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規模優勢(1 / 1)
“哎.....”
一臉滄桑的齊管事瞥了眼這個鄉下出身的本份少年,搖搖頭,用手輕輕拍打了下對方肩膀:
“好了,馬三,現在你是咱們工坊的工頭了,再也不用回去地裡刨食了。你說咱們作坊這些活計多好,只需要幹好手裡的活計就行,還能吃飽飯,不需要為地裡莊稼、天上雨水、小吏催逼操心。為什麼,他們,都爭著搶著要回去呢?”
馬三聽著管事的話,終於明白了過來,而今作坊的紅火,大半原因在於他們這些河北難民的湧入,聽莊子的農莊管事給他們講過,州府為了賑濟安置難民,將大筆的軍事物資訂單給了眼前這些作坊,以換取作坊主對河北難民的照顧。
馬三雖然天真,可他也不傻,從本地的農莊子弟口中得知,從前的作坊那可真是吃人不吐骨頭,將作坊裡的工人當牲畜使,鬧出了好些亂子,也讓作坊主們的名聲在本地掃地。
商賈求利,並不在乎難民的出身,只要比較下州府方案中的支出收益,便能迅速做出決定,故而,他們這些難民,之所以能有而今比較安穩的生活,並不在於作坊主的善心好意,而在於州府的訂單好處,以及隨時監管的農莊體系。
而今戰爭結束,北方的難民隨時都有可能南下回家,作坊眼看著手裡的廉價勞動力不保,這才抓緊時間想辦法挽留工人,卻沒想到管事口中的不看天吃飯的活計並不被難民們放在眼中。
“不一樣!”
頓了片刻,馬三抬起頭看向眼前管事,緩緩搖頭,他是難民的一份子,從前也是河北地面上的底層農民之一,他了解鄉人們的心思,對齊管事解釋道:
“作坊工作儘管辛苦,卻能衣食無憂,這在以前,肯定能讓所有人趨之若鶩。可而今不同了,河北沒了豪強,使君幫咱們建了農莊,發放了田契,來年還發放農具耕牛,有了地,咱們就不是佃農了,為人耕地,和為自己耕地,是不一樣的。”
憑藉著自己的經歷,馬三點明瞭那些同鄉的心思,同時心中也有些彷徨,他若留在此地作坊幹活,相當於捨棄了家鄉那百畝良田,心中著實不是滋味,可回想自己孑然一身,就算有了田畝也照顧不過來,還極有可能在鄉里承受其他人的欺侮,出身底層的他十分清楚,那些面相樸實的鄉民,某些時候的狠厲壓根不輸大姓豪強。
“唔.....你說的不錯!河北剛剛經歷大戰,有大片的田畝可分。哎,我明白你們這些人的心思,一個個有了田就想要節衣縮食,積攢錢財買更多的地,然後僱傭長、短工,最後乾脆坐地收租.....嘖嘖,還是想的太簡單了!不過,將來之事,誰又能說的準呢.....”
齊管事沉吟片刻,當即點頭,對馬三的解釋表示贊同,隨後搖頭,對那些痴心妄想的農民表示不屑,說到後邊,他想起家主最近一直為家族未來思慮的敏感內容,最後只是搖頭,並不願多講。
就在兩人交流之時,於此地相隔兩個廠房的大廳內,正有一個個衣著富貴的作坊主匯聚。
“諸位,剛剛收到訊息,州府下了命令,沽水的難民明年開春之前便要南下。作坊工人,是去是留,隨其心意。可咱們都清楚,願意留下來的工人,屈指可數!
此事,必須得引起重視,諸位,想想看,我等好不容易足衣足食,長久培訓出來的熟練工人們,馬上就要回地裡刨食,去做那些毫無技術的農活了。
作坊生產這是要受多大的影響?加上未來招收新手,培訓的成本,一來一回,這得是多大的損失?”
崔瑋端坐在大廳正中,作為在場作坊主中的家業最大者,第一個開口,首先點明瞭他們當前的緊要問題。
面對迫在眉睫的勞動力緊缺問題,作坊主們也是一片譁然,紛紛出聲。
有人見崔瑋開了口,自己也不含糊,當即附和抱怨起來:
“是極!作坊裡的那些新手,磕磕絆絆好不容易練出來,若是放他們回去,我等的投資不都打水漂了嗎?這可都是錢啊!”
