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天下人心(1 / 1)
已經進入冬日,來自漠北的寒流席捲南下,讓北京城寒冷了許多,雖說風沙不大,但也讓本就髒亂的街市蕭條冷清了許多。
“皇上,從京畿及周圍徵調的八旗勇士有三萬人,綠營兵有兩萬人,募集漢兵兩萬,三萬部落騎兵也已聚集京師大營。”
養心殿中,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納蘭明珠向玄燁奏道。
他如今是太子太師,權傾朝野,此次朝廷募捐,他一人便獻了三十萬兩銀子。
御座上的玄燁面容消瘦、憔悴,火光搖弋,照著他的臉陰晴不定。他聽了明珠的話,一聲不吭,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戶部尚書伊桑阿。
“皇上,京城的臣子們紛紛捐贈餉銀,日前已有七百多萬兩,應該足夠大軍南下了。”
伊桑阿不敢正視玄燁的目光,趕緊說道。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叛軍佔了江南,沒了江南稅賦,加上四川、湖南、廣東福建已經從朝廷脫離,全國七成以上的賦稅丟失,戶部庫銀不足,只能讓京城官員籌措。好在明白當前戰局緊要,已到了生死關頭,京城官員,尤其是旗人官員們紛紛慷慨解囊,很快便募集起了大軍需要的餉銀。
不過,餉銀雖然無恙,但皇上的心情,似乎並沒有好過。
保和殿大學士、議政大臣索額圖偷偷瞄了一眼御座上的皇上,收回目光。
募兵練兵,都離不開銀錢的支撐。十萬兵馬,傾國之兵,但滿朝君臣,多數人都是心裡沒底。
國語騎射,八旗根本。
八旗兵久未操練,許多人上不了馬,拉不了弓,絕大多數人沒有上過戰場,雖然戰意尚可,軍心可用,但指望這些菜鳥擊潰兇殘的江南叛軍,沒有幾人有信心。
至於綠營兵,其中精銳都已奔赴湖廣江西,剩下的這兩萬“次等兵”,是從老弱病殘中遴選出來的,戰力堪憂。
還有新募的兩萬新軍,兩個月前,他們還是拿著鋤頭的農夫,商鋪跑腿的夥計,街頭叫賣的小販,甚至作奸犯科的地痞流氓。僅僅兩個月,旗鼓金鑼還不能分辨清楚,也只能憑血勇之氣打打順風仗。要想精銳些,還需繼續操練,打上幾場硬仗。
但這些倉促聚集起來烏合之眾,能堪一用嗎?
算起來,只有草原徵調的兩萬騎兵稍微靠譜些,畢竟騎兵對於步兵的衝擊力與優勢,顯而易見。
玄燁依然眉頭不展,不發一言。
皇上不語,殿中大臣禁口,大殿中氣氛一時沉悶。
江南被叛軍所奪的訊息傳來,皇上急不可待,天天催著出兵,不時大發脾氣,不想給江南叛軍坐大的時機。
隨著部伍陸續徵調到京,隨著募兵練兵徐徐展開,知道國家大事不可操之過急,皇上也耐心了許多。
剛開始時,皇上天天去城外的西南軍營觀看將士操練,後來,皇上去的次數少了,再到近日,皇上總是待在皇宮,要不在養心殿,要不御書房,門也不出。
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對大軍的戰力擔憂,或者是失望。
直到近日,三萬餘草原騎兵集結,鐵騎龍騰,皇上的情緒似乎才好了一些。
“索額圖,曹璽與李煦來了嗎?”
一陣沉默之後,玄燁終於開口。
李煦丟了鎮江、棄城逃走,發配為奴,但朝廷念及其父浙江布政使李士楨自盡為國,還是赦免其罪,在軍中奔走。
“奴才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曹璽與李煦進了大殿,連連磕頭,山呼萬歲。
“曹璽、李煦,你二人說說江南叛軍的情形吧。李煦,你先說。”
玄燁輕聲一句,靠在了椅背上。
“回皇上,奴才曾於城頭親臨觀陣,江南叛軍確實精銳,其一是長於火器,其二訓練有素,其三便是悍勇好戰,不顧生死!”
李煦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回道。
他之所以能避免為奴,發配寧古塔,在於他親臨戰場,有和叛軍交手的經歷,再加上皇恩浩蕩,才得以逃過一劫。
那日叛軍攻城,火炮兇猛,萬人敵狂轟濫炸,還有叛軍攻城時捨生忘死,鎮江清軍哪有堅守的信心?即便是守下去,不過是被對方屠殺罷了。
“皇上,江南叛軍能攻城略地,與叛軍練兵之法有關,其士卒立於烈日下,紋絲不動可達兩個時辰。軍法苛嚴,軍令如山。戰場上悍不畏死,再配以火器之利,確是難以抗衡。”
曹璽跟著說道。
他從懷中摸出一顆萬人敵,雙手上託,被侍衛接過,放在了預案上。
玄燁拿起萬人敵,撫摸著彈殼上的凹槽,看向了殿中的傳教士。
“南懷仁,這萬人敵能造出來嗎?”
