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打劫(1 / 1)
紹興府會稽山,千巖竟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自漢以來便是佛道勝地,山中的陽明洞,為明代心學大家王守仁築室靜讀之處,慕者紛至,香爐峰為佛教勝地,吸引了遊人如織,更是香火旺盛。
會稽山下,山道旁,數株巨樹之下,一家茶鋪嫋嫋生煙,爐上水壺熱氣騰騰,烤餅香氣撲鼻,很是誘人。
一行人馬在茶鋪前停下,三男兩女,銀鞍駿馬,錦衣華服,一看就是富貴人家。
“掌櫃的,有好茶沒有?”
問話的年輕漢子身上披甲,腰懸長刀,身材筆挺,一身黑衣英氣十足,一看就是練武或行伍之人。
其餘兩個漢子和黑衣漢子打扮相似,似乎都是護衛。
“客官,小人有上等的雲霧茶,清泉煮成,只是價錢貴些。”
掌櫃四旬左右,面容蒼老,他看人下菜,滿臉堆笑。
天下不太平,能這個時候出來遊玩的,肯定是富貴人家。
今天的收成,就在這幾位紈絝子弟身上了。
“泡兩壺好茶,有好吃的都拿上來,不差你銀子。要是茶不行,我家大小姐不滿意,我掀了你的鋪子!”
黑衣漢子說完,把一小塊銀子往桌上一放。
“大爺放心,一定讓大小姐滿意!”
掌櫃的眉開眼笑,眼角的皺紋都張了開來,他衝著一旁的婦人,大聲喊了起來。
“老婆子,你去弄吃的,我去煮茶!”
掌櫃夫妻親自忙活,黑衣漢子親自擦了擦桌子,讓出路來。
“大小姐,高小姐,請!”
兩個年輕女子進來,娉娉嫋嫋,明豔動人,來到桌邊坐下,幾個年輕護衛,紛紛站在了兩個女子身後。
茶鋪裡的食客們,都是驚訝地抬起頭來。
兩位女子,一個黑衣勁裝,身材筆直,英氣勃勃;另一個女子綠衣素裙,柔情似水,煙視媚行。二人身材高挑,皮膚白裡透紅,鬢髮烏黑,妥妥的人間尤物。
食客之中,有人看的眼睛發直,不自覺流下口水來。
“這是天上的仙女嗎?”
“老天爺,怎麼有這麼美的女子?”
年輕的浪蕩子們色迷迷地看著兩位女子,頭轉來轉去,不知道看哪一個才好。
黑衣漢子在另外一張桌子坐下,剛好直面浪蕩子們,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黑衣漢子眉頭一皺:“看什麼看,再看挖了你們的狗眼!”
浪蕩子們和食客們趕緊低下頭去,各自飲茶,不時偷偷瞄上一眼。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高青,會稽山的風景,真是不錯!”
一身黑衣的李若男看著周圍的碧水綠樹,依然是興致勃勃。她看了看身後的兩名漢子,眉頭一皺。
“你們和李壽一起去吃。杵在這裡,還讓怎麼吃飯?”
兩個黑衣漢子過去,和叫李壽的黑衣漢子坐在了一桌。
“風景是不錯,就是太累了!”
綠衣的高青看了一眼破舊的桌椅,微微皺起了眉頭,眼神憎惡。
她迅速恢復常態,掩飾的很好,誰也看不出來。
“邱二公子沒來,你是不是有些失望啊?”
茶端了上來,清香嫋嫋,李若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茶,真是不錯!”
“邱二公子是讀書人。他身子弱,對遊山玩水沒多大興趣!”
高青微微有些尷尬。
邱二公子是紹興府知府邱青的二兒子,一個書呆子,體弱多病。本來約好一起遊山,誰知昨晚受了風寒,臥床不起,她們二人只好相伴出來。
她父親高家勤為餘姚縣令,與紹興知府邱青交好,雙方都有意聯姻,門當戶對,她也覺得將就。
“餘姚縣令的千金,紹興府知府的公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若男看著高青,輕聲一笑。
“沒有興趣?等你們的親事定下來,到時候生幾個小寶寶出來,看你還挑不挑剔?”
“這麼羞的事情,你也說得出口!”
高青臉上一紅,她看了看周圍,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你在江寧耽擱了幾天,是不是和那個鎮國公春風幾度?你要悠著點,要是還沒有成親,就珠胎暗結,小心到時被人看輕。”
高青的話,讓李若男心頭一慌,滿臉通紅。
她看了看高青,終於忍住。
“高青,你是不是有過那個?那男的是誰?”
李若男的慌張看在眼裡,高青微微一笑:“本小姐待字閨中,怎麼可能讓那些狂蜂浪蝶得逞?”
京城男女放得開,不像江南文風濃厚,男女授受不親。
李若男拿起一塊肉餅,吃了一口,連連點頭:“這餅不錯,好吃!好吃!”
“你一個浙江總督府的千金小姐,什麼沒吃過,還在乎這些東西?”
高青輕聲笑道。
“好吃就是好吃,天下人都是一樣,還分什麼官大官小!”
李若男喝了口茶,目光轉向茶鋪外,不由得一愣。
草地上,樹蔭下,那些席地而坐,衣衫破爛,面黃肌瘦,乞丐一樣的幾十個難民,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孩子,都是瞪大了眼睛向茶鋪裡張望……
過往遊人都是憎惡地繞開他們,或捂鼻而行,或吐痰以示鄙夷,難民們忍氣吞聲,臉上的神情讓人心碎。
李若男心頭,莫名地一酸。
一路南下,看到的都是面黃肌瘦、乞丐一樣的難民,看著讓人實在難受。
“大小姐,要不要小人把他們趕走?”
