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七百三十章 沉默的人(1 / 1)
“為日本皇室服務,並不能得到太多有用的情報。”
鄭甲子淡淡說道:“所以,在一次皇室活動中,我故意摔斷了自己的腿。”
孟紹原失聲問道:“有必要這麼做嗎?”
“當然有。”鄭甲子好像說的這事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一個為皇室服務的人,被日本人視為最大榮耀,是不會那麼輕易離職的,所以我必須要找到一個好的藉口。摔斷腿的時機非常有講究,要耽誤到自己的工作,但耽誤的工作,又必須要不那麼重要。
我在摔斷腿後,痛哭流涕,隨即引咎辭職,皇室方面還派人進行了挽留,但我以愧對天皇的理由,去意已決。皇室方面還給了我很高的評價。等到我腿養好傷後,首相府需要一個胤舍郎,我得到了鄭重推薦,於是就一直做到了現在。”
“你就是一雙眼睛,牢牢監視著一切。”孟紹原完全能夠理解“胤舍郎”這份看起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職業實際上有多麼的重要:“你可以透過每個人、每輛車的的進出時間、頻繁程度,來判斷是否發生了大事。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整個日本政府的運作都在你的監視中。”
鄭甲子點了點頭:“1931年9月15日,我值夜班,當天晚上7點20,日本外交大臣幣原喜重郎,陸軍大臣南次郎,參謀總長金谷範三等日本重臣忽然進入首相府,我就知道一定是出大事了。
隨後,‘一夕會’主要成員陸軍省徵募課課長松村正員,參謀本部動員課課長東條英機,軍事課中國班班長鈴木貞一也都陸續到達,尤其是和鈴木貞一一起來的,還有東北問題專家巖琦英太、關東軍聯絡官佐野介等人。我當時就做出判斷,東北要出事了。
會議一直持續到凌晨1點,期間,根據不斷傳出的零星訊息,我拼湊出了完整的情報,關東軍,即將在東北動手!事後證明,我的判斷完全正確,三天後,關東軍發動了九·一八……”
1931年9月15日,日本駐瀋陽總領事林久治郎就發現了關東軍的不對勁。
林久治郎當即就給日本的外交大臣幣原喜重郎發去了電報,稱:“關東軍集合部隊在領取彈藥器材,近期似乎要開展軍事行動。”
幣原喜重郎作為外交大臣,他看重的是國際上的輿論反應,他認為此時關東軍對中國發起戰爭不符合外交政策。
隨後,幣原喜重郎聯絡了日本陸軍長官,決定派人去勸誡關東軍一番,結果還沒等人到關東軍司令部,九·一八事變就爆發了。
而鄭甲子做出的判斷,絲毫沒有錯誤。
鄭甲子神色肅穆:“由於時間太緊急了,我不得不冒險啟動了‘甲線’,甲線,是我提前安排的,只有在萬分緊急的情況下才會動用。該甲線負責人代號‘凡人’。凡人隨即秘密向奉天警務處處長黃顯聲發出示警。
根據我事後得知,黃顯聲向東北軍實權人物臧式毅、榮臻等人做出了報告,該二人又向那位少帥進行了彙報。可我實在不明白,東北軍為什麼一槍未發?東四省為什麼還是那麼輕易就丟了啊!當年,張作霖在也是一代梟雄,可生了這麼個兒子,哎……”
孟紹原默然。
是的,九·一八之前,東北軍已經接到示警了。
甚至,9月18日下午,黃顯聲已命令全省警察隊配發長槍、集結待命,準備應對突發事態。
可是,那少帥良雖指示“地方武裝可加緊訓練”,但仍強調“不可抵抗”,
不可抵抗啊!
情報人員九死一生得到情報,拼死將情報送出,可在那些實際掌權者面前一錢不值!
鄭甲子得到並且送出的這份情報,明明可以逆天改命,可是……
情報人員的重要性,根本不必多說,一份絕密情報,可以改變一場戰役的結果,甚至毫不誇張的說可以決定一個國家的命運。
然而,無論這份情報有多麼重要的價值,在那些尸位素餐者看來,和一張廢紙也沒什麼區別。
潛伏那是自願,犧牲就是活該!
孟紹原低聲問道:“‘凡人’呢?”
鄭甲子沉默了下,說道:“在發出示警後,‘凡人’銷燬了全部證據,寫下了遺
書,上吊自殺。遺書裡,他說自己好賭,欠下了鉅額高利貸,從而斷絕生路。
從一開始他的人設就是這樣的,在東北經商的日本商人,出手闊綽,好賭成性,
所以他的死因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其實,孟紹原已經猜到了“凡人”的結局,可他還是忍不住抱著希望問了一下。
“凡人”從冒死發出預警開始,就已經不再有任何生的希望了。
日本情報機構哪怕查到了他,線索,也從他這裡斷了。
他們是:
沉默的人!
“有的時候我也懷疑,我送出的情報到底起到作用沒有?”鄭甲子的聲音冷靜中甚至帶著一絲漠然:“有些我送出的情報,就好像在大海里扔進了一枚小石子,一點波瀾也都沒有。
一度,我甚至有了迷茫的感覺,我這麼做究竟有沒有意義?那麼多人的犧牲,換來的是什麼?我沒有上級,沒有組織,我有了困難,必須自己解決,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妻子問了我一句話,‘你找到自己活著的意義了嗎?’”
鄭甲子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從我接受任務的第一分鐘開始,我就應該已經找到了自己活著的意義。我活著,是為了完成任務的,有什麼委屈可言?
哪個做潛伏工作的,能夠沒有委屈?相比於‘凡人’這些同仁,至少我還活著。我能夠得到多少情報,能夠送出多少情報,取決於我。情報送出去了,對方用不用,信不信,做不做,那就脫離我的控制範圍了。
國內怎麼風雲變幻,從大總統到孫某人,從孫某人到委員長,換了誰,和我沒有關係,我只是一箇中國人,我的職責是什麼,我天天都會告訴自己,最起碼的一點,和別的犧牲的同仁想比我至少看到了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