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延遲的真相(1 / 1)
日本,靜岡縣,豐田東富士研究所。
這裡是豐田汽車最核心的測試基地,平日裡戒備森嚴,今天更是進入了最高階別的封鎖狀態。
賽道兩側,每隔五十米就站著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
陳諾站在控制塔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望遠鏡,注視著賽道盡頭那輛正在加速的銀色轎車。
那是一輛經過深度改裝的雷克薩斯LS,它是全球第一輛搭載了橙子科技崑崙-L3晶片的工程樣車。
林望道站在他身旁,雙手緊緊抓著欄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是他十個月心血的結晶。
在崑崙EDA沒日沒夜的模擬摹擬下,這顆晶片比原計劃提前了兩個月完成了流片和封裝。
今天的路測,就是它的成人禮。
雷軍則顯得更加緊張,他不停地看著手腕上的心率監測表。
“進入高速避讓區。”對講機裡傳來了試飛員的聲音,“當前時速120公里。”
陳諾放下望遠鏡,看向控制檯的大螢幕。螢幕上實時顯示著車輛的前視攝像頭畫面和鐳射雷達的點雲圖。在車輛前方一百米處,設定了一排模擬的故障車輛障礙物。
按照測試流程,車輛將在距離障礙物五十米處,由L3系統接管,自動完成一次緊急變道避讓。
“系統接管。”對講機裡傳來確認聲。
螢幕上的資料流瞬間激增。陳諾看到,崑崙-L3晶片的NPU佔用率瞬間跳到了45%,感知演算法鎖定了障礙物,規劃演算法計算出了一條完美的避讓軌跡。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車輛即將執行變道動作的那一瞬間,陳諾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了車輛的姿態。車輪沒有偏轉。
應該轉向了,但車輪是直的。
“轉向!”林望道下意識地喊出了聲。
就在這一聲喊出的同時,賽道上發出了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那輛銀色的雷克薩斯,像是延遲了半拍的舞者,在距離障礙物僅剩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才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
因為速度太快,且轉向動作太晚、太急,車輛瞬間失去了抓地力。車尾劇烈甩動,整輛車橫著滑了出去,輪胎捲起漫天的白煙。
“砰!”
車輛的右後保險槓重重地撞上了賽道邊緣的軟性護欄,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彈回了路面,徹底停了下來。
控制塔內,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基地。救護車和消防車呼嘯著衝向事故現場。
“失敗了。”
豐田的首席工程師,一位年過六旬的日本老人,慢慢地摘下了頭上的安全帽。他轉過身,看著陳諾和林望道,眼神中沒有同情,只有冷漠和失望。
他用日語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翻譯臉色蒼白地翻譯道:“渡邊先生說,這就是IT公司的晶片。計算太慢,反應遲鈍。差點殺了我們的試飛員。”
林望道的臉色瞬間漲紅,他猛地衝向資料分析臺。
“不可能!晶片的處理延遲只有10毫秒!絕對不是晶片的問題!”
半小時後。會議室。
氣氛比剛才的賽道還要冰冷。豐田的技術團隊坐在長桌的一側,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份厚厚的事故分析報告。坐在首位的,是豐田的執行副社長,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陳諾。
“陳先生。”副社長開口了,“我們開放了所有的CAN匯流排協議,我們提供了最好的車輛平臺。但是,你們的L3系統,在第一次實測中,就發生瞭如此嚴重的安全事故。”
他指著報告上的一行資料。
“從感知到危險,到車輛做出動作,總延遲達到了250毫秒。這在時速120公里的情況下,意味著車輛盲開出了8米。這是致命的8米。”
“這是計算延遲。”剛才那位名叫渡邊的首席工程師補充道,“你們的晶片,算不過來。”
“胡說八道!”
林望道拍案而起。
他將自己的膝上型電腦連線到了投影儀上,調出了晶片內部的黑匣子日誌。
“看清楚!”林望道指著螢幕上精確到微秒的時間戳。
“T0時刻,攝像頭捕捉到障礙物。”
“T+5毫秒,感知完成。”
“T+8毫秒,規劃完成。”
“T+10毫秒,晶片發出了‘向左轉向30度’的電子指令。”
林望道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
“我們的晶片,只用了10毫秒就完成了所有工作!它比人類駕駛員快了十倍!”
他滑動時間軸,指向了那個致命的延遲點。
“但是,車輛的轉向電機,在T+210毫秒的時候,才開始動作。”
“這中間的200毫秒去哪了?”林望道盯著渡邊,“這200毫秒,不是在我的晶片裡。是在你們的車裡!是你們的訊號傳輸系統,把我的指令給‘吞’了!”
會議室裡陷入了爭吵。
陳諾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看著雙方展示的電路圖和架構圖。他不懂具體的程式碼,但他懂邏輯。他看著豐田那張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網一樣的整車電子電氣架構圖,終於明白了問題所在。
他內心冷靜地分析。
這就是傳統車企的通病。分散式架構。
一輛車裡,塞進了上百個ECU(電子控制單元)。
控制發動機的有一個,控制剎車的有一個,控制轉向的有一個,甚至控制車窗升降的都有一個。
這些ECU往往來自不同的供應商,博世、大陸、電裝……它們說著不同的語言,透過一條擁堵不堪的CAN匯流排進行通訊。
當崑崙-L3晶片發出“轉向”指令時,這個訊號必須先經過中央閘道器,然後轉發給車身控制器,再轉發給轉向助力系統。
在轉發的過程中,它還要和空調、音響、甚至雨刮器的訊號搶奪頻寬。
陳諾看著那張圖。
這就像是一個擁有最強大腦的將軍,在指揮一群耳背、腿腳不便、且互相推諉的官僚士兵。
將軍的命令下達了,但士兵們還在層層審批檔案。
這就是200毫秒的真相。
大腦太快。身體太慢。
“我們需要解決這個問題。”雷軍站出來打圓場,“既然找到了原因,我們就最佳化。能不能升級閘道器?或者最佳化CAN匯流排的優先順序?”
