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們來世再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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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天色已暗,稍稍起了霧,阿真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卻依舊是止不住地大哭出來。

為何要這般對待如此美好的一個家呢?阿真當真想不明白。

若是那五皇子落入她之手,她定要好好地問他,為何如此待茗兒!

阿真一個人蹲在丞相府前,將頭深深埋在膝間。似乎從未如此傷心過,即便是在得知自己毫無前世記憶之時,都未曾有如此心如刀割的感受。

大概是未曾體驗過家的溫暖,如今見茗兒與雙親陰陽兩隔,再無法相見,竟漸漸聯想到自身的命運。

她的雙親,是否也在四年前,她離開之時,如此地悲痛過呢?

她將頭埋地更深,不忍再想。

“人之生死,各有天命。”

身側忽的想起低沉之音,她便漸漸盡力止住淚水。是薛銘御來了。

“彥小姐紅顏命薄,早已註定。”

阿真滿臉淚水地抬頭,緩緩站起,轉身看他。

“薛銘御,此刻就不能說些安慰人的話嗎?”

他被突如其來的責怪目光所直視,竟在一時失語。略微使他覺得有趣的是,她滿臉淚水,卻還是鼓著腮幫子質問他,如此便形成一幅略為詭異的場景。

過了許久,他笑了,伸手拂過阿真的臉頰,替她拭去淚水。

“若如此說來,阿真替彥小姐難過,薛某亦是替阿真難過。”

他忽然低頭,在夜色裡用辨不清顏色的眼眸看她。

“阿真亦是亡靈。害你之人,亦是十惡不赦。”

耳畔是他的聲音,是他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出她內心最為傷痛之語。

阿真便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一把將他擁住。

將頭深深埋在他的胸前,此刻竟一點臉紅與心跳都逝去了,取而代之的,只是大哭一場。

婆婆說過,她前世毫無一滴淚水,而這又是怎麼了,成為亡靈以後,淚水竟是如此容易決堤。

這麼多年都已過去,阿真都早已忘記何時去到那血紅一片的黃泉之上,又是在那忘川河畔住了多久。於她而言,亡靈與人又有何處不同,都只是有思想有情感而已,可如今見到茗兒與她家人,竟是如此的難過。

是因自己無前世的記憶,便將自己的家人都弄丟了嗎?

他們會像丞相與夫人那樣心心念念著自己嗎?

阿真一無所知。只是擁著他一直哭著,似乎是將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薛銘御倒是難得地怔住了,隨後苦笑一聲;她是如此的真性情,想哭便就是哭了,想摟住一人,便即刻緊緊地擁著他。

他亦是不知如何是好,如此景象,還是頭一回經歷。

他便緩緩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二人相擁而立,這一夜便隨著間歇的啜泣聲遠去了,黎明終於破曉。

“為何我的眼睛如此紅腫……”阿真朝著鏡子不滿地嘟囔,“亡靈亦會哭紅眼睛,倒是稀罕。”

昨日不知是怎的回了丞相府,今晨起來便發現是睡於丞相府的客房之內。

“孟姑娘,昨晚是一位白衣公子抱你前來。”小玉在整理床鋪之時一臉偷笑,“孟姑娘沉沉睡去,老爺便將你安排至客房。”

“啊?”阿真疑惑至極,昨日是他……不知怎的臉開始燒起來,卻還是硬著頭皮問道:“那公子去了何處?”

小玉想了一會,回答道:“那位公子昨夜便離開了。”她又想了好一會,“不過似乎說了句,讓我們與孟姑娘說,不必擔心,說什麼他去尋求一個真相。”

真相……

他一人前去,不知是否會有危險……阿真心裡忽的浮躁起來,既是擔憂又是掛念。

“對了,小姐與夫人聊了一晚上,此刻夫人入睡,小姐還在一旁陪著呢。”小玉臉上寫滿了歡欣,“雖說只能用紙筆交談,可是夫人與老爺很是開心。”

阿真笑開來,如此便好。見不到茗兒的二老亦能從紙上與她相見,也不枉自己一路護茗兒周全。

阿真輕輕地來到夫人所臥之處,茗兒正在一旁坐著,一直看著自己的孃親。茗兒見阿真前來,便站起身來:“阿真來了啊,孃親剛睡。”

“茗兒,你與夫人聊了一宿,你也快去休憩。”阿真見桌上滿滿的紙書,密密麻麻的字跡,看來一家人團聚之時說了許多話。茗兒笑了:“不礙事的,我回了府之後,身子卻好像好了許多。”

她轉頭看著孃親的睡顏,“如今還是想著多看看孃親,怕是……”神色忽的暗淡下來,“怕是馬上我就會離開……”

彥仲剛進門,見阿真似乎在與人交談,忙趕過來:“孟姑娘,你可是在與我茗兒交談?”阿真點點頭:“是的丞相大人,若您還有什麼話,可直說,我替您轉述茗兒的話……”

他轉身望向茗兒,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氣息。

“茗兒,你與我說實話,是不是五皇子下的毒手?”彥仲眼中的慈愛之色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痛心之色,“若真是五皇子,我……定叫他下去陪你!”