接著有人斜睨開口之人一眼,沒好氣道:
“那還能如何?州府都下了命令,你還改違抗?不過這命令也有意思,說了是隨其心意,咱們只要想辦法留住其中技術嫻熟的好手便是,打下手的零工任他去留!”
有看不慣難民待遇的人拍著桌子道:
“呼,想辦法?想啥辦法?難道還要提高他們的待遇?要我說,就不該對他們這般好,好吃好喝供著,真當我等是開善堂的了?一個個背恩忘義,也不想想當初是誰收留了他們?
呵!正是有了這幫大爺,我家的家僕一個個小心思都多了起來,前幾天還吵著加工錢!呵,也就是現在,若在以前,哼哼......”
有人當起了和事佬,溫言緩和道:
“話不能這麼說,收留難民之事本就是互利互惠,難民得了溫飽,我們得了錢財,兩方得利.....”
崔瑋冷眼旁觀著這些作坊主的作態,他心底對這些從豪強、商賈轉型而來的作坊主們頗有些不以為然,這些人當前不過是依靠著公孫度行政命令下達的訂單才能將手裡的作坊維持下去,若將他們放到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去,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得為他崔家打工!
“好了!”
砰砰!
崔瑋眼見著眾人吵得不可開交,沒有達成任何一致意見,當即拍打桌子,示意眾人安靜。
眾人眼見會議發起者的崔瑋開口,當即閉口不言,齊齊看了過來。
“其實,早先某便提醒過諸位,難民的湧入只是一時的,這般廉價的勞力不會用之不竭!我等早應該未雨綢繆。我建議,諸位還是不要吝惜錢財,熟練工人對器械作坊的重要性不需要我多講!只要留住作坊裡的熟練工手,剩下的零工可以向周圍郊野的農莊招募!”
“又是農莊!?那幫子武夫得理不饒人,咱們吃的虧還少嗎?”
有人當即反對,顯然對公孫度建立的農莊體系格外仇視,特別是能夠隨時拉出武裝的農莊民兵,這些人可不是從前那些任他們隨意拿捏的鄉間黔首,做過火了,是真的敢殺人的。
崔瑋瞥了眼出聲之人,他知道為何有人敵視農莊,畢竟商賈嘛,偷奸耍滑,假冒偽劣之事隨時都在做,可從前那些任憑商賈低買高賣隨意盤剝的農民卻變了,變得富有攻擊性,抓住商賈的痛腳就敢打殺,在場的許多人都有過慘痛教訓。
“哎,這些人還在為此內耗。殊不知遼東的農莊已經進化成了別的模樣,遼東那些瀕臨遼水以農莊為單位的水力作坊,忙時務農,閒時做工,自產自銷,其生產出的產品,即便加上水路轉運耗費,在幽州也很有競爭力。”
崔瑋見此搖頭,心中對這些人越發瞧不起了,目光短淺都不足以形容他們。
砰砰!
眼見著又要吵起來,崔瑋再度拍桌,對眾人朗聲說道:“諸位,僱傭農莊人手乃是必須之事,須知這水力作坊,並非僅有我商賈可為,而今農莊新立,資本不足,若等上幾年,這沽水作坊,怕是就沒了諸位位置!”
“崔家郎君是說,農莊將來也會摻和到水力作坊中來?”
有人聞言心中大驚,看著崔瑋發出疑問。
“當然!諸位捫心自問,這水力作坊門檻真的很高嗎?而今我等大口吃肉,不過是佔了一絲先機罷了,這還是在州府照顧下的先機,諸位不要忘了,對海的遼東作坊數量,遠遠超過我等,這器械生產啊,就是條不歸路,若不能自強,等著諸位的,便是被人吃幹抹淨。”
崔瑋重重點頭,掰著指頭給眾人講清楚了現在形勢。
饒是如此,在場的許多作坊主也沒有將崔瑋的話聽進耳朵裡,對這些人來說,經過這段時間的生產,水力作坊的投入已經收回,剩下來的就全是利潤,這樣的前景讓他們看不到危險。
也有人意識到了什麼,深吸一口涼氣道:
“嘶!崔郎君說的對啊,咱們現在可都是靠著州府的訂單活著呢!將來沒了訂單,作坊生產的產品誰賣?又賣給誰?到時候就要看各家的產品質量、價格、口碑了,任一事沒做好,作坊就等著關門吧......嘖嘖,做生意果然沒有簡單事!”
