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願為羔羊(1 / 1)
夜色深沉,夏日的山風吹來,涼爽舒適,正是睡眠的好時光。
已過四更,巡丁的大通鋪裡一片漆黑,“咯吱”的聲音不時響起,和呼嚕聲相互依存,顯然長夜漫漫,騷動的心,難以平靜。
屋外的昆蟲聲此起彼伏,狗子輾轉反側,沒有絲毫的睡意。
貧困無依的鄉間少年,來到這大嵐山巡檢司,難道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你堂堂一七尺男兒,應該有自己的名字!”
“好好做事,學好了本領。有一天,要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對你刮目相看!”
王和垚的話在耳邊迴響,狗子的心頭熱血沸騰,心煩意亂之下,又翻了一個身,身下的床板“咯吱咯吱”又響了起來。
為什麼自己不能有一個響噹噹的名字?
為什麼他不能出人頭地?
幸好他生、長於鄉下,百姓還算淳樸,要是久居於市儈的城市,不知要遭受怎樣的白眼和嘲諷?
可即便是這樣,他不想被人看不起,他要活的堂堂正正,像《三國演義》裡的常山趙子龍一樣,單騎救主,大殺四方!
身旁的虎子呼呼大睡,絲毫不能體會同伴騷動的心思。
“怎麼了,睡不著?”
臨鋪的劉文石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嚇了狗子一跳。
劉文石和狗子雖不是同村,卻是同鄉,自小認識。狗子無父無母,家徒四壁,沒有讀過書,劉文石算是讀書人。二人以前關係一般,直到進了巡檢司,才不知不覺親近了許多。
“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狗子沒好氣地一句,跟著道:“石頭,我還沒有問你,你一個讀書人,怎麼也來當巡丁了?這裡破破爛爛的,你受得了嗎?”
黑暗中,劉文石並沒有吭聲。
狗子的問題,似乎戳中他的心事。
“石頭,我不問了。你們父子一場,沒有必要弄的那麼僵。就像我,想找個阿爹疼,也沒人理我。”
劉文石父親休妻再娶,又生了一對兒女。劉文石隨母親回了外公家,與父親斷絕父子關係,分道揚鑣。
外公家道中落,寄人籬下,劉文石出來當巡丁,恐怕也是不得已為之。
劉文石聲音響起,不陰不陽:“那要不要我告訴劉員外,你想當他的兒子?不過,我怕你入不了他的法眼。”
“石頭,你莫要生氣。”
狗子趕緊岔開了話題:“石頭,你讀的書多,你說說,藏器於身,待時而動,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逢爹必反,這是劉文石的逆鱗,觸不得。
劉文石沉默片刻,這才開口。
“意思是要你平日裡多讀書,多練武,學好了本事,等有了合適的機會入世,建功立業。”
“讀書就算了,看見字我就頭大!”
狗子搖頭,人卻興奮了起來:“你這麼一說,我心裡明白多了。我要練好本事,等待機會!”
狗子的話,讓劉文石微微一驚。
“你要等什麼機會?”
一個小小的縣衙巡檢司,能有什麼機會?
“機會就在這個王和垚身上!他是個大人物,有大志向,他那些兄弟也都是英雄好漢!”
狗子興奮起來,脫口而出:“你是沒看到,殺土匪時,那個王和垚跟殺神一般,砍瓜切菜,讓人心頭直發毛!”
“說人物為時過早,大嵐山巡檢司,不是那麼容易立足。英雄趁勢而起,風雲變幻,一個小小的巡檢司,能造出什麼時勢,能造什麼英雄?”
劉文石冷冷一聲,躺了下來。
問鼎天下,打的是國力,是靠匹夫之勇嗎?
王和垚這一群人,的確是夠狠夠暴力。不過,在這山溝溝稱王稱霸,能有多大出息?
“英雄不問出身,朱元璋不也是叫花子嗎?不也是有一堆兄弟嗎?”
狗子話語裡,滿滿的不服氣。
“你以為自己是明太祖朱元璋,還是王和垚是?哼!”
劉文石故意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睡吧,別胡思亂想了,天一會就亮了。”
你一個王和垚陳狗子,也配和明太祖朱元璋比嗎?
不知過了多久,劉文石睡的迷迷糊糊,忽然,狗子碰了碰他,低聲細語。
“石頭,外面什麼聲音?”
“怎麼回事?好像外面有動靜!”
劉文石一驚,睡意全無,豎起了耳朵。
“看看!”
狗子披上衣服,來到窗邊,向外看去。
天色麻麻亮,偌大的校場上,有幾個人影矗立,聽聲音,似乎是王和垚一群人。
校場上,輕霧繚繞,空氣清新。
“五弟,現在咱們要幹什麼?”
李行中打了個哈欠,好奇地問道。
這麼早起來,不知道要操練些什麼?
“十里越野長跑。不過,今天就在教場上跑,等熟悉了地方,再出去拉練。”
“十里!”
