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望日視朝(1 / 1)
十日後,五月十五,帝都。
天剛破曉,正值皇帝望日視朝。平日裡舉行朝會,一片恭賀之聲的宣政殿,此刻卻鴉雀無聲。
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員都在殿內,放眼看去,一片片紅紅紫紫,蓬蓬鬆鬆地互相擠壓著。竟顯得這幾根大梁間圍成的空小了點。
站在首位的幾位官員身穿赤羅衣,頭戴梁冠,身子微曲,看上去並不十分自如。
“怎麼不說話了,嗯!莫不是沒聽清楚,那好再讓你們好好看看。”王座上的男子斜坐著,道。他身子略微後仰,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那一身赤黃的繡著五爪大龍的補子。
噗!案臺上的奏章飛到空中散開,一個個文字像活了一樣,浮現在大殿之上。群臣仍是低頭不語。
啪!奏章砸在前排一個官員的頭上。
“三日之內,遼東關外已有六座城池失守,數萬百姓慘遭屠戮。龍城守將王麟參奏,因軍中缺糧,故不敢輕易出兵。崔允!你這個戶部尚書可有什麼話說嗎。”那男子端坐起來,斥罵道。
他看上去不過才五十出頭,面容俊朗,一把虯髯垂胸。卻又威容儼肅,不怒自威。此人便是這大乾王朝如今的君主—永明帝,楊天行。
“陛下,這從何說起啊!老臣對此事全然不知啊!這其中定有蹊蹺啊!”一個雙鬢雪白的老者跪下來呼喊道。
“全然不知。笑話!”永明帝突然挺立而起,站在階上俯視著群臣。他僅僅只是站立著,就散發出磅礴的威壓,所有人都恭敬地跪著,若是陳和在這兒,開啟破妄之眼準能看見:一條條龍形虛影遊走在大殿上空,盤旋在臣子的頭頂。
“陛下!軍糧缺失確實不關戶部的干係啊。您也知道,遼東軍需糧草一向由戶部直接負責。每年夏冬兩季調配兩次。在今年一月初,臣便已經給夠了軍需糧草,比以往還多了一成。
“可王麟在三月底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催我加糧,甚至辱罵我一家老小。臣一時氣不過,瞞下此事。這其中定有蹊蹺,還望陛下明察。”一個方臉白麵的官員站出來,決絕道。
“一時氣不過?劉進,你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誰給你膽子?啊!”永明帝的視線在他的身上掃過,劉進只覺得盯住自己的不是人,是一頭洪荒巨獸。
“拉下去,押入天牢,嚴加審訊,家產一律充公,所有家眷發配中州。”永明帝很快做出了判決。片刻後,這位戶部倉部郎中,便被下了大獄。
“這件事要查清楚,可邊關的軍需糧草必須立刻補上,還有遭劫的百姓需要安撫。諸位愛卿可有良策以解朕憂?”永明帝談道。再一次斜坐著顯得十分慵懶。
“臣有一計,可解陛下之憂。”一個獨眼油麵的高個站了出來。
“東樓,有法子就快說。”永明帝趕緊催促著。
“軍需糧草,以及安撫百姓的錢糧必須立刻供給,至於缺的口子好辦。給那些大商戶加些稅便是了,尤其是一些地方宗門的商戶。”嶽東樓舉著玉笏,緩緩道來。
“嶽獨眼,你可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自己的兒子天天一堆靈石供著,大多數宗門都要靠商戶的錢來維持宗門開支,弟子修煉。你這隨便加稅,可曾想過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一名身穿藍色朝服的官員嚴厲駁斥道。兩人爭執起來,互不想讓,竟想在殿前動氣手來。
“夠了!吵吵鬧鬧成何體統。”猶如一記驚雷砸在耳邊,兩人頓時跪下來請罪。
“松嶽,你怎麼看。”永明帝偏過頭來看向一位美髯公。
“臣以為嶽尚書所言甚是,但寧遠兄所說也有道理。不如折中而行,這稅可以加,但加多少,怎麼加,可以細細商量。只要避開修行的關鍵時日,我想是可以想出一個萬全之策的,在推行之前還可以先在雍州內找一個府城試驗一二。如此可保萬無一失。”張松嶽肯定地說道。
“這才是公忠體國之言嘛。不愧是宋璟的學生。”永明帝大笑道。
“具體事宜,你們下去自行商量,好了就直接施行便是。今日也乏了,諸位愛卿快去吃飯吧!”話音剛落,永明帝便瞬間消失在殿中。諸位大臣也都按照規矩,按品級大小,先後出了殿門,各自散去。
這邊剛下了大臺階,那名穿著藍袍的官員就連跨兩步,衝到張松嶽身旁喊到:“張鬍子,你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老師前腳剛剛被派去平叛,臨走前叫你替他主持朝局。你就是靠和稀泥主持大局的嗎?”
