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冬日寒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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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九寒冬,雪花簌簌而下,黃宅。

黃家僕人引導下,王和垚穿過前院,順著磚石小徑一路前行,向後園而去。

前世時,他在北國度過不少年頭,屋外冰天雪地,屋內溫暖如春,煮著熱茶,吃著熱騰騰的涮羊肉,幾杯辣酒,看著球賽,一生中說不出的快活。

江南卻不一樣,冬至以後,樹上的葉子雖已脫盡,西北風斷斷續續吹來,但冷的日子不多,也就是年節的幾天。就像現在雪花飛舞,並不覺得冷,只要太陽出來,立時就是陽光明媚,心情也變的爽朗。

臨近年關,他已經向高家勤言明離開巡檢司,鑑於四明山匪患基本平息,高家勤並沒有強勸。

他也想在春日期間,與高家勤好好地談一下,決定自己的未來。

自己一行人的未來。

黃家後園,一株古樹粗大,牆角的數株臘梅在枝頭怒放,俏麗多姿,幽香陣陣。

“安之,你來了。

看到王和垚進來,正在欣賞梅花的黃宗羲直起身來。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先生雪中賞梅,端是好興致。”

王和垚上前幾步,拱手行禮:“學生見過先生!”

馬上就是年關,卻不知黃宗羲讓自己過來,到底所為何事?

“安之,你口裡是“學生”,可你已為“胥吏”,不是讀書人了。”

黃宗羲看著王和垚,溫聲說道。

“先生,真正的讀書人胸懷天下,文武雙全,而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皓首窮經的酸儒。君子六藝,如:禮、樂、射、御、書、數也。如今的讀書人,又有幾人懂射御之術。”

王和垚拱手:“敢問先生,不是這樣認為嗎?”

黃宗羲本人就精於搏擊,其子黃百家更是內家拳高手,若是心慕中華,便是君子。

“老夫的看法無足輕重,也不值一提。”

黃宗羲目光轉向園中盛開的梅花,語氣低沉,說不盡的蕭索。

“大局已定,個人之力,又豈能撼動千山萬壑?數九寒冬,即便有這幾支梅花怒放,但枯枝冷木,卻放眼四海,比比皆是。”

黃宗羲話裡有話,王和垚心知肚明。

滿清的江山已固,黃宗羲已經放棄了。

“先生,寒冬再長,也會過去。黑夜的盡頭就是黎明。天下的漢人多少,旗人多少?如今吳三桂起事,天下震動,正好借勢而為,讓中國回覆正道。先生的言語太悲觀了些,學生不敢苟同!”

“吳三桂匹夫,鼠目寸光,難成大事。何況戰火塗炭,黎民受苦,這又是何必?”

黃宗羲依舊看著牆角的梅花,似乎在數數,並沒有聽王和垚的話語。

“讓中華走上正軌,這是必然經歷的陣痛。何況戰事已經波及神州,正好趁勢而上。吳三桂一介匹夫都敢反抗,先生這樣的忠義之人,反而要龜縮嗎?”

熟知歷史,知道黃宗羲說的是事實,知道吳三桂難以成事,要不然,清朝也不可能有兩百多年,康熙後面還有乾隆溥儀。

但心灰意冷,漠然旁觀,可就是民族數百年的沉淪了。

忠義之人?

黃宗羲轉過身來,苦笑一聲。

已經剃髮易服,縮起了腦袋,還是所謂的忠義之人嗎?

“安之,如果老夫所料沒錯,大嵐山山寨之事,應是你與你的一眾兄弟所為吧。”

黃宗羲輕聲細語,似乎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和垚一驚,看了看周圍,據實相告:“先生既然猜到,學生心志如何,先生應該明瞭。先生不妨指點迷津,與學生共謀大事。先生以為如何?”

黃宗羲明末遺民,大名鼎鼎,不至於是告密之人。

“果然是你所為!”

黃宗羲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安之,那些要殺頭的險事,還是不要再做了。萬一洩露,你的親朋好友都要被殃及,後果不堪設想。”

王和垚苦笑:“學生沒有選擇。先生若是能與學生並肩作戰,學生感激不盡。”

“王和垚,你在滿口噴糞些什麼?阿爹,你怎麼又把他給招來了?”

不知什麼時候,黃宗羲之子黃百家出現,滿臉的怒容。

“出去!”

黃宗羲的臉色,立刻黑了起來。

“阿爹,一個乳臭未乾的狂徒,你何必理他?讓他滾出去就是!”

黃百家不死心,滿臉的委屈。

父親找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是不是老糊塗了?

“你,不過一沒有骨頭的懦夫而已。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說話?”

黃宗羲還沒有說話,王和垚已經暴怒而發。

“王和垚,你大膽……”

黃百家惱羞成怒,指著王和垚,想要回擊,卻說不出話來。

“我是大膽!你的內家拳,都練到狗身上去了?”

