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5章 西南夷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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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六年臘月,嘉州(樂山)的雪比往年來得更遲,也更冷。岷江從北邊流下來,到了這裡被凌雲山的大佛一腳擋住,拐了個彎,懶洋洋地往南淌。陽山江的水位落到了幾十年來的最低處,露出兩岸灰白色的沙石。江風裹著雪粒,抽打在忠鎮寨殘破的寨牆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響,彷彿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忠鎮寨的守將茹大猷正摟著新納的第五房小妾睡懶覺。昨夜喝了兩斤瀘州老窖,到現在頭還疼。寨裡的兵丁也差不多,賭錢的賭錢,喝酒的喝酒,連寨門外的拒馬都歪了,沒人扶。

「相公!相公!」親兵在門外拍門,聲音像殺豬,「蠻子來了!已經到了山腳下了!」

茹大猷猛地坐起來,胡亂套上鎧甲,摸起刀就往外跑。等他騎上馬,帶著三百來個歪歪斜斜的兵丁趕到寨南時,虛恨蠻王歷階已經站在那裡了。在彝語中,虛就是高,恨就是後,虛恨蠻就是高山後面的野蠻人。

歷階不是騎馬來的,是走來的。他一丈高的身子,肩上扛著兩柄鎏金錘,錘頭比水桶還大。鐵甲紅袍,頭上插著兩根長長的雉尾,耳垂上掛著銀環,在晨霧裡一晃一晃的。他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虛恨蠻兵,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弩,還有的舉著火把。

茹大猷刀指歷階,喝道:「烏蠻與宋,各守疆土,今日到此何為?」

歷階把一柄錘子從肩上卸下來,「咚」的一聲砸在地上,泥水濺起老高。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缺衣少吃,俺便來取,你能如何?」

茹大猷一咬牙拍馬衝了出去。馬剛跑出二十步,歷階就動了——他不騎馬,跑起來卻比馬快,兩步就到了跟前。錘子掄起來,風呼呼響。茹大猷舉刀去擋,就聽「當」的一聲,鋼刀脫了手,虎口震裂,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歷階伸出左手,像提小雞一樣把他從馬鞍上拽了下來,往地上一摜。茹大猷的骨頭「咔嚓」響了幾聲,腰斷了,癱在地上動不了。

「綁了!」歷階吼了一聲。幾個蠻兵撲上來,把茹大猷捆成粽子。歷階又掄起錘子,朝寨門一指:「殺!」蠻兵們嗷嗷叫著衝了進去。

忠鎮寨不大,三百多戶人家。蠻兵衝進去的時候,有人還在睡覺,有人正在吃早飯,有人想跑被弩箭射倒在門口。茹大猷的兵丁沒怎麼抵抗就散了。歷階讓人把寨裡能搬的東西全搬走——糧食、布匹、鐵鍋、鹽巴,連茹大猷那五房小妾的金銀首飾都搜了出來。搬不走的就燒。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連嘉州城裡都能看見。

嘉州知府邵博站在城牆上,手搭涼棚往南望,臉色白得像紙。他回頭問通判周密:「成都那邊,有訊息嗎?」周密搖頭。邵博跺了跺腳:「催!八百里加急!」

紹興七年正月初三,奏報送進行在。趙構把奏報扔給秦檜,冷笑道:「虛恨蠻?一群山裡打獵的野人,也要朕操心?」秦檜看了看奏報,眉頭微皺:「陛下,偽明在廣西招攬蠻夷土司,已得不少助力。若虛恨蠻也投了明,蜀南門戶洞開。」趙構不耐煩地擺手:「那你說怎麼辦?」秦檜想了想:「先讓潼川路安撫使調兵,守住大渡河沿線。再遣使去虛恨蠻,許以互市、歲賜。」趙構冷笑:「朕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了,拿什麼賜他們?」秦檜低頭不語。

正月十一,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到了嘉州:「謹守關隘,不得輕舉妄動。」十個字。邵博對著那十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公文鎖進抽屜裡,叫來師爺,讓他起草一份告示:「蠻人犯邊,業已退去。各鄉里甲,安撫民眾,春耕在即,勿誤農時。」

與此同時,蜀宋方面另派了宣校郎梁端前往虛恨蠻地界,試圖以官爵和互市穩住歷階。但梁端走到半路,就被歷階的巡邊兵丁擋了回去。歷階讓人傳話:「宋人的官,我不稀罕。宋人的市,開了也是騙人。回去告訴你們的官,少來這套。」

