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嫁禍案(十七)【大結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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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群賢198街區,霓虹燈管在潮溼的夜霧裡嘶嘶嗡鳴,潑灑出迷幻的流光。

滕豔蘭駕駛的黑色轎車如同蟄伏的獸,靜靜泊在街道入口的陰影裡。車窗外,年輕的身影裹挾著電子音樂的餘震和酒精的氣息,匯成一股喧騰的潮水。

小王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望著那片不屬於他們的沸騰人間,聲音裡帶著被時代列車甩下的恍惚:“這都幾點了……這幫人,都不用睡覺的嗎?”

回應他的,只有車內空調低沉的嘆息。沒過多久,他腦袋一歪,輕微的鼾聲便取代了感慨,在狹小的空間裡規律地起伏。

李睿無聲地笑了笑,摸出煙盒,遞了一支給潘劍。車窗降下一條縫隙,夜風立刻卷著街區特有的、混合了香水、酒精和油炸食物的複雜氣味灌了進來。兩點火星在昏暗中明滅,煙霧繚繞,模糊了兩人疲憊的面容。車窗外變幻的霓虹光影,紅藍綠紫,一道道無聲地掠過他們的臉,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啞劇,映照著沉默和無處安放的睏倦。

“胡了!清一色!”小王猛地一聲夢囈,手臂還無意識地揮動了一下。

李睿差點被煙嗆到,忍俊不禁地看向後座蜷縮的身影:“這小子……”

潘劍壓低嗓音,帶著點幸災樂禍:“最近麻將中毒,夢裡都在牌桌上搓呢。不光說夢話,還——”他故意頓了頓,營造點驚悚氣氛,“上回半夜,直接夢遊摸到解剖室門口去了,差點沒把值夜班的老趙嚇出心臟病來。”

話音未落,街區深處鼎沸的人聲彷彿被無形的閘門截斷,驟然低落。緊接著,出口處開始湧出三三兩兩的人群。步履蹣跚,東倒西歪,笑聲和含混不清的叫嚷揉在一起,像退潮後沙灘上散亂的貝殼。熱鬧的餘燼正快速冷卻。

“散場了。”李睿瞬間挺直脊背,目光如探照燈般掃向人流。

駕駛座上傳來滕豔蘭清冷的糾正:“這叫打烊。李主任,別整得跟看露天電影散場似的。”

人潮漸密,李睿瞪大眼睛,在那些迷離晃動的面孔和身影中艱難地搜尋。視線掠過一張張被酒精和夜色模糊的臉孔,疲憊感如同沉重的鉛衣裹挾上來。他抬腕看錶,熒光指標冷酷地指向凌晨兩點。連續幾日的神經緊繃和睡眠匱乏,讓眼皮像掛了鉛塊般沉重。可疑的蹤跡?在這片混沌的退潮中,如同水滴匯入大海,無影無蹤。

人群終於稀疏,直至清冷。霓虹燈依舊閃爍,卻只照亮了空蕩的街道和幾個蹣跚的孤影。

“收工吧,”潘劍的聲音帶著認命的疲憊,伸手去擰車鑰匙,“守株待兔,古人誠不我欺,就是個千年冷笑話。咱們得換個思路,沒點嫌疑人特徵,擱這兒純屬浪費生命。”

“等等!”李睿的手猛地按住潘劍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對方一愣。他側耳凝神,眉頭緊鎖,“聽……你們聽見沒?”

潘劍疑惑地搖下車窗。霎時,夜晚的喧囂清晰湧來,其中夾雜著一個女人拔高的、帶著焦灼的呼喚,刺破了沉悶的空氣:

“小雅——!小——雅——!”

李睿的心臟像被這聲音無形地攥緊,循聲急望。霓虹迷離的光影下,一個身影彷彿從黑暗本身凝聚而出。金色短裙在變幻的光線裡流淌著冷金屬般的光澤,包裹著過分清瘦的身軀,黑絲襪下的雙腿筆直而脆弱。她步履從容,與周圍那些被酒精和倦意拖拽著的軀體形成了冰冷的割裂感。一個年輕女孩小跑著靠近她,急促地低語了幾句,隨即像受驚的小鹿般匆匆消失在街角。被稱作“小雅”的女人獨自留在了路燈的光暈裡。

她掏出手機,螢幕驟然亮起的冷光,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她面部的輪廓。下頜線條精緻得近乎鋒利,鼻樑挺直。她隨意地甩了甩齊肩的黑髮,髮絲拂過蒼白的鎖骨,在周遭殘留的喧鬧背景音裡,透出一種遺世獨立的孤絕與寒意。

“這女人……”李睿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抹孤冷的金色上,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心底翻攪,“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這張臉?”

潘劍也眯起眼,努力在記憶的迷霧中打撈:“嘶……你別說,好像還真有點……”

他猛地回身,用力搖晃後座睡得正沉的小王:“醒醒!快!看那個女人!見過沒有?”

小王被粗暴地搖醒,睡眼惺忪,茫然地湊近車窗,努力聚焦:“誰啊……沒……沒印象啊?”他揉著眼睛,一臉困惑,“怎麼了?”

一個冰冷的名字,帶著淬火般的鋒芒,從駕駛座擲出,瞬間凍結了車內殘存的溫度。

“池雅。”

三人齊刷刷扭頭。霓虹燈詭譎變幻的光影在滕豔蘭的側臉上流淌,她的下頜線繃緊如岩石,握著方向盤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三年前,海市那起連環強姦殺人案的主犯……是她丈夫。”

“三年前?”小王失聲叫道,睏意全消,“那會兒我警校還沒畢業呢!”