“這裡不方便說話,出去再談。”張松嶽低聲回道。只見他身形飄渺,猶如一道白練,倏忽間便消失在這諾大的宮牆中。那藍袍官員緊隨其後,一步千里,幾息間便出了宮門。
張松嶽,王寧遠,兩個蠢貨。敢在這宮裡賣弄神通,只要沒了宋璟,你們就等死吧。獨眼龍嶽東樓在一旁且笑且想著。今年的五月,不知為何,比以往要冷上許多,真是不合常理。
帝都—乾陽城內,西市外的一處小巷裡。一面殘破的牆上面爬滿了潮溼的藤蔓,在牆對面就是一家小酒館,一面粗布旗子上寫著一個大大的酒字。
二樓的包廂裡,兩個朝廷要員正在喝酒。
“這天可真夠怪的,才五月便變得有些冷了,不是個好兆頭啊!”一位紅衣常服的美髯公道。
“上個月欽天監不是說了嗎,有一股大的寒潮來襲,等一個月便沒什麼事了。你什麼時候把他們的飯碗給搶了啊!”對面坐了個灰袍高個子,筆直筆直的像個筆架。
兩人彼此相對而坐,這張黝黑的桌子有些小,上面還有著些許裂紋,還缺了一個腳只好用塊石頭墊著。
“寧遠兄別開玩笑了,我知道你心裡有火,要打要罵直管來便是,別憋著小心憋出病來。”張松嶽端起一大碗酒小心喝了下去,就像喝茶一樣。桌子上空無一物,除了一罈子老酒。
“你我都是朋友,我便直說了。剛才在朝堂上,你為什麼不與我一起據理力爭,勸聖上打消這個主意,反而和起稀泥來,這可不像你的作風。”王寧遠把身子往前挪了下大聲說道。
“你說我和稀泥,我認了。可你覺得我去勸,去諫有用嗎。你真以為這個主意是嶽東樓想出來的!我問你,宋相是何時去平叛的,還有那封奏章是何時到了陛下手中。”張松嶽拿起勺子勻一碗酒,說道。
“你是說……這是聖上的主意。”王寧遠沉著臉道。
“崇義縣的縣令夥同贛州南部的山賊流寇造反,不到一日便拿下了都府,聖上在十日前下旨命老師去平叛,可這奏章早就在上個月便到了。平叛這種事有的是人選,贛州本地的守軍,天巡衛,以及地方宗門都還沒出聲。就算這些本地人與叛軍有勾結,臨近的荊州駐軍統領師承天劍山莊,修為高深,又為何要找老師呢!這擺明了是聖上故意支走老師,好實施他的計劃。地方宗門一直都是聖上的心頭隱患,以往不顯只不過時機未到,可如今……”張松嶽說道這兒嘆了口氣。
“地方宗門佔有大量土地,人口,若放任發展確實不妥。可只要依法理,加以管束便能大有裨益!抵禦外族維護地方安穩,又培養了大批大夫,延長百姓壽命,培育精良種子提高農產,這些都是功績啊!只要運用得當,便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聖上他為何如此執拗。”王寧遠正要高談闊論卻被打斷。
“一個帝王最大的野心就是開疆拓土,建功立業。更何況,聖上他正值壯年,有吞吐日月之雄心。我實話告訴你,早在一年前就有密報蠻族的王得了重病,那群王子們忙著爭搶王位,內部一片混亂。如此大好機會,聖上需要大量的錢糧和兵士,向宗門下手是一勞永逸的法子,又快又好,再加上他一直覺得宗門是不穩定的禍根,如今他是鐵了心要出手了。
“我們能做的只有一個字—拖。拖到老師回來,或許還有緩轉的餘地,不然,這個任務就會全部交到嶽東樓手上,那怕是連一絲絲的活路都沒了。”張松嶽放下酒碗說道。
“松嶽,是我錯怪你了!不過,一旦朝宗門開刀,便是血流成河啊!五大宗門絕不會坐視不管到時候恐怕還沒能朝外打我們自己就先內亂了。聖上就沒有想過這點嗎。況且他們也是我王朝的子民啊!聖上便沒有想過嗎!甚至於宗門上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那時他什麼也得不到,反而失了民心。”王寧遠說道。
“寧遠兄,你還是太書生氣了。五宗能叫地方宗門嗎?五宗和朝廷和皇室的關係那是盤根錯節,糾纏深遠。遠的不說,聖上和老師年輕時都曾求學與至善學宮。我在弱冠前也當過太虛觀的道童。戰天門歷代駐守西北,抵禦妖族,更是戰功赫赫。五宗和大乾早融為一體,打壓五宗,既是不願,更是不能。
“對於五宗而言,少些宗門,弱一些宗門,也方便他們管理,他們的地位也才不會受到挑戰。對於聖上來說,沒有地方宗門的好處太多太多了。
“最大的好處便是他可以建立起一個完整的上下一體的王朝。再說了不怕死的終究是少數,大多數都會屈服於強權。若是這個計劃成了,聖上蕩平蠻族,我人族便不再有威脅,對內廢除宗門,權力高度集中,萬事決於朝廷。這是何等的豐功偉業呀!又有誰能抵得住如此的誘惑呢!為了這個夢,恐怕死再多的人都只不過是個數字罷了。”張松嶽站起來對著王寧遠道。
“書生氣沒什麼不好。起碼還有幾分人氣。希望真能如你所願,拖到最後還有些餘地罷!就算最後沒辦法了,也要盡力少死幾個人吧!”王寧遠嘆道,抓起罈子,咕嚕咕嚕,幾口之後這酒便見底了。
“你把這喝光了,我喝什麼啊!我可說好了,我只請得起這一罈子。”張松嶽咧著嘴笑道。
“再來兩罈子,我請就當給你賠罪了。”王寧遠相視笑道。
等到這兩人離去時,已經快到巳時了。金烏還躲在雲層後面不敢出來,卻不知已被看穿了。柔和的日光,婆娑在陰暗的藤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