趙國豪心裡發虛。
走十里都吃力,跑十里,這是要他的命嗎?
“男人,不能說不行。”
王和垚奸笑一聲,令趙國豪一陣心慌,暗暗咬牙。
為了減去這一身肥肉,拼了。
“兄弟們都有些底子,十里長跑,應該沒有問題。剛開始,中途可以歇歇。”
“四哥,你最少要降30斤,剛開始慢點跑,不能傷到膝蓋。二哥三哥,你們要增重10斤。”
“六妹是女孩,身子弱,操練的強度減大半,三里五里都可以,量力而行。”
他沒有提鄭思明,對方體型合適,身強體壯,保持操練即可。
“遵令!”
眾人七嘴八舌,一陣同意聲。
鄭寧撅了撅嘴,想要表達自己也能接受十里的強度,終歸還是妥協。
她不像這些傢伙只管操練,她還要去兼顧這些人的伙食。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練好了本領才能帶兵。”
王和垚鼓勵道。
要練兵,先練官。
前路漫漫,未雨綢繆卻是必要。
“開始吧!”
王和垚說道,眾人紛紛跑了出去,王和垚緊緊跟上。
後面的腳步聲響起,王和垚扭頭一看,幾個新面孔加入了跑步的行列。
眾人一起跑步,到紅日初升,人數漸漸多了起來,二十幾人,三十人不到。
“猴哥,你和老黃,誰年齡大些?”
王和垚看著跑的氣喘吁吁的瘦猴和氣定神閒的老黃,一邊跑一邊問道。
“我……我大些,老黃二十三,去年剛成親。他是山中的獵戶,力大無窮,一手好箭法,百發百中!”
瘦猴的話,讓王和垚點了點頭。
這個老黃,長著一張老實臉,太急了些。
“老黃,笑一笑,十年少,多笑笑!”
“猴哥,你不要猛跑,跑步的時候,要一吸一呼,不要操之過急。”
王和垚與瘦猴和老黃說話,李行中也跑了過來。
“猴……猴哥,今天我跟你學操練火炮,拜……拜託了。”
“李……李公子,就怕我教的不好,讓……讓你生氣!”
“生……生什麼氣?猴哥,回頭我請……請你喝酒!”
李行中和瘦猴並排而行,邊說邊跑,看來相處的不錯。
王和垚大聲吼了起來。
“在那遙遠的地方……”
跑步唱歌,這是再熱鬧不過、鼓舞士氣的方法了。
老黃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加把勁跟上王和垚。
“在那遙遠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們走過了她的帳房,
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
她那粉紅的笑臉,
…………”
王和垚開頭,眾人紛紛五音不全,跟著狼嚎起他的這首新民歌來。
尤其是趙國豪,人肥不說,吼的驚天動地,完全失去了民歌的美感。
狗子跟在鄭寧身後跑,滿臉堆笑,始終不離她兩三步。
劉文石和虎子對望了一眼,各自做了個鬼臉,超過了鄭寧。
“你嬉皮笑臉幹什麼,你自己跑啊?”
鄭寧掃了一眼狗皮膏藥一樣的狗子,眉頭一皺,沒好氣地說道。
“我是自己跑啊!”
狗子一愣,仍然嬉皮笑臉。
“你不要笑了,我最討厭男人嬉皮笑臉了!”
鄭寧擦了把汗,繼續跑步。
狗子趕緊收了笑臉,一本正經向前跑去。
能跟在這麼漂亮的少女身邊,當條狗也願意。
“王頭他們,唱的是山歌嗎?”
狗子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起來。
“不用聽了,那是新歌,在那遙遠的地方。”
鄭寧低聲說道,有些無精打采。
她抬起頭來仔細張望,王和垚和鄭思明等人在前面邊跑邊唱,熱情洋溢。
“我願做一隻小羊,
坐在她身旁,
我願她拿著細細的皮鞭,
不斷輕輕打在我身上,
…………”
“這麼好聽的山歌,我怎麼沒有聽過?”
狗子聽了一會,脫口而出。
這歌,似乎唱出了他的心聲。
“你當然沒有聽過,這是五哥新作的,我也是剛剛聽到。”
鄭寧心裡驕傲不起來。那個揮舞皮鞭的姑娘,一定不是自己。
“五哥?王頭?”
狗子不由得又是一愣。
這個王和垚,怎麼又是他?他還有什麼不會的嗎?
“你怎麼不跑了?累了就歇歇!”
看到鄭寧停下,怏怏不樂,狗子驚訝地問道。
“我還要回去,和廚子們準備吃喝。”
鄭寧掉頭就走,狗子趕緊跟上:“我也跑不動了,我幫你跳水劈材!”
“你別跟著我,忙你自己的去!”
鄭寧揮揮手,懶得理狗子,只顧向前。
“我沒什麼可忙的!幫你幹完活,我還要去隘口值守!”
就像那歌詞裡唱的一樣,他心甘情願跟在鄭寧身邊,即便是她拿皮鞭抽自己,也不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