“你別看我,”潘劍立刻搖頭,撇清關係,“你都不知道,我更不可能知道了!”

一股無形的寒氣在車內瀰漫開來。李睿的腦海深處,記憶的碎片被猛地啟用——三年前那個血腥的收網之夜!滕豔蘭作為主攻手帶隊突擊,那個瘋狂拒捕的兇徒在狹窄的出租屋內開槍掃射,最終被滕豔蘭在電光火石間果斷擊斃。冰冷的解剖臺上,李睿戴著橡膠手套的手翻動那具佈滿彈孔的屍體時,一個蒼白如紙、眼神空洞的女人,在兩名女警的攙扶下進來認屍……就是她!那個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影子!池雅!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潘劍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發現獵物般的亢奮,“嫁禍!李主任,絕對是她在背後搞鬼!她有動機!她恨我們!”

“恨”字剛落,李睿口袋裡的手機如同垂死的蜂鳥般瘋狂震動起來。他剛一接通,張旭暴怒的咆哮幾乎要震碎聽筒,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砸進每個人的耳膜:“李睿!立刻!馬上!給我滾回來!省廳專案組直接下達命令!你們違規調查的證據已經被坐實!立刻終止所有行動!這是命令!聽到沒有?!”

電話被對方狠狠掐斷,忙音刺耳。幾乎就在同一毫秒,遠處路燈下的池雅,彷彿心有靈犀般,驀然轉身。她的視線,如同淬了冰的毒箭,精準無比地穿透了車前的擋風玻璃,牢牢釘在車內四人身上。紅唇緩緩勾起,拉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充滿惡意的冷笑。緊接著,她優雅地抬起右手,食指在自己咽喉處,做了一個緩慢而清晰的橫向切割動作。

割喉!

“她發……”小王的驚呼被巨大的恐懼死死扼在喉嚨裡。

“坐穩!”滕豔蘭的厲喝與引擎的狂暴轟鳴同時炸響!她眼神凌厲如刀鋒,一腳將油門狠狠踩到底!

黑色轎車如同被激怒的鋼鐵猛獸,輪胎與地面發出刺耳欲聾的摩擦尖叫,橡膠燒焦的糊味瞬間瀰漫。車身猛地向前一躥,帶著撕裂夜風的決絕,咆哮著衝向池雅消失的巷口!

然而,終究晚了一步。刺目的車燈柱像巨大的探照光劍,狠狠劈入那條幽深狹窄的暗巷,只來得及捕捉到一抹急速消逝的金色裙襬殘影,如同鬼魅般在巷子深處一閃,徹底融入了濃稠的黑暗。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了夜的寂靜。車子以一個驚險的甩尾,堪堪停在巷口,車頭幾乎要撞上那斑駁骯髒的磚牆。

李睿的手已經搭在了車門把手上,身體繃緊如即將離弦的箭,就要推門衝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別追!”

滕豔蘭的聲音響起,冰冷,卻帶著一種李睿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近乎脆弱的顫抖。她的右手死死按在李睿的手臂上,力道大得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

李睿猛地回頭,驚愕地看向妻子。車內的頂燈並未開啟,只有儀表盤幽微的藍綠光芒映照著她的側臉。那張一貫堅毅果敢的臉上,此刻竟是一片失血的蒼白,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眼神裡翻湧著李睿讀不懂的複雜情緒——恐懼?掙扎?還是……深不見底的秘密?

“為什麼?!”李睿的聲音因為急切和困惑而變調,他緊緊盯著滕豔蘭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混亂的深潭中找到答案。

巷子深處,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噠……噠……噠……”清脆,規律,從容不迫,像一個勝利者宣告離場的鼓點。這聲音每一下都敲在李睿緊繃的神經上。他死死盯著巷口那片吞噬了光影的黑暗,彷彿那裡蟄伏著整個世界的惡意。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嗚咽的風聲徹底吞沒。昏黃的路燈光斜斜地投射下來,將巷口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如同監獄冰冷的欄杆,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和臉上。

滕豔蘭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按著李睿的手頹然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她的目光失焦地投向那片黑暗,指甲卻更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留下幾道刺目的紅痕,聲音低啞破碎,如同夢囈:“三年前……那場行動……她說過要報仇的……”

“喵嗷——!”

一聲淒厲尖銳的貓叫,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凝重的死寂!那聲音彷彿帶著鉤子,直直刺入每個人的耳膜和心臟!

車內的四人如同驚弓之鳥,悚然循聲回頭!

目光聚焦之處,巷尾高高的、佈滿汙穢塗鴉的牆頭上,不知何時蹲踞著一隻通體漆黑的貓。它優雅地蜷坐著,一雙幽綠色的豎瞳在濃重的黑暗中灼灼燃燒,如同來自幽冥的兩點鬼火,冰冷地、一瞬不瞬地俯視著他們,帶著洞悉一切的嘲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隻神秘黑貓的前爪之下,赫然踩著一個銀光閃閃的隨身碟!夜風吹過,那小小的金屬物件在粗糙的牆磚上微微晃動、旋轉,反射著巷口路燈吝嗇投來的微光,一閃,又一閃,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又像一枚靜待開啟的命運之匣。

冰冷、未知、誘惑……無聲地懸停在深淵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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