王和垚面色鐵青,向黃宗羲拱手行禮。

“梨州先生,話不投機半句多,在下告辭了!”

王和垚轉身就要離開。

道不同,不相為謀。

拳腳練的再好,沒有骨頭,還不是廢物點心一個。

“安之,留步!”

黃宗羲說完,面向兒子,怒目圓睜,幾乎是咆哮了起來。

“逆子,滾出去!”

黃宗羲上前幾步,拉住了王和垚的胳膊。

“安之,留步。老夫有話要說。”

黃百家面紅耳赤:“阿爹!”

黃宗羲轉過頭,看著兒子,冷冷一笑。

“怎麼,還要我這個老朽廢物,跪著請你出去?”

“阿爹,孩兒告退!孩兒告退!”

黃百家滿頭大汗,慌慌張張退了出去。

“先生,學生狂悖,先生見諒。”

王和垚躬身一禮,語氣誠懇。

“先生完全可以驅趕在下出去,何必如此委曲求全?在下雖然魯莽,但說的都是肺腑之言。若是讓先生不適,先生見諒!”

即便是心中如何失望,如何憤慨,冷靜下來之後,王和垚也為自己的魯莽感到可笑。

時過境遷,歲月凋零,壯志雄心也會隨年華而逝。不是所有人都敢從頭再來。這可是拿命,拿一家人性命在做賭注!

尤其是黃宗羲,家大業大,孝子賢孫,兒女成群,就更難以取捨了。

“安之,看來你對犬子的成見很深啊!”

黃宗羲的臉上,又恢復了該有的平靜。

“先生,黃家的家業,來自於何處?”

王和垚的問題,讓黃宗羲一愣。看樣子,他並沒有明白王和垚話裡的意思。

“安之,你有話直說。”

“先生和先尊,都是前明臣子,黃家所有的一切,都來自於前朝。也可以說,黃三兄今日的錦衣玉食,都拜前朝所賜。若是一個小小的百姓,能有黃家這樣的田產嗎?”

王和垚說著說著,火又大了起來。

身為既得利益者,如此嫉恨、疏遠心懷故國之人,嘴臉何其憎惡!

“身為前朝遺民,受惠於前朝,理應心懷故國,最少也不應該詆譭心慕前朝之人,這是人之本分。黃三兄的所作所為,在下不敢苟同。”

王和垚躬身一禮。

“在下狂悖,先生還是讓在下離去吧。”

“先生”換成了“在下”,他已經是表明了態度。

讓別人拿自己的全家性命前程去賭,實在沒有道理。不過,他也不能容忍別人對自己的侮辱。

這些所謂的讀書人,什麼忠君愛國,什麼造福一方,全都是蠅營狗苟、求田問舍的軟骨頭,大明就是毀在了他們的身上。

“狂悖?”

黃宗羲搖了搖頭,看著王和垚,嘆了一聲。

“安之,若是天下所有漢人,都和你一樣血性,滿清如何能進關?若是漢人一條心,恐怕這大江南北,早已是朱明天下了。人心散了,可就再也難收回來了。”

黃宗羲的話,讓王和垚愣了好一會。

“既然如此,先生為何要見在下?”

既然已經心灰意冷,何必讓自己過來?已經不是一路人,何必非要往一起湊?

“安之,老夫看你是個人才,不想你年紀輕輕就丟了性命。你有志向,也有才華,可你一無錢糧,二無人馬,倉促起事,到頭來只能是元嘉草草,封狼居胥,最後身死族滅。”

黃宗羲語氣溫和,目光誠摯:“安之,即便你長纓在手,又焉能縛住蒼龍?你可知你惡語相向,老夫為何不怪罪你嗎?”

王和垚微微一怔:“卻是為何?”

自己做了首剽竊詩,想不到短短時間,餘姚皆知了。

“老夫是大明遺民,與亡國之痛相比,你的幾句言語又算得了什麼?”

黃宗羲指著院中一株枝幹虯禿的老樹,眼神痛苦:“此樹為老夫年少時所栽,那還是前朝天啟帝年間,如今已五十年矣。樹猶如此,何況人乎?”

黃宗羲唏噓不已:“安之,老夫再勸你一次,不要執著於什麼反清復明,接受現實,隨遇而安吧。”

“遺民之痛,必是刻骨銘心。”

王和垚道:“先生,辛稼軒有“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之無奈,但也有“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的豪邁。先生老當益壯,何故輕言放棄?”

“朱舜水流亡海外,顧炎武閒雲野鶴,王夫之隱居山林,餘者都做了順民。滿清根基已固,你又何苦用強?”

提到“順民”二字,黃宗羲面色愁苦,心裡像被針刺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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