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番外三: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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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金山觀。

此地本是寺廟,是一群隨京城北遷的僧人所建,而後幾經動盪,昔年老僧先後圓寂,餘下的僧人要麼學問尚淺,要麼對佛法無意,寺廟便日漸敗落。

正統二十一年,被一位道人買下,改成了道觀,這才恢復了幾分人氣。

午後,紅牆綠瓦間煙氣嫋嫋,門前善信往來摩肩接踵,人氣極盛。

于謙卻只覺吵鬧,掃了眼身邊興致勃勃的夫人,有些後悔昨晚答應下此事。

“怎麼,堂堂於首輔,也想出爾反爾?”董氏笑吟吟打量著四周景象,語氣中滿是調笑。

“出來便出來,說這些做什麼。”于謙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只能與妻子隨著人流,走進觀中。

觀內鬱鬱蔥蔥,清風徐徐,憑空濾掉了幾分吵鬧,倒是讓于謙多了些賞景的雅興。

但和那些逢殿必進,進則磕頭的善信不同,他只站在殿外,打量裝璜。

只是他的心情,並不像他的表情那般平靜。

他本不信鬼神之事,為官多年,遊歷四方,他經歷過太多詭譎之事,可查到最後,莫不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但如今,宮中那件事,讓他多年形成的價值觀,產生了些許動搖。

這世上莫非真有鬼神?

那為何始皇帝求不得長生?漢武帝唐太宗也無功而返,甚至最為虔誠的梁武帝被囚死於宮時,也不見神蹟發生?

可要是沒有鬼神,皇帝之事該如何解釋?

想到這,于謙又開始頭疼了,心事重重的長嘆了一口氣。

“施主來錯地方了。”

于謙一怔,旋即向身後看去,只見一中年道裝男子手持拂塵,正朝他點頭致意。

于謙回了一禮,本不願搭理道人,可令他意外的是,道人並未就此離去,反而上前與他並肩,看著殿中神像繼續道:“來觀中者,所求無非功名利祿,生老病死。

唯獨施主,所求非同俗物。

金山觀小,承不住施主宏願。

施主若想解惑,還是另請高明吧。”

于謙詫異的看了道人一眼,想了想淡淡道:“你這道人倒是有意思。

旁的道觀,生怕觀中香火不盛。

你倒好,還把人往別處引。”

道人平靜看向于謙,說道:“施主誤會了。

貧道並非想故作高深引施主掏銀子,而是想真心勸施主一句:心結若不早解,恐有傷身減壽之禍。”

于謙臉色一沉,正要再問,見道人已經轉身離去,便看向正跪在神像前閉目喃喃的妻子,猶豫了下,便追了上去,想要質問一二。

道人腳步極快,直走到僻靜處才停下,回身看向微微氣喘的于謙,問道:“施主還有何事?”

于謙調勻呼吸,認真審視了番眼前的道人,沉聲道:“敢問道長貴姓?”

“免貴姓張,單名一個良字。”

張良答得坦誠,于謙卻心頭一緊。

這些日子,他本就因古人來今一事焦頭爛額,如今又蹦出個與漢時名臣同名同姓的道人,心頓時懸到了極點,下意識道:“閣下便是那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的留侯?!”

張良面不改色,失笑道:“施主,您真該解開心結,好好休息些時日了。

我只是與那張良同名同姓而已。”

“只是...同名同姓嗎?”于謙遲疑問道。

“施主莫非見過壽延千年之人?”

于謙剛要點頭,可想到兩人從無交集,此事又事關重大,便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收攝心神改口道:“在下對三傑仰慕已久,一時失態,讓道長見笑了。”

“無妨。”張良一副見慣了的模樣,笑道:“聽見貧道名字失態的,施主不是第一人,也不會是最後一人。”

被這麼一打岔,于謙也忘了質問,再看道人氣度不凡,心中不免多了幾分好感,轉而好奇道:“道長既然看出我有心結,敢問道長,此結何解?”

張良搖搖頭,看著于謙疑惑的臉,無奈笑道:“施主,貧道是修行之人不假,但不是神仙。

貧道只知施主有心結,但不知因何事而結。

貧道無從下手,如何解開啊?”

于謙歉意一笑,卻也更加疑惑:“那道長是如何看出我有心結的?”

“施主在朝中為官吧?”

