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近鄉情怯,少年曹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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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華山,地處劍城以南,與青江縣靈寶道的祖庭閣皂山連為一體,是為玄門第三十三福地。

主峰名喚“著棋峰”,號稱“紫玄洞天”,高千仞,山勢由東向西傾延,達十數里,兼與昇華山對峙而獨冠群山,飄然在九霄雲間,巍峨壯觀。

相傳,晉元康二年,浮丘公、王凝之、郭璞三仙曾對弈於此,同年的二月一日,三仙飛昇之後,當地百姓在山頂用條石壘建紫雲洞天,以緬恩德,並且塑有王、郭、浮丘三仙牌坊於祠前。

這裡的浮丘公,即是善利廣濟真人之師了。

玉華山除主峰外,另有昇華山、昭明山、千歲丘等十二座千仞山峰,拱衛玉屏,奇峰競秀。

山中道觀頗多,葛仙觀便是其中之一。

玉華山側峰昇華山,山腳之下,一條鄉間小道蜿蜒綿長,道路兩側雜草叢生,黃泥路面坑窪不平,時有行人住來,牽牛扛鎬,于田間耕作。

雖說將近四十年沒有回來,但此地變化並不是很大,故李敬道還是認得路的,再而想著這一趟回來,以後還不知什麼時候會再次復還,有可能就是最後一次,因此便欲到鎮上打些酒菜,也好上山拜祭恩師,以及祭奠列位祖師等等之類。

葛仙觀並不在主峰,而是處於側峰昇華山。

沿著鄉間小道徐徐前行,常與路人擦肩而過,也不管認得認不得,有些人還會跟他打個招呼,只因山中多道觀,山下百姓也便司空見慣。

如此行不多時,前方一小鎮已遙遙可望。

三十多年沒見,小鎮的規模擴大了一些,增添了不少新房,由此推測,人丁估計也將大有增長,但整體而言變化不大,畢竟山野之地,若無貴人提攜,便是上百年也不一定能有太大蛻變。

進得小鎮,打量著周遭場景,望著這熟悉又陌生的鎮容,李敬道沒來由有些“近鄉情更怯”。

他四歲上山,往後二十餘年,除了跟隨師父雲遊過那麼兩三次,其餘大部分時間,要麼在山上道觀靜修,要麼則會到小鎮裡蹓躂,賣藥治病餬口,另外他記得有位師兄,就是這鎮上的人。

時隔多年,也不知他還在不在這裡。

此鎮喚作三仙鎮,因浮丘公、王凝之、郭璞三仙曾在此隱修過而得名,三十八年前他走的時候,頂多只有百十戶人家,而今看來,至少增加了兩三倍,人丁方面,怎麼說也該有上千人了。

李敬道沿著鎮中小道徑直前行,步入鎮中深處,一個轉角,一眼過去,便見前方不遠有一房舍,門前挑著杆大旗,上書一個斗大的“酒”字。

許是清早剛開張,所以酒坊內並無什麼客人,唯見一名老者手持掃帚,正在打掃除塵。

酒坊對家是食肆,賣些熟食,香氣騰騰,相對而言生意要好上不少,三三兩兩聚了不少人。

李敬道來到酒坊,舉目一瞧,腦海中記憶浮現,這酒坊喚作“張記酒坊”,在整個三仙鎮名氣頗大,以前他經常跟幾位師兄來,也算是常客。

不想近四十年未見,這兒還是老樣子。

李敬道站在門口,此時面朝裡面喊道。

“老店家,貧道稽首了。”

掃地的老者抬頭望了望他,連忙抱拳還禮。

“喲!是位道長啊,道長要打些什麼酒?”

他將掃帚扔到一旁,將李敬道迎了進去。

“不知店家這有些什麼好酒?”

李敬道掃視著店內的罈罈罐罐,問了一句。

“呵呵呵,小店有醪糟、黃酒、果子酒、杏花春,還有上好的杜康,不知道長要哪一種?”

老者滿臉笑意,向他逐一介紹。

李敬道目光落在這老者身上,微一打量,看面相隱隱有些印象,細細一想,總算想了起來。

這不正是酒坊老店主的兒子麼!

當年他被幾位酒鬼師兄拉著下山喝酒,就是這小子給他們倒酒的,記得自己走的時候,他才十五歲,今再次重逢,他卻已然是垂垂老朽了。

光陰易逝,昔人不在啊!