“沒用的。”渡邊搖了搖頭,他的態度依然傲慢,但也透著一絲無奈,“這是一輛量產車。它的電子架構是五年前定型的。如果要改動底層的通訊邏輯,涉及到幾十家供應商的協議變更。那是推倒重來。”
“那就推倒重來。”陳諾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僅是豐田。”陳諾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大眾、福特,你們所有的車,都是這種分散式的舊架構。這種架構,根本承載不了L3級別的自動駕駛。”
“如果不改,就算我們的晶片再快一倍,車還是會撞牆。”
“如果要改,需要多久?”陳諾問。
豐田的副社長沉默了片刻,伸出了一個巴掌。
“重新設計整車電子電氣架構,採用特斯拉那樣的集中式架構……從立項到驗證,再到量產。”
“至少五年。”
五年。
陳諾聽到了雷軍絕望的嘆息聲。
五年後,特斯拉的FSD可能已經進化到L5了。這場仗,還怎麼打?
這是一個死局。
有好腦子,沒好身體。而換一個身體,需要的時間是他們根本付不起的。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僵局。豐田的高管們開始收拾檔案,他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他們對這次合作的信心已經動搖了。如果橙子科技不能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可能會重新考慮是否要繼續在這個“不成熟”的專案上投入資源。
陳諾依然坐在位置上,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在思考。
既然不能讓“舊身體”進化,那就……架空它。
既然那些老舊的ECU是一群聽不懂話的官僚,那就繞過他們。
既然不能在五年內造出一輛特斯拉,那就給這輛老爺車,裝上一套“外骨骼”。
陳諾抬起頭,看向雷軍。
“老雷。”
“我們在做智慧座艙模組的時候,是不是為了保證盤古引擎的渲染速度,專門設計了一塊獨立的算力板卡?”
“是。”雷軍點頭,“我們叫它座艙域控制器。”
“很好。”
陳諾站了起來,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那張複雜的分散式架構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方框,將轉向、制動、動力三個核心模組,全部圈了進去。
“我們不改豐田的架構。”
陳諾的聲音平靜,但內容卻讓豐田的人臉色大變。
“我們造一個盒子。”
“一箇中央域控制器(DomainController)。”
“這個盒子,直接連線我們的崑崙-L3晶片。”
“然後。”陳諾在方框和底盤之間,畫了三條直線,“把轉向電機、剎車泵、電門的控制線,從你們原來的ECU上拔下來,插到我的盒子上。”
“直接控制。”
“繞過閘道器。繞過車身控制器。繞過所有的中間環節。”
“我的晶片發指令,我的盒子直接驅動電機。”
“點對點。零延遲。”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渡邊瞪大了眼睛,他驚恐地看著白板上的草圖。
“你……你想接管底盤?”
“這不僅是接管。”豐田的副社長猛地站了起來,他的聲音變得嚴厲,“陳先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底盤控制權,是汽車的底線!是我們的生命線!你這是要把豐田的車,變成一個裝了輪子的橙子電腦!”
“如果不這麼做,你們的車就會撞牆。”
陳諾沒有退讓,他直視著副社長的眼睛。
“我們沒有五年時間。”
“馬斯克不會等我們五年。”
“這是唯一能在六個月內,讓L3系統落地的方案。”
“你們提供車身,提供機械結構。”
“我提供大腦(晶片),我也提供神經系統(域控制器)。”
“這是一個折中方案。”
陳諾頓了頓,語氣變得緩和了一些,但其中的霸道意味絲毫未減。
“當然,如果豐田認為‘控制權’比‘生存’更重要,你們可以拒絕。”
“但我相信,大眾和福特,會很樂意接受這個方案。”
“因為他們想活下去。”
豐田副社長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看著陳諾,又看著那個簡單的方框草圖。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豐田在這輛車上,將徹底淪為一個硬體代工廠。
他們引以為傲的電子調校、底盤邏輯,將全部失效。
車輛怎麼開,怎麼轉,怎麼停,全部由橙子科技的程式碼說了算。
這是一種技術上的霸權。
也是一種赤裸裸的奪權。
但是,他想到了特斯拉不斷降價的屠刀,想到了那個如果不跟進就只能等死的未來。
他在失去控制權和失去市場之間,進行了漫長而痛苦的權衡。
最終,他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我們需要……評估這個方案的安全性。”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如果……如果安全性可以透過驗證。”
“我們可以討論。”
雷軍和林望道對視了一眼,他們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喜。
他們贏了。
陳諾用一個看似折中的技術方案,實際上完成了一次對傳統車企最核心權力的收割。
從這一刻起,橙子科技不僅掌握了汽車的大腦,也順勢接管了汽車的神經。
這些百年車企,終於,徹底地,變成了橙子帝國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