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汙點(1 / 1)
正如諸葛珪所預料的那般,大車行駛在軌道上平穩如舟,除了因為車輪碾過木軌縫隙的一點顫動外,竟然沒有一點顛簸,這般驚奇的感受讓眾人都感到十分舒適。
軌道在歷城附近是與濟水並行,掀開車簾,還能看到濟水上張開白帆的舟楫,自古以來,齊地就是富庶之地,工商繁盛,諸葛珪對水上的如雲的舟楫並不感到意外,與之相比,身下這一條綿延到天際的軌道才真正讓他感到吃驚。
“如此大的工程,所需的物料,人力,都是天量,這,未曾聽聞青州出大工的訊息啊,這條軌道又是如何建造的?”
眼睛死死盯著車輪碾過的一條條整齊的木軌,僅僅從自身的體會來看,這樣的平整的木軌定然加工不易,再加上鋪裝這樣的道路的人力,就更是讓他難以想象。
諸葛珪沒想到,以往自以為見多識廣的他,抵達青州後竟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徐州與青州,明明相鄰,卻恍如兩個世界一般。
“我知道!”
一邊的諸葛亮心中卻沒有父親眼神中的凝重,多次閱覽北方讀物的他,相比父親,對身下的軌道就要了解的多,他一臉雀躍的舉著手,開始給諸葛珪解釋起匠人手工與器械加工的區別起來。
“有了新式的鋸床之後,這般的木軌加工便不需匠人辛苦打磨,一切交由器械便可,而且,與匠人單獨的加工不同,工坊加工,數量越大,這成本反而越低。
故而,這條軌道,其成本並沒有父親想象中的那麼昂貴,真正耗費的,不過是木材的原料,以及這條木軌的基礎鋪裝而已。
至於所需的人力嘛?父親你看,那邊在修渠道的勞工!”
正側耳傾聽兒子講述的諸葛珪被其話語吸引,順著諸葛亮的指示朝著遠處望去,就發現那裡正有一群衣衫襤褸的勞工正彎著腰,揮舞著手中工具,辛苦挖掘著引水渠道,看著又是一處工地現場。
“咦,一直聽聞青州取銷了農稅,百姓因此殷實,斷無饑饉之憂,卻不料也有這般殘虐之舉!”
望見這樣的場面,他幾乎第一時間判斷是當地官府徵發了百姓修渠,從勞工的狀態來看,這些人的處境顯然極差,心中對青州的期待霎時間落空,但不知為何,他反而鬆了口氣。
“非也!父親你看,工地附近都有軍士把守,這些軍士人人持弩,刀劍在腰,如此謹慎,定然是有原因的。
若我猜得不錯的話,這些勞工定然不是本地漢民,而是那東洋公司販運而來的海外勞工!唔,這些人,要麼是三韓人,要麼便是那東洋的倭國人了。”
“東洋公司?海外勞工?這不就是奴隸嗎?”
聽到諸葛亮說出的兩個詞彙,諸葛珪眉頭一挑,顯然很是吃驚,兒子所閱覽的那些書籍,他也都有所瞭解。
東洋公司按照他的理解,不過是一家有公孫度背景的商社罷了,這樣的商社,在徐州也不少見,就比如從前糜家拉攏本地豪商組建的徐州商社,只是,沒想到的是,這樣的商社竟然涉及到了奴隸貿易。
剛剛想要對這樣驅使異族為奴的行為進行批判,認為公孫度行事太過霸道,沒有一點王道風範的諸葛珪話說到嘴邊,卻始終沒有出口,畢竟在這大爭之世,絕大多數漢民處於水深火熱,他又哪來的同情給予與他毫不相干的異族呢?
“即便如此,這也是一項相當大的耗費了!本以為公孫度窮兵黷武,沒想到其人竟然會將這樣大筆錢財用於道路,不過,管中窺豹,也可知北地財政相當寬裕了!”
想到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從鄉間小民的精氣神,到歷城左近的市場繁榮,他不得不承認的是,糜竺這樣一個商賈出身的倖進之輩,果然有些本領。
就在諸葛珪一行人趕往樂安求見臧霸之時,遠在樂安的臧霸也正因為當前詭譎的政局感到惶惑不安。
“怎麼辦?公孫度這廝終於要下手了!你們看,這短短一個月,冀州落馬了多少官員!以往那些小錯,現今都成了罪過!公孫度對待那些士族子弟都如此狠心,更不用說我們這些黃巾餘孽了!”