“哦,那就來杏花村吧,把這個葫蘆灌滿。”

李敬道伸手到後腰,心念一動,變出一個葫蘆,繼而遞給老者,老者接過,樂樂呵呵應道。

“好嘞,道長且請稍後。”

說著,轉身進去打酒了。

打完了酒水,李敬道一手拂塵,一手葫蘆,揹負寶劍,出了酒坊的大門,正欲離開,卻在這時,忽見對面街道亂哄哄的,並伴隨有打罵聲。

“小雜種,又來偷東西,看我不打死你……”

此景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圍觀,議論紛紛。

李敬道見狀也是湊了過去,打眼一瞧,卻見是一名十一二歲的少年,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咬著個饅頭,並且身前還散落了兩個。

一名膀大腰圓的壯漢,手中拿著根擀麵杖,不斷往少年的身上招呼,但任憑那壯漢抽打,哪怕頭破血流,少年始終是一聲不吭,無比倔強。

“唉!這還只是個孩子,看著怪可憐的,張老二,教訓教訓得了,別真把人給打壞了。”

“是啊,把人打死,你還得遭官司。”

不少路人看著不免於心不忍,開口勸阻道。

“諸位鄉親不知,這小賊不是一回兩回了,不看他年幼,我早將他送官嚴辦了,今兒個抓個現行,非打斷他一條腿,讓他長長記性不可。”

名叫張老二的壯漢怒氣衝衝,說著抬腳便要往少年的右腿踩去,他這一踩含怒出手,力道極重,要真被他踩實了,少年這一條腿必折無疑。

圍觀之人雖然勸阻,一時卻不敢上前阻攔。

李敬道見這少年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兼之骨瘦如柴,料想他偷東西是為飽腹,雖犯盜竊之罪,卻不至於直接要了一條腿,連忙出面相阻。

手中拂塵一甩,正拍在張老二的腿上,張老二如遭電擊,情不自禁,急急將抬起的腿縮回。

“福生無量天尊,店主,得饒人處且饒人。”

張老二見是一名年輕道人出面,怒氣雖未消,卻是不敢再耍橫,只因他們居於玉華山下,乃是玄門一大福地洞天,常有道士下山義診,禳災祈福,故對出家人,或多或少帶有幾分尊敬。

“這位道長,莫非要管這閒事?”

李敬道先是望了望躺在地上少年,緊接著又望向張老二,打個稽首,面帶笑容,緩緩說道。

“他偷東西是他不對,但貧道既然撞上,卻不能見死不救,這樣吧,貧道這兒有些銀錢,就算做是他的賠償,居士大人大量,且放他一馬,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也算積福行善了。”

李敬道自袖中掏出十來枚銅板,遞了過去。

張老二見罷,毫不猶豫,一把接了過來。

“既是道長求情,便算他運氣好。”

此時此刻,他儼然是換了一副面孔。

“唉喲!道長真是慈悲為懷啊!”

“救苦救難,活神仙吶!”

“說得是啊……”

在場眾人,又不由的異口同聲,齊齊稱讚。

“好了好了,諸位謬讚,且請都散了吧!”

李敬道向眾人拱了拱手,遣散而去,回過頭來,見那少年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將散落在地的兩個饅頭撿起,在衣服上擦了擦,收入懷中。

“多……多謝道長搭救,大恩大德,小子莫齒難忘。”

少年眼神有些躲閃,面朝李敬道抱拳一揖。

李敬道上下諦視一番,這少年衣著打扮雖如乞丐,但眉宇間的一股英氣卻終究難掩,而且他觀望之時,隱約可見一股靈氣,自他天靈湧出。

這讓李敬道頗感好奇,目通洞開,一番掃視,心中更是大為震撼,此子生有一副好根骨。

靈性匪淺,根骨異常,非同一般啊!