叫李壽的黑衣漢子察言觀色,指著茶鋪外的難民們問道。
“算了。讓掌櫃的多烙些餅子,一人一個。”
李若男搖搖頭道。
李壽走開,高青驚訝道:“若男,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好像從來都看不起這些窮……人。”,
“窮鬼”兩個字,差點從她口中說出。
這位任性的李大小姐,什麼時候轉性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難民們可憐而已。”
李若男有些不好意思。
百姓飢寒交迫,水深火熱,讓她起了惻隱之心。她在京城錦衣快馬,紙醉金迷,難民們與她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若男,天下受苦人這麼多,你幫不了他們。”
高青掃了一眼難民,眉宇間難掩厭惡。
“能救幾個算幾個。圖個心安吧。”
李若男說道,心情輕鬆了許多。
以前和京城的旗人們混在一起,似乎沒有這份感受。
“多謝大小姐!”
“小姐菩薩心腸!長命百歲啊!”
肉餅送了出去,難民們紛紛過來磕頭謝恩,跪了一地。
“都起來吧!”
李若男站了起來,朝外面的難民們揮手致意。
她並沒有走出去。那些難民身上的味道,她受不了。
難民們知趣,謝完後遠遠走開,開始吃起來,有人吃的太急,被嗆的連連咳嗽。
“掌櫃的,光顧著掙銀子,不給百姓餅子就算了,不知道送些熱粥出去?信不信我讓我爹封了你的茶鋪?”
自尊心得到極大滿足的李若男,瞪大了黑寶石的一雙眼睛,訓斥起茶鋪掌櫃來。
“是是是,大小姐,馬上來!”
掌櫃的滿臉賠笑,趕緊端起粥盆,出去給難民們逐個施粥。
茶鋪中的食客都是搖頭。
這位好心腸的美女,心雖然善,也太霸道了些。
“這些油滑的奸商!”
看到難民們吃起了粥來,不時有人向自己磕頭,李若男心滿意足,坐下來,繼續吃喝起來。
“若男,你這麼一喊,誰都知道咱們是官宦人家了。”
高青無奈一句。
她緊張地看了看周圍,見沒有什麼異樣,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怕什麼?耿精忠那些叛賊還在浙南,這裡還是大清朝廷的治下。誰要是敢造次,我讓我爹派大軍剿滅了他們!”
李若男的聲音,又大了一些。
“我的李大小姐,你小聲點!”
高青無奈,只有低聲說道:“趕緊吃喝,等回了紹興府,咱們歇息一晚,明天再去餘姚縣,我帶你去領略一下餘姚的景象。”
“我可盼著去餘姚呢,順便拜見伯父伯母!”
李若男喝了幾杯茶,腦袋卻重了起來,想舉起手裡的茶杯,卻使不上勁。
茶杯掉在桌上,茶水流了一桌,李若男趴在桌上,人事不省。
“若男,你怎麼了?你怎……麼……”
高青焦急說道,說話說不利索,跟著眼前天旋地轉,也倒在了桌子上。
模模糊糊中,掌櫃的和妻子的笑臉在眼前晃動,李壽三人趴在桌上,同樣是人事不省。
高青和李若男二人倒下,數十個精壯的年輕漢子從周圍湧現,或難民,或行人,或是茶鋪的夥計,他們手持刀槍,氣勢洶洶。
茶鋪裡外的食客們大驚失色,紛紛掏出身上的銀兩,蹲在了地上。
茶鋪,竟然是家黑店!
“各位好漢,這女娃是好人,可不能害她啊!”
難民中有人壯著膽子,大聲喊了起來。
一飯之恩,還有人知恩圖報,仗義執言。
“各位鄉親,這兩個女娃都是官府的人,我們是四明山胡雙奇胡大當家手下的好漢,只拿她們和官府換銀子和糧食,不會動她們分毫,大家放心就是!”
掌櫃的抱拳行禮,江湖味十足,桌上的銀子卻照拿不誤。
“把兩個女子帶走。把那三個傢伙扔在官道上,別給狼吃了,還靠他們回去報信!”
掌櫃的吩咐了下去,土匪們開始忙活了起來。
“好漢,輕點!”
“輕點,別傷了兩個美女!”
食客當中,幾個風流子看高青和李若男被粗繩捆住手腳,心疼地喊了起來
這麼美的人兒,被蹭破了皮可咋辦?
“要不把她們兩個放了,把你們抓上山去?”
掌櫃的眼睛一瞪,嚇得幾個風流子趕緊退縮,滿臉賠笑。
“那多不好,老婆孩子還等著我回家暱!”
“我們是平頭百姓,可不能壞了胡大當家劫富濟貧的山寨規矩!”
幾匹駿馬被牽了出來,高青和李若男被架了上去。土匪們快馬加鞭而去,難民們和食客們衝進了茶鋪,搶東搶西,不亦樂乎。
至於李若男和高青被劫持,他們並沒有人放在心上。或者說,他們無暇理睬。
只有那幾個風流子,還在那裡唉聲嘆氣,搖頭嘆息。
這樣的大美人兒,也不知有沒有機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