“崔郎君是遼東人吧,聽聞崔家在遼東有大產業,為何與我等在這沽水上討生活?還有,我等若是遭殃,以崔家的體量,吞併我等工坊不正合崔家的意嗎?”
有人眼神閃動,看向崔瑋的眼睛滿是質疑,當即開口。
“呵呵...”
崔瑋面對質疑,並不惱怒,搖頭輕笑一聲,隨後抬起一根手指,對著眾人緩緩開口: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在沽水工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遼東工坊固然有先發優勢,可也正是先發,具備了許多先天缺點。其一便是沽水工坊具備的規模優勢。
諸位,沽水工坊不是靠著民間商賈自發建立的,這處工坊是由使君發起,州府規劃,其中考慮了勞動力、原料、交通等多個條件,天然變具備統籌優勢。”
隨著崔瑋開口,眾人慢慢安靜下來,不時點頭表示贊同。
“諸位想必清楚,工坊開工這一個月裡,隨著各地匠人的匯聚,水力器械被不斷改進,已然與遼東器械有了較大改觀!不僅如此,各地匠人的匯聚,也將各地的技藝在此匯聚,不同行業技術匯聚,交融、發展,使得沽水工坊的發展遠遠超出了某的預料!”
在場的都是幽州土著,聽著崔瑋的誇讚,心底高興,各人臉上浮現與有榮焉的表情,也有人遲疑著發問:
“果真如此嗎?某聽聞遼東工坊乃是使君所創,又有洛陽大匠加盟,技藝堪稱天下第一。我等各家,雖說也將看家的本領拿出,如何能與遼東相比?”
崔瑋對發問的作坊主點頭,微微一笑道:
“諸位不必妄自菲薄,遼東或許在造船、冶金等行業較為先進,可在其他的行業,如造車、制繩、織布等,還是我沽水佔優的,遼東畢竟偏僻,比不上中原千年底蘊。”
眾人聞言,心中各自歡喜,有人聽到中原底蘊幾字,眼神閃動間,將目光望向南方。
經過這些日子的經營,作坊主們不僅清楚了作坊的日進斗金的生產力,也更明白先進生產力在於先進的生產工藝,由此更為重視那些掌握了先進技藝的工匠師傅,將之視為了最大資產。
而在南方,隨著公孫度大敗袁紹,那裡有著大群的戰敗者等著他們去收割,同為豪強,他們知道世家豪強的秉性,知道他們會如何對待匠人,對此表示心痛的同時,這些人看向南方的眼神都帶著綠光。
隨著崔瑋開口,意識到了己方優勢的作坊主們安靜下來,眾人對視間達成了一致意見。
“崔郎君所言甚是,招攬農莊子弟入工坊,其實也是好事,我等不能永遠壓制那些農莊,不如大方將之引入工坊生產中,我相信,隨著工坊發展,今後還可將簡單活計包給農莊,農莊與工坊只會相輔相成。”
“我也贊同!”
“我沒意見....”
“我等同意崔郎君的意見,立即派人與周遭的農莊達成協議。”
隨著眾人贊同,鬆了一口氣的崔瑋並沒有解散集會,而是再度開口:
“善!勞動力之事暫緩,現在說下一件事,使君勝了袁紹,本是高興之事,可於我沽水工坊而言.....並非好事,某聽聞,運往冀州的物資已經超過了倉儲容量.....諸位,某從州府那裡得到訊息,州府訂單將要斷絕,往日那般躺著賺錢的日子怕是要結束了!”
能夠到場的都是近些日子裡極為風光的作坊主,幽冀數十萬規模的大戰,其所需的物資乃是天量,哪怕公孫度有了成規模的遼東作坊,其剩下的訂單也讓此地初次組建作坊的商賈們嚐到了甜頭。
就像第一次吃到甜食的人一般,心底的貪婪被激發,正想要透過作坊大肆攬財的作坊主們聽到崔瑋言語,各自失色,儘管他們對此有所預料,可真正面對時,還是讓他們倍感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