南懷仁,比利時傳教士,掌欽天監,製造天文儀器,吳三桂起兵反清,南懷仁奉命監鑄大炮,多運往長江戰線,立功不小。
“皇上,臣已經試過,萬人敵倒是不難鑄造,但威力卻似乎不太好,多數只炸成兩半。要是加大火藥用量,彈體太重,不能扔遠。要是到了戰場上,殺傷力會大打折扣。”
南懷仁思慮著說道。
玄燁的臉,立刻黑了起來。
“皇上,奴才親眼所見,叛軍的萬人敵威力巨大,每一下爆炸都是數枚鐵片,可射殺數人。奴才絕沒有撒謊!”
李煦急著說道。
“皇上,叛軍軍中大量配備萬人敵,攻城時狂轟濫炸,滿城就是這樣被他們攻下的。萬人敵殺傷力太強,奴才不敢欺瞞皇上!”
曹璽跟著道。
這個該死的傳教士,這不是說他們的話騙人嗎?
叛軍火器兇猛,那麼多逃回來的旗兵旗官,他們的話,難道也不能讓皇上相信嗎?
玄燁點點頭,他看著眼前的萬人敵,估摸著說道:“威力不行,想必是火藥不同。叛軍的火器之所以殺傷力強,應該跟火藥有關。”
“皇上聖明!”
“皇上聖明!”
李煦與曹璽趕緊磕頭,拜謝聖恩。
“聽說江南叛軍麾下,有許多傳教士為其效力。南懷仁,看來你的這些泰西同行,為叛軍出力不少啊!”
玄燁冰冷的表情看在眼中,南懷仁心驚肉跳,趕緊跪下,連聲道:
“皇上,臣這些年都沒有去過江南,與江南的傳教士沒有幹聯。皇上明鑑啊!”
皇上最近脾氣不好,要是讓皇上覺得自己與叛軍有關聯,弄不好要掉了腦袋。
“起來吧。沒有懷疑你,好好鑄造火炮吧。這天下的戰事,可多拜託你了。”
玄燁說道,看了眼地上跪著的李煦與曹璽,繼續道:“曹璽,你剛才說叛軍練兵之法獨特,但朕觀遍兵書,天下練兵之法,不過“風林火山”四字而已。叛軍兵練的再好,也不至於如此兇悍吧。”
談到“練兵”,玄燁不自覺眉頭一皺。
即便是普通的槍矛手,操練也需要三月時間,炮手更是長年累月。
現在大軍只操練了兩個月,能練好嗎?
況且,那些上不了馬,拉不了弓的,操練兩個月,能成戰兵嗎?
“回皇上,叛軍之所以驍勇善戰,在於叛軍將領對賊首朱和垚忠心耿耿,服服帖帖。而究其根本,似乎與武備學堂有關。”
曹璽的話,讓玄燁心頭一顫。
“朱……和垚?”
玄燁不由得一怔。
“回皇上,據奴才多方打探,江南叛軍的賊首叫朱和垚,而不是王和垚。傳聞他是崇禎的孫子,前明餘孽,也不知是真是假?”
曹璽的話,讓殿中君臣都是吃驚。
大明不過才亡了三十年,前明皇室,最能蠱惑人心,帶來的殺傷力不言而喻。
這位江南叛軍賊首,不會是為了拉攏人心吧?
眾臣看向皇上,卻發現玄燁眼神茫然,似乎在發呆。
“你的江山,我要定了!”
江南總督阿席熙的密稟,在他的耳邊縈繞。
難道,這位“漢賊”,真是前明皇室的餘孽?
“皇上,皇上……”
明珠小聲叫道,玄燁懵懵懂懂,半天才如夢初醒,反應了過來。
玄燁收回心神,向曹璽問道:“曹璽,你在南京待的日子久,你說說,叛軍首領姓朱,這事可是當真?”
“皇上,這是江南的報紙,上面總督府的公文,都是以朱大總督自稱。皇上一看就是。”
曹璽拿出幾份報紙呈上。
看來,前明皇室的殺傷力不要太大,大清君臣人人顧忌,也是皇上的逆鱗。
玄燁仔細看了看報紙,放下報紙,對著曹璽道:“曹璽,你說一下那個武備學堂。”
曹璽將武備學堂的事情一一道來,玄燁君臣用心聆聽,曹璽說完,君臣都是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人人沉默。
師生之情,上下之義,江南叛軍之所以驍勇,完全是上下一心之故。
“皇上,我大清也可以建武備學堂,由皇上擔任校長,軍心自然可用。”
索額圖小心翼翼道。
“建武備學堂……”
玄燁心頭一動,隨即搖了搖頭。
“遠水解不了近渴,江南關乎國本,已經等不及了。”
武備學堂,學期至少一年。難道說,要在一年之後再攻打江南嗎?沒有了江南的漕運,京師能堅持一年嗎?
“這報紙上廢了剃髮令,江南人心都歸了叛軍。”
玄燁思考道:“這個長江以南,包括四川,人人都沒了辮子。既然如此,乾脆廢了此令,奪取天下人心。你們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