一句話,讓于謙瞬間警醒,眼中笑意逐漸散去,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是隨愛妻出遊的讀書人,而是權傾朝野的當朝首輔。

“道長究竟是何人?”于謙聲音沉穩,但語氣中透著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山中客,不值一提。”張良沒有受到絲毫影響,淡淡道:“施主不必緊張,貧道只是個道士,平日遊歷四方,與官場無半點瓜葛。”

于謙並未完全相信,而是用眼神示意張良繼續。

張良見狀有些後悔當時興起多了句嘴,再看滿臉警惕的于謙,語氣也多了幾分煩躁,道:“你那些心思都寫在臉上了,焉能看不出來。

心事重重,氣色極差,本就是勞神之相。

再看你年紀舉止衣著,不是商農武夫,更不會是久試不中的老秀才,那不是官員是什麼......”

說到此處,張良頓了一下,又道:“現在看,你比我猜的品級還要高……不必同我說,我無意官場,更不想以此邀名。

今日萍水相逢,咱們就此別過。”

說罷,轉身便走。

張良走出幾步,于謙才回過神,立馬意識到眼前道人是個大才,當即快步上前挽留道:“道長請留步。”

“還有何事?”張良回頭無奈道。

“方才是在下失禮了,還請教道長,若.......”于謙猶豫了下,將對妻子的說辭又說了一遍。

張良聽罷眼中暗閃過一道精光,上下看了看于謙,輕聲道:“可有可無,時進時止。”

于謙聞言皺起眉頭,疑惑道:“道長此言何意?”

“他人家業,與你何干?”張良不耐煩道:“你莫要忘了你的本分是什麼。”

“我的...本分?”于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張良見狀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替人管家也好,開荒也罷,說到底,家業是人家的。

何人當家,也是他人說了算。

人再變,家業也不會變。

你莫非想把人家的家業變成自家的?”

于謙神色一凜,沉聲道:“道長言重了。”

“那你還胡思亂想做什麼?

與其痴心妄想,謀萬世之功,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全一世之功。

後事自有後人做,難不成你埋到墳裡,還想從棺材中插手將來之事麼?”

“可吾輩讀書人,不就該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

“你還不夠格。”張良打斷道:“古往今來,能做成此事者,屈指可數。

無扛鼎之力,卻妄想做扛鼎之事,下場只會如那秦武王一般。”

于謙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說才智不足,但張良所言,讓他半點不滿都生不出,只能搖頭苦笑道:“那依道長所言,無為,便是有所為了?”

“因時因事因人而變,要連這都想不通,你也不必解開心結了。”

“那...道長。”于謙咬咬牙,低聲道:“若是家主換了人,當如何?”

“前任家主與你有恩?”張良反問道。

于謙沉默了,真要說起來,當今聖上對他可謂是恩重如山。

至於朱祁鎮......不提也罷。

“現任家主才能不足?”張良又問。

于謙沉默地搖了搖頭。

“現任家主德行有缺?”

于謙頭搖得更用力了。

“呵,痴兒。”

張良冷笑一聲,快步離開。

等於謙從沉思中回過神,張良已經不見了蹤影。

但他這回卻沒想著去追,而是低頭看著青石板,低聲喃喃道:“一世之功麼.......”

“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董氏的呼喊,將於謙喚醒。

看著一臉責怪的妻子,于謙卻如釋重負般長出了一口氣,淡淡道:“我想通了。”

董氏一愣,“你說什麼呢?什麼想通了?”

于謙展露笑顏,認真道:“君子坦蕩蕩。”

董氏愕然。

自家丈夫撞邪了?

不應該啊,這可是金山觀啊.......

另一邊。

張良換了身書生的衣服,擦去臉上的偽裝,露出真容,大步走出了金山觀後門。

門口,有兩名黃衣壯漢手持包裹,一臉恭敬曲身行禮。

“京城還真是有意思,隨便轉轉都能撞上捲入奪嫡的大臣。”張良接過包裹,對其中一名壯漢道:“告訴觀主,他做得不錯。

再給他些銀錢,讓他再買些田地,把金山觀擴一擴。”

壯漢躬身稱是,快步離去。

另一人上前恭敬道:“仙師,咱們接下來去哪?”

“去皇覺寺。”張良淡淡道:“現在還不是動手的好機會,去那等訊息。

聽方才那人的意思,皇帝有廢長立幼的想法。

可惜,那人不是當暗子的材料,不然......”

張良沒有說完,也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背起雙手朝山下走去。

窺一斑而知全豹。

這大明好像和自己想的一樣,沒什麼能人。

這倒是個好訊息......

數日後。

陳平府中。

看著坐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的于謙,被迫熬夜處理公務的陳平一臉滄桑,激動得聲音顫抖道:“於首輔,您終於修養好了!

敢問您何時......”

“曲逆侯,您還要裝到什麼時候。”于謙面無表情道:“堂堂大漢右相,卻屈身於侍郎之位,未免太屈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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