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1 / 1)
臨城是小站,沒多少上車的人,上車口倒是不顯擁擠。但剛一上車,車廂內的擁擠感便撲面而來。
車間是青色和黃色的海洋,他扛著兩大包的行李,挎包裡面還裝著一小袋吃的東西在過道內吃力的尋找著臥鋪位置。
“同志,我來幫你!”乘務員看到田方林大包小包之後,急忙過來幫忙。
“謝謝!”
乘務員拿著田方林的車票,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幫他提著包朝著自己的臥鋪而去,能買臥鋪的可不是一般人。
70年代,車廂裡面超員的事情很常見。過道內和車廂的連線處站著的都是人。每走幾步,乘務員都要喊一句:“同志,請讓一下!”
臥鋪的車廂內,還沒有人,乘務員笑著幫他把行李放好,問道:“同志,你是學生?”
女乘務員在列車上工作多年,看人很有經驗。像這種大包小包的不是工作調動就是要上學,一般出差的人不會帶這麼多東西。
“嗯,今年剛考上大學。謝謝你了啊,同志!”
“別客氣,都是革命同志!”接著羨慕地問道他考上哪個大學了。
“燕大!”
“列車停靠臨城的時候聽說,你們縣今年有兩個上燕大的,其中一個就是你啊,據說還有一個文科第一?”乘務員睜大眼睛好奇地問道。
田方林靦腆一笑,算是間接承認了下來。
“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情來找我!”乘務員笑著離開。
田方林將東西放好後,探頭探腦的來到過道,正好看到正在尋他的許清寧,尷尬地招了招手。
要是不知道她是許老師的女兒還不會這麼尷尬,現在知道了,田方林一時還不知道怎麼辦?
當初見第一面的時候就感覺她怕自己,後來還說什麼學習不好,品德不好的,原來是早知道自己的大名。
把人家爹給打了,人家對自己能有好印象嗎?
或許是她們家考慮到許清寧是個女孩子,帶的行李並不是很多。只有一大包和一個挎包,另外有需要的東西都透過郵遞寄過去。
費用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不過她爹是校長,縣裡面又將幾年的工資都給補發了,錢一下子多的都花不完。
許清寧坐到車廂裡面,開啟包裡面的炸貨,一句話也沒說,就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吃的動靜還特別的大,似乎是故意的,吃完嘴上還粘著一些油渣。拿出一點點衛生紙擦了擦嘴,看向田方林,似笑非笑地說道:“我娘不讓我給你吃,你知道為啥了吧?”
“我要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
田方林正襟危坐,語氣裡充滿了無奈。
“哦!”許清寧點了點頭,思考了一下,歪著頭問道:“那是打老師不是故意的,還是叫許老呆不是故意的?是因為套著麻袋看不清臉嗎?”
許清寧的爹之所以沒有追究,除了田富國當時去道歉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當時許先雲已經處於漩渦之中,沒多久就不是校長了。
“你爹不會還怨恨我吧?”
“你說呢,聽我爹說,你當時嚷嚷著用書包墊著下手,這樣不會留下外傷,你還挺專業的!”
“熟能生巧...啊,我是說……唉,越描越黑,我今天本來想去跟許老師道個歉的。”
“哎呀,不逗你了,當時的你不是現在的你,你當時救了我,也算是扯平了。我爹得知你考上了燕大,還是第一,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是能感覺到他心裡面還是挺驕傲的。這幾天也看了看你的文章,翻了好幾遍。”
許清寧看到田方林這個樣子,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將炸貨推到田方林面前,示意他自己拿著吃。
“怎麼說的?”田方林沒有拿著吃,而是期待地問道。
“你確定要聽?”
“還是聽一下吧,我收到的誇獎夠多了,偶爾幾句刺耳的話,我還是能接受。”
“他說寫的是一坨狗屎!”
“....狗屎?他怎麼寫不出來?這就是純純的嫉妒,你爹這人可不行,多大人了,還背後說學生壞話。”
田方林氣得臉都變形了,嘴裡哼哼唧唧。
兩人一路上說著話,倒也不顯得寂寞。中途乘務員又來了一次,問需不需要熱水之類的。看到許清寧檢查了她的票,正準備說她不是這個車廂的。
田方林立馬站起來解釋,她是臨城另外一名考上燕大的學生,兩個人是同學,乘務員這才沒有管。
田方林不禁感嘆,這個年代燕大的招牌,不管走到哪裡都好使。
鄭市作為鐵路樞紐站,用人山人海形容並不為過,到處都是人擠人,行李高高舉過頭頂,以至於後面的人根本看不清方向,只能盲目地跟著人流往前走。
許清寧哪裡見過這副場景,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田方林後面,靠著他來擠出一條道。
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終於買到了去燕京的票,這次兩人直接買到了一起,不用再遇到乘務員查票的問題。
“外面的世界可真大啊!”許清寧邊走邊感嘆。
“是啊,太大了,所以也容易迷失自己!”
