徵稅養兵。
五月中旬,曹操帶領五千精兵急行,於範縣城外與陳宮野戰。
一方是以逸待勞,兵力佔優的叛軍,一方是訓練有素,兵力處於劣勢的曹軍。
雙方輔一接戰,並未出現兩軍主將想象中的一邊倒的情況。
叛軍雖然兵力佔優,可各部剛剛成軍,指揮不暢,很難完成陳宮佈置的戰術任務。
曹軍雖然精銳,可也因為突然交戰,疲敝之師,難以言勇,竟然與叛軍短暫僵持起來。
“該死!”
本想著搶佔範縣的曹操謀劃被破,此刻碰到陳宮主力,發現短時間難以克敵後,不由怒罵出聲。
儘管戰況焦灼,可曹操卻遠沒有表面上那樣著急,儘管範縣這座橋頭堡被陳宮率先佔據,可戰局卻對他有利,不僅因為他身後還有大軍隨行,還因為戰場出現了陳宮的旗幟,熟悉兗州內情的他很清楚,只要殺了陳宮,兗州平叛那就成功了一半。
“命令,弩車前出,給我用火藥彈,破開叛軍軍陣,各部立即準備衝鋒,給我活捉陳宮!”
戰場上,同樣跳腳的還有陳宮,只有真正上了戰場,他才瞭解自己與曹操在領軍才能上的差距,他眼睜睜的看著處於兵力優勢的叛軍是如何的僵硬運轉,而明明處於劣勢的曹軍又是如何調動,一步步瓦解掉陳宮佈置的各項殺招。
終於,明白自己在領軍上輸給曹操的陳宮乾脆以勢壓人,他咬牙下令:
“全軍壓上,給我中路突破,督戰隊上前,但有後退者皆斬!”
咚!咚咚!
戰場上,隨著雙方主將命令,軍鼓轟然敲響,兩方軍隊各自調動著,積聚著刺向對方的殺招!
曹軍軍陣之中,一輛輛兵車被推上前。
嘎吱!
赤膊軍士手上發力,兵車的絞盤扭轉。
哧哧!
火藥彈上的引線被軍士小心點燃,火星四射間,操作兵車的軍士急不可耐的敲下機括,將網兜中的火藥彈拋向前方。
轟轟轟!
一顆顆瓦罐大的火藥包在叛軍陣前炸響,紅色的火光伴隨著轟鳴亮起,飛射的鐵釘四散,撕開層層血霧。
待硝煙與血光散盡之後,火藥彈的落點慘狀映入雙方軍兵眼簾,立刻引起一片吸氣之聲。
只見此前還擁擠著軍兵鎧甲的陣前,在被火藥彈叢集轟擊過後,只留下一地殘肢斷臂,燻黑的地面上,連個全屍都見不到,而在火藥彈的濺射範圍內,哀嚎慘叫的傷兵不斷在地上撲騰,而以上的種種,都將嚴整的軍陣徹底攪亂。
“殺啊!”
曹軍見狀立時大喜,紛紛舉刀,呼喊著上前,自破開的叛軍軍陣缺口殺入,將人心慌亂的叛軍徹底擊潰!
“嘶!軍陣之道,恐不存也!!”
親自指揮了火藥彈進攻的曹操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他望著那處被轟擊的戰場,深吸一口涼氣,不由感嘆出聲。
以他所見,今後的火器縱橫的戰場上,怕是很難出現重兵結陣的場面了。
“殺!追殺他們,務必追擊潰兵,給我奪下範縣縣城!”
這種感慨也只是一瞬間,反應過來的曹操當即下令全軍追殺陳宮所部,想要一戰竟全功。
然而,就在他興奮下令時,自身後傳信兵送來的書信卻是差點讓他摔下馬背。
“主公!”
眼看著曹操暈眩,策馬上前的曹仁趕緊伸手攙扶,口中發出驚恐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