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幾度夕陽紅(1 / 1)
建隆十七年!
月色如練,傾瀉在赤壁江面,波光粼粼,映得兩岸崖壁似鍍了一層銀霜。一葉扁舟悠然浮於水上,舟中幾人對坐,或執酒盞,或撫琴絃,正是楊駿與李煜、徐鉉、張洎、王禹偁、潘閬一眾文壇翹楚。
晚風拂過,帶著江水的清冽,捲起舟中酒幌微微晃動。楊駿目光落在身側的王禹偁身上——少年不過弱冠之年,眉目清朗,眼中滿是銳氣,談及詩詞文章時,意氣風發,顧盼神飛,讓人好不豔羨!
他不由慨然一嘆,聲音裹著晚風,悠悠傳開:“少年心氣乃不可再生之物啊!”
這話落進李煜耳中,竟讓他心頭猛地一顫。他望著江面月影破碎,想起往事重重,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頷首,竟是無言預設。
舟中一時靜了幾分,唯有江水拍打著船舷,發出細碎的聲響。潘閬素來灑脫,見狀挑眉淺笑,搖著酒盞問道:“哦?楊宗首此言,何意啊?”
楊駿自年初辭官歸隱,世間自是少了楊都點檢,卻多了一個文宗詞首的楊宗首。
楊駿抬眸,目視江畔蒼蒼崖壁,目光似穿透了千年時光,語氣沉緩,帶著幾分悵惘,幾分通透:“十九歲的李太白,仗劍遠遊,心懷壯志,曾寫出‘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彼時的他,眼中有星河,胸中有丘壑,以為天地萬物,皆可任其馳騁。”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酒盞邊緣,聲音又低了幾分,添了些許滄桑:“可六十一歲的李太白,歷經宦海沉浮,飽經世事磋磨,再寫大鵬,卻只餘下‘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
一語既出,舟中眾人皆默然。
徐鉉本是南唐舊臣,此刻他捻著鬍鬚,目光復雜地看向李煜——少年時的李煜,怕也是如此吧!
王禹偁似懂非懂,望著楊駿,眼中卻多了幾分深思。他尚年少,還未經歷世事坎坷,只覺得那兩句詩,一字一句,皆是天壤之別,卻不知這差別背後,藏著多少無奈與心酸。
李煜端起酒盞,一飲而盡,酒入愁腸,化作滿腔苦澀。他抬眸看向楊駿,輕聲道:“宗首此言,道盡世間英雄起落。只是……”
他話鋒頓住,望著江面,終究沒再說下去。
楊駿看著他落寞的模樣,心中瞭然。晚風又起,吹得舟中燭火搖曳。楊駿舉起酒盞,朗聲道:“諸位,且盡此杯!莫負這赤壁月色,莫負這今宵相聚!”
眾人紛紛舉杯,酒盞相碰,清脆之聲響徹江面。
“今日遊於赤壁,良辰美景,好酒當配好詩,諸位何不一抒心中所感?”張洎手持酒盞,目光掃過舟中眾人,高聲提議道。
“好!”
李煜當即應聲,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悵惘,酒意上湧,思緒早已飄回金陵故苑。他抬手撫過琴絃,指尖微動,清越的琴聲伴著低沉的吟唱緩緩傳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虞美人》一詞唱罷,舟中瞬間寂靜無聲。眾人皆是文壇大家,自然聽出了詞中藏不住的故國之思與亡國之愁。
徐鉉、張洎相視一眼,皆面露難色,不敢多言,生怕觸痛李煜的心事,更怕觸及楊駿的底線。
反倒是楊駿,沉默片刻後,率先撫掌叫好:“好!一字一聲,一句一情!李公之才,果然名不虛傳!”
隨即,楊駿放下酒盞,起身立於舟頭,迎著江風,目光望向皓月當空的江面,朗聲道:“李公一詞道盡愁緒,我便獻醜,以文應和!”
話音落,他便當著眾人面,緩緩吟誦起來,聲音雄渾而不失清雅,伴著江濤聲迴盪在赤壁之上:
丁酉之秋,七月既望,隨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
江風拂面,帶著水汽的微涼,吹得涼亭四角的紗幔輕輕飄動。涼亭之內,幾個身著錦繡襦裙的美婦人憑欄而立,目光皆望向江面那葉隱隱約約的扁舟,嘴角噙著淺笑,低聲私語。
“你們瞧那位,到底是大娘子還是太后啊?”
這話倒是戳中了眾人的心思。符家姐妹本就生得極其相似,眉眼身段如出一轍,偏生又愛換身份伴在楊駿左右——符銀盞性情溫婉,待人寬厚;符玉盞身為太后,久居深宮,自帶一股威儀,只是私下裡,卻也常藉著姐姐的身份,偷得幾分自在。
摺子蘭攙著蘇娃兒的胳膊,目光在欄上那人影上轉了兩轉,笑著搖頭:“我瞧著該是大娘子。太后那性子,哪有這般好的耐心,陪著咱們在這涼亭裡吹風等這麼久?”
蘇娃兒也跟著點頭,正要附和,卻聽涼亭正中端坐的那位,突然抬眼看向身側的周娥皇,聲音清冽,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輕喝:“娥皇,你還不趕緊給我端茶來!”
這話一出,涼亭裡瞬間靜了幾分。
摺子蘭與蘇娃兒對視一眼,皆是暗暗吐了吐舌頭——壞了!今日竟是太后寶寶符玉盞!大娘子銀盞的性子,斷不會這般隨意支使旁人。
周娥皇卻半點不惱,唇邊依舊噙著溫和的笑意,應了聲“是”,便緩步走到一旁的茶案邊,提起紫砂壺,細細斟了一盞熱茶,雙手捧著送到符玉盞面前。
這般恭順的模樣,倒是讓一旁站著的周女英憋紅了臉。南唐滅國以後,她便投奔她姐姐,自是在大家照拂中長大,性子單純直率,見不得姐姐受半點委屈,當即往前邁了一步,撅著嘴道:“夫君說了,在家沒有大小之分,都是一家人!你憑什麼使喚我姐姐給你端茶倒水!”
這話又衝又直,惹得涼亭裡的婦人皆是心頭一跳。花蕊夫人離得最近,忙伸手拉住周女英的胳膊,連連給她使眼色,想讓她少說兩句。
符玉盞卻沒動怒,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眸看向周女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郭宗訓病重,怕是這大周的江山,遲早要落到楊麒的手裡。要不,我去勸勸夫君,讓他扶郭宗麟登基?真到了那時候,我天天給你姐姐端茶倒水,行不行?”
周女英瞬間語塞。
原來是因為這啊,那她姐姐端個茶,姐姐兒子就能當上皇帝,這買賣不虧!她只能悻悻地低下頭……
周娥皇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莫要多言,轉頭看向符玉盞,依舊是那副溫婉模樣:“太后說笑了,伺候您是應當的。”
符玉盞瞥了她一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涼亭外的江風依舊,舟上的吟哦之聲隱隱傳來,涼亭之內,卻已是一派心照不宣的平靜。
幾位美婦人依舊憑欄而立,目光不約而同地停留在江面舟中那個熟悉的方向。夜露沾溼了她們的鬢髮與裙裾,帶來幾分微涼,卻無人在意:符玉盞收起了先前的威儀,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和;周娥皇輕攏著妹妹的肩頭,目光溫婉而堅定;摺子蘭、蘇娃兒與花蕊夫人相顧無言,唯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滿是靜靜等候的安然……
而不知東方之既白!
「PS:明天最後一章,這章其實也就是大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