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叫李步(1 / 1)
青年愕然,不知道這老張頭想幹什麼。
大學開學幾個星期了,所在的大學向來只提倡學生自己學會交流溝通的能力,並不會讓老師主動干涉學生互相認識機會,自然也不會有全體自我介紹的情況出現。
也就是說,一旦有人缺乏主動交友的行為,在大學四年必定會默默無聞。
而他恰恰是這樣一個存在,開學兩個月了,至今還沒有兩個人以上的同學自己他的名字。
青年不明白這老師想幹什麼,他本就不善言語,更不想在這個陌生的讓他害怕的環境說一句話,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只好簡單地介紹了自己一番。
“我叫李步,來自江南省石柱市狗蛋縣二狗村。”
名字加家鄉,簡單到極致的介紹。聲音很小,中氣不足,但勉強能讓前面的人聽見。
“噗!”
“狗蛋縣?二狗村?這是什麼地方?那裡該是養了多少條狗才會這樣取名的?”
“誰知道的,畢竟是邊遠農村,小地方的人取名字水平可以理解。”
……
李步能夠聽到班上很多同學因為忍不住笑意發出的小聲,甚至還有附近同學傳來的討論聲。
但他卻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沒有憤怒,更沒有生氣,有的只是淡漠地無視。
這樣的質疑與嘲笑自從他初中離開家鄉外出求學時就開始了。
他由最開始的據理力爭,再到高中時的忍氣吞聲,最後到現在他麻木了,就像他們討論的不是養育自己十幾年之久的家鄉一樣。
因為他沒有辦法去改變。
他不可能像一個流氓一樣,打的其他人敢怒不敢言。
他不可能像一個憤青一樣,說的其他人無言以對。
他更不可能像一個實證家那樣,拉著他們去自己的家鄉,然後對他們說:我的家鄉和全中國其他千千萬萬個村莊沒有什麼不同,甚至比它們更美。
他沒有辦法改變這個生自己養自己的小城鎮的名字,從一出生到他的名字家鄉登記到民政局的那一刻,他就被打上這個小城鎮的烙印。
或許他可以脫離這個地名,那就是遷移自己的戶籍,可是他無法面對日漸年邁的父親母親還有那些關愛他的親戚們,對這片土地深沉的熱愛。
他們這輩子大半都已經過去了,或許唯一的心願就是生於此,死於此。
對他們而言,落葉歸根,化為養料重新融入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是最好的歸宿。
可李步不同在那個極度封閉的地方。
他是那個小城鎮唯一一個因為學習遠離家鄉的人。
他是小城鎮裡學歷最高的人,並透過讀書他獲得了了解世界的眼睛。
他是第一個欣賞到外面世界的美麗的人。
他可以融入外面的世界,可他做不到的是否認自己的出生,背叛自己的家鄉。
他能做的只是沉默,只是忍耐,忍到自己聽見再也沒有任何反應。
畢竟任何的嘲笑謾罵都是建立別人的痛苦之上,不是嗎?
若是自己再也不會覺得痛苦,這些嘲笑抑或是謾罵也就沒有滋生的土壤,很快便消失不見。
現在李步做到了。
可做到這一切的犧牲的卻是一個男孩的自尊心,破碎的是一個男孩那高貴的靈魂。
嘲笑還在繼續,歧視還在蔓延。
李步用他的沉默來抗爭。
老張頭也笑了,他出生名門,家裡三代皆是出門的學者或者教授,特別是到了他現在這個地位社會階層極其高。
他不反感那些出身卑賤卻透過自己努力從而改變自己命運的人,但他卻極度厭惡那些他自認為愚昧無知的人,那些無法識字只能透過自己的幻想來解釋事實的人。
取這樣名字的地方想必那裡的人都還未開化,不需要過多複雜的邏輯推演,他腦子裡公式化得出了這個等式。
連帶著,他本能地對李步有了一些輕視。
還好,他那多年養成有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美名的習慣,讓他制止了其他同學的熱議。
“李步同學,你雖然出生於一個小地方,但是卻能透過高考考到我們東海大學,這所在聞名中外的重點大學,說明你的天分還是很高的。
可是你看看你現在,不僅沒有好好利用這份天分,反而比以前更懈怠,如果你還希望能夠透過學習改變自己的命運,脫離那個讓你痛苦的地方的話,你就需要從現在開始改變了。
已經因為你耽誤了大家很多時間了,時間卻又是大家都稀有的資源你先坐下吧!這是我的一片好心,你自己好自為之,以後我就沒有這麼多閒工夫來指點一個本科生了。
如果你再這樣下去,我會向校方申請,不會將你勸退學校,但是你會被分配到其他的專業去,作為東海大學最強的專業,不收你這種不思進取的人。”
等他說完,很多人都幸災樂禍地朝後轉過頭想看看李步現在的臉色是如何的難堪。
東大的王牌專業就是老張頭所執教的經濟學,它在國內都首屈一指,許多人為考上這個專業而不得。
所以儘管這不是最嚴重的退學,但是調離經濟學專業,就相當於他高中時期那段艱苦卓絕的時間都白費了。
只是他面色平靜地坐下,似乎對他說的無動於衷。
而在老張頭眼裡看來就是死性不改,他指了指李步,慨嘆一聲:“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年少無知啊。”
最後終於不去管他,開始講課。其他人也就把注意力轉移到課堂上。
在這個充滿著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的課堂,在這個班級成員都來自各大城市的課堂。
李步埋下頭,心裡卻感到無比的孤獨。
他被邊緣化了。
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與他交流。
因為與他接觸,就會連帶著被其他人所瞧不起,這個後果沒有一個人敢去嘗試。
李步也不敢主動去與別人交流,因為他心裡很明白這一點,再加上他不想把自己僅剩的一點自尊再放在別人面前,任他們踩踏,這是一個惡性迴圈。
也是一個最小的階級對抗的無法解開的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