忠鎮寨被攻破後,歷階擄了數十名婦女回山。起初他想著,等消停了便把她們放回去——搶糧搶鐵器是一回事,女人留著哭鬧終究是個麻煩。但很快有族人從山下帶回訊息:蜀宋這些年禮教越來越嚴,被蠻人擄過的女子,回去輕則被夫家休棄、逐出宗族,重則被沉塘、浸豬籠。那些女人的丈夫、父母,非但不會心疼,反而覺得她們髒了門風。

歷階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就留著吧。在山裡,好歹能活。」

虛恨蠻的地盤在大渡河以西的高山深處。歷階的洞府在最高處,洞口寬三丈,深不見底,火塘常年不熄。正月十八,歷階召集全族十八位頭人,開了一次幾十年未有過的大會。

火塘燒得正旺,十幾條壯漢圍坐著。歷階坐在最裡面,身下墊著一張完整的虎皮。他今年四十出頭,正是壯年,臉上的橫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但縫裡透出的光像刀。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蠻子,身形魁梧,眉眼與歷階有七分相似——那是他的兒子,阿帕蠻。

「今天叫你們來,」歷階開口,「是商量一件事。咱們虛恨部,以後的路,怎麼走。」

阿宗(歷階的族弟,負責巡邊)第一個說話:「大王,咱們跟宋人打了這麼多年,仇越結越深。宋人現在顧不上咱們,是因為他們有北邊的金人、東邊的明人。等他們騰出手來,遲早要收拾咱們。」

一個老態龍鍾的頭人拄著柺杖站起來,顫巍巍地說:「當年仁宗朝,咱們也曾求和,請宋帝開互市。宋人不許,還把咱們的使者殺了。此仇不報……」年輕的頭人打斷他:「報仇?拿什麼報仇?咱們連鹽都不夠吃!」

正吵得不可開交,一個族人進來稟報:「大王,外面有個漢人求見,說是從成都來的。」

進來的人自稱田二三,新津縣小吏,得罪了上官逃入山中。歷階一眼就看出這人眼神不對——卑躬屈膝裡藏著一絲精明,精明裡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諂媚。歷階不動聲色,讓他坐下。

田二三說,他知道邵博家財萬貫,知道忠鎮寨兵力佈防,知道哪條路好走,慫恿歷階再次出兵。歷階聽了,忽然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厲聲道:「你一個縣吏,怎麼知道這些?老實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田二三的額頭開始冒汗。終於,他伏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小人……小人奉秦相爺之命,來給大王送一份禮。秦相爺知道大王的難處。大王若肯為朝廷守住西南門戶,不再犯邊,秦相爺可以替大王向朝廷請封——世襲嘉州防禦使,歲賜銀絹,互市開禁。」

歷階冷笑:「就這點東西,就想讓我替你們守門?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慫恿我出兵,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茹大猷。茹大猷是韓世忠的人,你們朝廷裡有人想拔掉主戰派的釘子,又不敢自己動手,就拿我當刀使!」他站起身,走到田二三面前,居高臨下:「回去告訴你的秦相爺,再敢派人來,我就把他的使者的頭掛在嘉州城門口!」

田二三連夜下山,跑得比兔子還快。

趕走了田二三,歷階繼續與頭人們議事。洞壁上掛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歷階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三道線。

「第一條路,往北,跟宋人。繼續窩在這山裡,啃骨頭,喝雨水,等死。」

「第二條路,往東南,投明國。明國的皇帝是個女人,但她不讀書,不拜孔子,她拜的是機器,是鐵,是船。廣西的僮人、瑤人土司,都投了她。有的留在原地改土歸流,有的出海封疆,在婆羅洲、蘇拉威西佔了地,稱王稱霸。」

「第三條路,往西南,投大理。大理的皇帝信佛,手底下有個國師叫慕容復,會造火器,這幾年打了好多大勝仗。」

一個年輕頭人說起了大理的事。他聽說大理國如今信一種極端的佛法,慕容復傳的教義裡有一條「殺惡即超度」——殺的異教壓迫者越多,超度的亡靈越多,功德越大。而且入大理國要先改信,放棄虛恨蠻祖祖輩輩的信仰,祭不得山神,拜不得祖先。

歷階的臉沉了下來。虛恨蠻信的是山、是水、是火、是祖先的魂靈。彝人自古崇拜萬物有靈,畢摩的經文代代口傳,豈能為了一口飯吃就扔了?