現在還好,後世多少人進城之後,在燈紅酒綠之下,漸漸地迷失了自己。男人離開了女人,女人離開了男人。
轉車之後,這次直接到燕京站,中途就不需要那麼折騰了,明天直接下車就行。估計燕京大學在燕京站有接駁車,省了自己再去坐公交車的苦惱。
這次車廂裡面已經早早的躺著著一個年輕人,看樣子跟他們一樣也是上學的,像是上車了很久了。
兩人進來之後,他趕緊坐了起來,仔細地打量著兩人,幾秒後目光就全被許清寧給吸引過去了。許清寧穿著綠色的棉襖,戴著紅色的圍巾,眼神清澈。
等兩個人收拾好東西之後,這位老哥不是要拿東西,就是自言自語地點評廣播節目。
列車上有專門的廣播員,她們不僅僅播報到站資訊,途中還會自導自演各種各樣的節目。有歌曲,甚至還有小品。為當時的人們在火車上排解了寂寞,如果廣播壞了,會有旅客立馬要求列車長進行維修。
這些節目都是臨時想出來的,有的就是頭天晚上排練的。她們既是演員,又是導演。
“報劇不行,不夠好笑。而且還沒有突出革命的中心思想,我覺得至少得改個十幾處!”老哥靠在臥鋪的鐵棍上,自言自語,又裝作毫不在意地樣子瞥了兩人一眼。
見兩人沒有搭理他,於是又失落地看向車頂。
田方林跟許清寧對視了一下,不由得好笑,這是哪裡來的活寶。
兩人的忽視讓老哥消停了一會兒,不過又坐不住了。從自己的包裡面拿出一本《燕京文藝》,認認真真地撫摸了一下,接著開啟,露出夾在中間的一封錄取通知書。
喂,你好裝啊!
許清寧認真地瞥了一眼,笑著問道:“這是...”
“對,這是今年燕京航空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其實我更喜歡文科,只不過家裡面讓我報了理科。你應該能看出來吧?”說著指了指《燕京文藝》四個大字。
“哦,我是想問這是第幾期的燕京文藝?”許清寧淡淡的說道。
“....”老哥臉色僵硬了一下,不過反應很快:“這是去年第10期,廬山戀那一期的。你們看沒看過,我覺得廬山戀寫的挺好,但總覺得差點什麼。”
燕京航空學院就是燕京航空航天的前身,到了1988年才改名。
許清寧皺了皺鼻子,沒有繼續說話。
田方林倒是繼續接話道:“燕京航院的呀,了不起了不起!”
“是嗎?欸,沒啥了不起的,我就是比旁人多學了那麼一點。說實話,我覺得我應該考燕大的,你說我爹也不知道咋想的,我根本就不是學理科的料。我感覺詩詞歌賦才是我最擅長的,我這樣的人就應該為天下著文章!”
說吧,甩了一下腦袋,深情地看向車窗外。天色漸暗,火車噠噠噠的向北駛去,低矮的圍牆,坍塌的缺口漸行漸遠。
我深情了這麼久,你們兩個都沒有表示嗎?
脖子扭的有點痛唉!
“燕大也就那樣,你能考上燕航,說明那裡適合你!”田方林安慰道。
“燕大怎麼可能就那樣?那可是國家頂級學府,文科繁榮之地,餘心嚮往之。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算了算了,我還是看會兒《燕京文藝》吧!”
老哥本來還想繼續聊天,可是聽到田方林說燕大也就那樣,感覺是淺薄之輩,也就沒有了繼續聊下去的願望。
唉,人品不行,倒是能力不小,身旁卻跟著個青春靚麗的女青年。
可能老哥天生是閒不下來的性子,是個話癆。沒多久,就又搭話問道:“你們兩個是去哪兒的?”
“燕京!”許清寧抬頭隨意地回了一句。
“哦,還是同路?你們也是上學嗎?哪個學校的?”
“燕大!”
“燕大?”老哥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重複了一句。
許清寧看到他這個反應,嘴角一勾,但卻裝作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點了點頭。順手又從身上拿出了燕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隨意地扔在了桌子上。
老哥拿起來仔細地看了看,臉紅一笑,熱情地說道:“唉,燕大的啊,據說咱們學校不遠,以後可要多走動走動。”
接著又看向田方林,笑著問道:“同志,你那兒的?”全然沒有了剛才的驕傲,不過他不覺得田方林也會是燕大的。
一個地方,兩個人考上燕大,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田方林咧著嘴笑著說道:“你喜歡文學,那你一定看過魯迅先生的《秋夜》吧,他家的後園牆外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
“看過啊,所以呢?有什麼關聯?”老哥不解地說道。
倒是許清寧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撲哧一笑,瞪了一眼田方林,好像再說哪有這麼逗人的。
田方林沒有說話,老哥想了半天,之後猛然抬頭,撓了撓腦袋,幽幽開口:“你也是燕大的啊!”
“不才,正是!”
“……以後咱們三個可要多多走動。”老哥說完,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說,就鬱悶地躺在了床上,背對著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