昨夜與茗兒相聊之事,均是家常之語,未曾想到她的死因;今晨便想起此事,彥仲便急忙趕來詢問。

“不要啊爹爹!”茗兒向前想扶住他,可是仍是撲了個空,“阿真,你快跟爹爹說,不要去尋五皇子!”

阿真急忙點頭,並將此話原封不動地轉告了彥仲。

茗兒轉身拿起紙筆,寫了許多字,彥仲便前去拿起看著。

“爹爹,如今茗兒身已死,亦是記不起是誰害我。在那黃泉之上,奈何橋邊,我竟是渡不過那忘川河。想是人間亦有掛念之處,因此前來探望爹爹與孃親。如今心願已成,想是該能上路。爹爹,茗兒不怪任何人,只求你與孃親平安。五皇子……若他害我,我便認了;若不是他,我也認了……爹爹,茗兒只求你照顧好孃親,來世……茗兒還要做爹爹之女……”

房內的二人哭成一團,阿真不忍再看。若是再如同昨日那般大哭一場,她身邊也沒了那個可以依靠之人。

想至此處,阿真含著淚時還念著薛銘御,他究竟是去哪了?

“阿真。”

耳邊聽得熟悉的聲音,阿真抹了抹眼淚便轉身過來,眼前之人長舌白衣,竟是白無常。

“小白,你怎會進入這丞相府?”阿真心裡想到一些最壞的結果,難道……是來催茗兒前去渡奈何橋的?

白無常徑直向內府走去,邊走邊無奈地說道:“判官大人不知怎的便知曉了此事,大發雷霆,喚我前來將彥茗帶回去。”

阿真迷惑不解,直追著白無常:“判官大人只說將茗兒帶走?未曾提到我嗎?”

“你……”白無常似乎有難言之隱,隨後便說,“你在黃泉已久,與孤魂野鬼無異。判官大人從不管孤魂野鬼是溺於忘川河內,又或是流連於人間。”

這……阿真止步不前,心裡似乎並未有未被捉走的歡喜,取而代之的竟是對自己的憐憫。

她苦笑一聲,自己身為亡靈,亦是空殼,根本無人在意。

可是再未多想,此刻茗兒將被帶走,於是她緊跟白無常進入了房內。

白無常拿著鎖鏈將彥茗鎖住:“彥小姐,即刻隨我回去。”

丞相與夫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手在空中胡亂抓著,還喊著:“茗兒!茗兒!”他們聽到阿真說了陰差來了以後,淚水又是止不住地流下來,撕心裂肺地喊著“茗兒”。

茗兒止住眼中的淚水,並未反抗,只是輕輕說著“爹爹,孃親,我們來世再見。”就在那一剎那,便和白無常消失不見了。

阿真看著這一切,心裡很不是滋味,卻只能上前扶住夫人:“夫人,茗兒……被陰差帶走了……”她看著傷心欲絕的二老,只能不停地安慰:“茗兒說……你們定要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她與你們相約來世,請你們一定不要難過。”

阿真離開了丞相府。

這個世間,再也沒了一個名為“彥茗”的丞相府小姐。

“可是茗兒,你又何其幸運。”

死後亦能再見爹爹與孃親,與他們促膝長談,整夜未眠,亦是身為亡靈的一大幸事吧。

前日那一晚,與薛銘御並肩仰望星空的自己,卻是這麼多年來,唯一感受到幸福的一刻。

誰都不會懂得在那寂寞孤苦的黃泉之上,無人說話,無人陪伴的痛苦。

好在偶爾還有婆婆相伴,亦有小牛馬一起玩鬧,還有黑白無常與忘川河裡的小鬼。

還有……

這半年多來,日日夜夜在心裡念著的那個人,不知怎的又再次相見,大概亦是上蒼的憐憫。

但此次人間之行,該是到達尾聲了。

再見,黎洲。

再見,薛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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