「大理這條路,堵死。」歷階一揮手,「他們連我們的祖宗都不讓拜,去了幹什麼?當狗都不如。」

議事到最後,歷階拍板:派使者去東南,找明國人。

誰去?歷階的兒子阿帕蠻站起來:「阿爸,我去。」歷階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太年輕,去了壓不住場面。讓葉過去。」葉過是歷階的妻弟,三十出頭,人機靈,會說漢話,早年跟著商販走過廣西。

「葉過,你帶幾個人,去矩州。」歷階說,「我聽說明國鎮南軍區的呂師囊已經派了人過來,一個叫呂助的參謀長,正在矩州那邊收服自杞、羅殿、羅氏鬼主等部。那些部以前都是蜀宋的羈縻州,如今全轉投了明。你去找這個呂助,當面談。看看明國到底給什麼條件,看看矩州那邊到底是什麼光景。」

葉過領命。

正月底,葉過帶著五個隨從,翻山越嶺,穿過馬湖蠻的地盤,進入廣西自杞地界,再折向東北,走了半個月,終於到了矩州(貴陽)。矩州是黔中重鎮,如今已在明國的控制之下。葉過第一次看見明國的驛站——青磚黑瓦,門口站著穿制服的人,桌上擺著熱茶和乾糧,免費提供給過往的客商。他第一次看見明國的官道不是土路,是水泥鋪的,下雨也不陷腳。他第一次看見明國的兵腰桿筆直,眼神銳利,手裡拿著他從未見過的火銃。

呂助在矩州的官署裡接見了葉過。呂助三十來歲,穿著靛藍色的短褂,腰裡彆著一把短刀,說話不卑不亢。他給葉過看了方夢華留下的文告,講了廣西土司內附的先例——黃思敬、儂德宏、莫隆升,還有那些瑤人、黎人、侗人,全都走了。願意留下的,改土歸流,給官給地;願意出海的,朝廷給船、給鐵器、給種子、給耕牛,五年不徵稅,到了海外自己開疆拓土,另立邦國。

「那我們族人出海之後,具體去哪裡?」葉過問。

呂助笑了笑:「這個要等金陵方首相的指示。海外安置地點,方首相會親自定。你們虛恨蠻若願意內附,可以先率族人到矩州來,暫時安置。等朝廷的船準備好了,再送你們出海。」

葉過又問:「我們能分到多少地?朝廷不會過了河就拆橋吧?」

呂助正色道:「大明國待土司,以誠,以信,以利。你回去告訴歷階大王,呂帥說了,虛恨蠻的事,他記著。只要來了,就不會虧待。」

葉過在矩州住了三天,仔細看了明國的糧倉、兵營、鐵匠鋪,還偷偷數了數呂助手下的兵——不多,但個個精氣神十足。他想起嘉州城那些萎靡不振的宋兵,心裡有了數。

二月下旬,葉過回到虛恨蠻的山寨。他把在矩州的見聞一五一十說給歷階聽,又把呂助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是呂師囊的親筆信,信上只有幾句話:「虛恨諸位頭人,若願內附,可依嶺南舊例。或留原地,改土歸流;或出海封疆,自建邦國。大明國待土司,以誠,以信,以利。何去何從,諸位自決。」

歷階把信看了三遍,然後讓人把信燒了。他站起來,走到洞口,望著東邊的天際,那裡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出海。」他說,「咱們出海。」

阿帕蠻問:「阿爸,什麼時候動身?」

歷階搖了搖頭:「不急。呂助說了,讓咱們先去矩州暫時安置,等金陵那邊定下地方再走。咱們全族好幾千口人,老的小的,不能稀裡糊塗就上路。先派幾批人,把路探清楚,把糧備足。等春汛過了,天氣暖了,再分批走。」

他轉過身,看著洞裡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眼睛裡還藏著火的面孔。

「去告訴呂帥,虛恨蠻,願意內附。我們要出海,要船,要鐵器,要地。我們要像黃思敬、儂德宏他們一樣,去南邊的大島上,開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歷階沒有動身。他站在洞口,肩上還扛著那兩柄鎏金錘。錘子在晨光裡閃著冷冷的金光。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山很高,但他知道,翻過這座山,天就大了。

山洞外,雪停了。風還在吹,從東邊,從海那邊,吹過萬水千山,吹進了這片與世隔絕的山谷。風裡有鐵器的腥味,有鹽巴的鹹味,有丁香和肉豆蔻的辛辣。那是另一種活法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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