這樣的人,無論是讀書習武,還是修道煉真,都將會有一番大的成就,可謂是天之驕子。

可惜的是,眼下免不了要受一番苦難。

“嗯!不必謝我,貧道觀你也不像是什麼奸惡之人,切記,往後可莫要再行偷盜之事了。”

少年面有羞愧,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小子也知為盜可恥,奈何實在是走投無路,我去做工,但人家嫌我年紀小,不肯收我,我倒無所謂飢寒,可家弟尚幼,總不能餓著。”

“適才也是一念之差,這才做出此等事來,道長今救了我性命,這份恩情,小子必報。”

少年一邊說,一邊跪倒在地,向他磕頭。

李敬道伸手將他扶起,聽了這番話,從字裡行間所透露出來的資訊,已能猜到一些,他想了想,復而問道。

“你叫什麼?可還有家人?”

少年老老實實,並不隱瞞。

“不瞞道長,我姓曹,喚作曹誠,是沃州寧晉人氏,祖上曾是一代名將曹彬,我父曹玘受封吳王,封地金陵,小子也算是出身名門望族。”

“兩年前,吳地突發大水,水淹金陵三百里,我與家人於水中失散,只帶了幼弟曹信死裡逃生,從此流落江湖。”

李敬道靜靜聽罷,內心頗感驚訝。

想不到,此人竟是名門之後。

“原來如此,那你們怎會走到這裡來?”

曹誠滿面陰霾,顯得萬分悲苦。

“說來話長了,我與小弟僥倖從水災中活了下來,本欲去尋爹孃,可大水過後,吳王府早已被夷為平地,事後得知,父母親人無一倖免,死的死散的散,我兄弟二人,也便無處投靠。”

“思來想去,記著有一個姐姐,十五歲時選秀女入宮,自此便沒了訊息,所以我二人便想去京城尋她,看看能不能有個安身之所。”

“這一路上,千般磨難,苦不堪言,好在還是扛過來了,我等邊走邊向人打聽路徑,好不容易方才來到此處,卻是不知距京城還有多遠?”

聽得此言,李敬道搖了搖頭,嘆道。

“那你們可走偏了,金陵到京城,該一路往西才對,可你們卻跑到南邊來了,若再這麼走下去,只會是越走越遠,永遠到不了京城啊!”

乍聞此言,曹誠猛地一怔,一臉錯愕。

“道長,您是說,我們……走錯了?”

李敬道回道。

“不僅錯了,還是大錯特錯,不過,現在改正卻也不遲。”

他面上展露出一絲笑意,一語雙關。

頓了一頓,李敬道繼道。

“照你所言,還有個弟弟,他現在何處?你們又在哪裡容身?”

當曹誠得知走錯了路,內心一陣懊惱,極為困苦,忽聽得李敬道發問,嚥了口口水,答道。

“他染了風寒,我將他安置在鎮西邊的一座破屋休息,昨日出門,本想找個活計賺些銀錢,也好為他抓藥。”

“無奈,我跑了一天一夜,無人願意僱我,去藥鋪賒藥,又被趕了出來,直至剛剛路過那家饅頭鋪子,心裡想著小弟一病不起,必是又難受又飢餓,一時心急,這才拿了他們家的饅頭。”

曹誠說著,鼻子一酸,眼眶已微微發紅。

李敬道聽完,輕捋鬍鬚,若有所思。

“既是如此,你若信得過貧道,便帶我去看看,貧道也懂得些岐黃之術,業能診病救人。”

這話一出口,曹誠雙眸猛然一亮。

“道長為我付賬求情,免了我斷腿之苦,小子還有什麼信不過道長的,這便帶道長前去。”

說罷,全然不顧自身傷痛,頭前引路而去。

李敬道邁步跟在他後面,觀望著他的身影,腦海中回想起他方才所說所述,沒來由的,不禁在他身上,看到了幾分當年自己的影子。

而且該說不說,這人的遭遇,倒與他有些相像,怎一個“慘”字了得。

遙想當年,他要不是為師父所搭救,估計早已淪為一抔黃土,又哪裡會有今日的成就。

再結合此人,剛剛要不是自己出面,他現在一條腿已然被廢。

照他眼下的境況來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還有個弟弟要照顧,若自身淪為殘廢,別說是到京城,能不能活著走出劍城,都是問題。

尾隨其後沿路而行,不多時,抵達小鎮西邊他所說的那座破屋。

破屋不大,由泥木混合砌成,牆體已經傾塌,地面散落了大量破磚爛瓦,門前栽了兩棵老槐樹,四周雜草叢生,處處透著一股溼黴味兒。

李敬道跟隨著少年曹誠,徑直由大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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