臧霸寬闊的府邸內,傳出獨屬於臧霸那雄渾而又驚恐的嗓音。
明顯被擴建了的正廳內,新加裝的玻璃對映中溫暖日光照在臧霸的偉岸軀幹上,卻投下了一抹頹敗的陰影。
此時此刻,臧霸手裡捧著一封從冀州傳來的書信,上面詳細敘述了冀州正在發生的一場血腥清洗,官府系統中的大片官員落網,望著那一長串的人員名單,臧霸看的心底直髮慌。
外人都以為公孫度偏袒青州黃巾,不僅善於驅使黃巾為先導,還竟然吸納了這些匪類進入麾下,卻不知臧霸等人這些年是這樣的戰戰兢兢。
自認為出身不正的臧霸等人,自從進入公孫度幕府體系後,那是真正的重新做人,凡事都小心翼翼不敢逾越雷池一步,不僅沒有干涉幕府的運作,還積極交還了青州兵權,讓柳毅、公孫康輕鬆入主。
這其中,不僅有自身實力的清晰考量,也有著臧霸等人的小心思在其中。由於有遼東、沓氏等資本投資的原因,這幾年,青州沿海的發展迅猛,臧霸等人靠著先發優勢在青州沿岸囤地,開辦作坊,好是積累了些財富,生活富足後,這些人也都沒了多餘心思,一個勁的想要在公孫度的庇護下於這亂世安享餘生。
也正是有了自知之明,臧霸才清楚他們手上的那些財富來的有多麼簡單,身為肥羊的他們,最怕的便是來自上層的清洗,此時聽聞冀州發生的慘劇,自然有些物傷其類了。
“能怎麼辦?現在大軍在側,那柳毅手握重兵,還都是經歷過血戰的北方精騎,還有北海、東萊世子也越發壯大,咱們被兩面夾擊。
更不用說,各家知各家事,自從投靠公孫度之後,我等手下的兵馬早就散了,一個個撈錢的撈錢,做生意的做生意,種地的種地,還有幾人能上馬拿刀?再說,以那公孫使君的威望,大哥你能喊來幾個兵?”
在場的青州前黃巾頭領吳敦看著老大哥這副德行,有些不屑的撇撇嘴,身子靠在後背的靠椅上,露出個滿是油光的大肚腩,一臉混不吝道。
“咦!?”
另一邊,同樣蹙眉的孫觀見此,知道吳敦為人的他連忙詢問:
“這般大的動靜,你為何有恃無恐?快說,你是不是打聽到了什麼訊息!”
吳敦看了眼孫觀這個心眼最多的頭領,最終還是開了口:
“我聽說,也只是聽說啊,這次官員落馬,針對的要麼是士族子弟,要麼是罪大惡極者,咱們嘛,士族八竿子打不著,這些年在青州也是幹了些好事的,罪大惡極也扯不上邊,何必杞人憂天?”
聽到吳敦的解釋,孫觀仍舊蹙著眉,眼睛裡全是狐疑,明顯不怎麼相信對方的理由,可經過這番解釋,他也有些放鬆下來,對著臧霸勸慰道:
“大哥也不必擔心,那公孫度想要打天下,就必然要彰顯信義的,就算是千金市馬骨,他也得好生對待咱們!
再說,這些年大哥耳提面命,又是在自家地盤,我等早就不幹打家劫舍的事了!”
經過孫觀勸說的臧霸明顯鬆了口氣,他想了想隨後搖搖頭:
“呼!你等也莫要安慰我!大家都是黃巾出身,有些人是什麼德行,大家也都清楚,若真是被查到,也是件麻煩事!”
“那?”
吳敦聽著臧霸話語,立刻明瞭,他用手掌在脖頸處輕輕一劃,小聲問道。
黃巾軍本就是農民起義,其中的成分複雜,心理變態,殺人取樂者也不在少數,有些人經過長時間的和平已經平復,有些人卻舊習難改,若是以往在軍中,這些人先登破陣的好手,可放在而今的青州,卻是一顆顆隨時都能引爆的雷。
“不必如此,畢竟是多年兄弟。這樣吧,聽聞那北洋公司建立,我專門買了些股票,前些日子聽那掌櫃施發所講,黑水蠻荒,急需人手開發.....”
臧霸見狀,輕輕搖頭,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大卷票據鋪開在木桌上:
“這些,都是北洋公司的股票,算是我給兄弟們的賠禮了,到了北邊,他們也算是半個主人!呼,從這富裕繁華的青州前往那蠻荒的黑水的確不易,告訴弟兄們,是我臧霸對不住他們!”
見到桌面攤開的這一卷價值不菲的股票,吳敦等人也都鬆了口氣,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種事雖說從前沒少幹,可眼下眾人還是希望好聚好散的,見此也不多言算是預設了臧霸的處置。
在瞭解了自身最後的一些汙點後,臧霸沉思片刻,終於起身:
“另外,聽聞世子近日在齊國準備建立鐵廠,據聞此鐵廠乃是僅次於襄平、土垠的第三大鐵廠,乃是我青州一大幸事,我欲前往助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