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蘇起景麗(1 / 1)
“我叫張家寶,一年前掉進深淵,剛爬上來。”張家寶說。忽然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小丁丁是暴露在外,被凍得縮頭不敢出來。一股羞恥之意讓他捂住襠部,瑟瑟發抖。英州地處中原,不比南方溫暖,此時春天還沒結束,寒意料峭。
“會說話,不是那些怪物。”少年說。
“而且眼睛也不是灰色的。”少女道。
兩人警惕的表情緩了一些,拿著大棒骨的手垂了下來。他們交談時不會以面相對,過近的距離會讓他們感到不舒服。
“怪物?什麼怪物?”張家寶不解。
“你不知道?”少年問。
張家寶搖頭,“我是深淵另一邊的人,家在南方青平州。”
“怪物,就是會吃人的人。你見到了,就知道了。”少年道。他們不懂張家寶說的“深淵”“南方”“青平州”是什麼意思,從記事以來,他們一直都呆在那片小小的地方,以為就是全部的天地,腦中並無帝國州府的概念,更不知道帝國以外的世界是多麼宏大與奇妙。
“哦。”張家寶聽到人吃人也覺得很平淡,這一年當中經歷了許多,對很多事情都見怪不怪了。不過說到吃,他的肚子馬上叫了起來,兩天沒吃東西了。
“有吃的嗎?”
連體人點點頭,向他一招手,示意跟著他們走。連跑帶躍地翻過各種岩石堆,他們的身手非常矯健,雖然身體有一部分連在一起,但是配合的默契度彌補了靈活的不足。中間的連腿在前時,兩側單腿就在後,中間連腿在後時,兩側單腿就在前,不比任何正常人跑得慢。中間的連臂就像是用來控制方向的船舵,只要微微的一個動作,兩人就可以瞬間達成一致,向左或者向右。
張家寶跟得很吃力,中途還狼狽地摔了幾跤。轉進一條小巷般的巖縫,終於停了下來。連體人移開一堆摞起來的石頭,露出一扇用樹枝排編成的門,進去就是他們居住的地方。
一個七八平方,兩米多高的洞穴,一尺高的土臺上鋪著一張鹿皮,想來就是他們睡覺的地方。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堆幹樹枝,和一口架在石灶上的鐵鍋。少年給張家寶指了指鍋裡放著的烤熟的半邊兔子肉。
“等等,給他熱一下。”少女說。
連體人蹲下來,把鍋拿掉,往石灶里加入柴火,用火鐮子和燧石準備生火,打了幾下卻是沒打著。
“不用這麼麻煩。”張家寶手上亮起火球,一下就把柴禾點著了。
“這是什麼法術?”少年和少女同時驚奇道。
“魔法,在魔法學堂學的。”張家寶一邊說,一邊用木棍穿進兔子肉開始烤,“你們請我吃飯,以後我教你們。”
連體人也許是太久沒見到正常的活人了,在張家寶吃兔肉的時候一直和他聊天。從他們口中,張家寶知道了那吃人的怪物是怎麼回事。
當年地震,英州十二府的千萬人口死傷近半。帝國派成聖境強者飛渡深淵,指揮救災事宜。但英州百姓恐慌之心不能安,動亂頻頻,難以團結。
若能在深淵之上架起大橋,輸以軍隊和物資,或能平動亂,聚民心。朝中大臣與西方外臣商議,能否派出魔法使者,有償援建跨淵大橋。西方臣拒之,言魔法之用,破壞容易建設難,深淵最窄處也有五六里寬,上無依下難靠,建橋乃人力所不能達之事。
朝廷撥鉅款從福州借調來數艘魔法飛舟,往英州輸送人力與物資。不料英州爆發一場瘟疫,倖存者十不餘一,飛舟無功而返。朝廷默然,命軍隊駐守深淵邊緣,令文武百官及所有知情者不得外洩英州之事,以免民心生變。英州子民被棄,帝國廟堂亦風雨飄搖。
英州大地,山河尚在,社稷破碎,處處墟鎮成荒塚,座座屋宇為人墳。屍殍聚野犬,血土招飛蠅。見肢體不全者蠕爬,如腐屍出墓,聞哀慟慘慼之聲,似森然鬼哭。瘟疫橫生,染之者神志不清,數日倒地而亡。
災生亂,亂生禍,禍生孽,曾為官者失其威,曾為富者失其財,曾為善者失其心。倖存之人渾渾噩噩,遊遊蕩蕩,有不堪飢餓者誤食疫毒之屍,未死,生變。失人性忘人語,似嗜血兇獸,灰眼黑唇,牙尖爪利,體堅力巨。
旁人見,聚而攻之,或被其傷,或被其食。傷者亦生變,見活物輒欲噬之,若有人在其口下逃得一命,則被同化。或成腹中食,或成吃人怪,時至今日,英州幾無未變之人。
而這對連體人,今年大約十四,出生就被拋棄。雞鳴日出,集市漸喧鬧,始被發現。行人過往,見其連體雙生,面生獸毛,不哭不鬧吮其指,無不嘖嘖稱讚,繼而搖頭離去。日落,對街酥餅鋪關門打烊之時,老掌櫃長喟一聲,命夥計將其抱入屋內,養之。
五年後,老掌櫃卒,酥餅鋪關張。連體幼童夜居邊城破廟,日歸酥餅鋪,坐守於門前老井邊。街坊鄰里憐之,時時贈以飯食。
地震生時,連體人已七歲餘,回破廟路上,忽天地如栽浪之船,如顛搖之車,四周房屋無不塌碎。連體人地處曠闊,得避災劫,再回酥餅鋪時,物非人非,昔日故人面孔,皆掩於碎石瓦礫之下。
後瘟疫生,連體人以靈敏直覺和嗅覺,尋至火山口,入硫磺溫泉,瘟病不害之。覺此地靈秀,無世故之嫌,無怪物之侵,故定居,於森林捕獵為生,如此孤獨而活,已有六七年。
張家寶也跟連體人說了自己的故事,少年心性,毫無保留,連千支古神和地下世界這麼隱秘的事都說了。六目相對,惺惺相惜。
“我叫張家寶,你們叫什麼名字?”
少年不說話,少女沉默了一會,道:“老爺爺和給我們飯吃的,都叫我們小怪物。”
“這好難聽啊。”張家寶道。連體人可不覺得難聽,如果當初叫他們小怪物的人還在,他們願意被一直這樣叫下去。
“我給你們起個真正的名字吧。唔……當初養你們的老爺爺是賣酥餅的,那你們姓蘇好了。名字的話……你們各自有什麼特點?”
“他起得早,老是把我吵醒。”少女搶著道,少年倒沒說話。
“那這位哥哥就叫蘇起,酥餅鋪的起得早的人。”張家寶得意地說了個名字,心想讀了幾年書就是有文化。少年聽了點點頭。
“你叫蘇……”張家寶正想給少女說一個好聽的名字,少女卻噘著嘴道:“我不要和他一起姓。”
“哦,這樣啊。唔,酥餅鋪門前有一口井,你姓井好了,不對,換一個字,姓景,景色的景,叫景麗,意思是坐在井邊美麗的人。”
少女低下了頭,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少年感受到她的心跳很快,心裡有些狐疑(少年在左,少女在右,他們共用的那條手臂挨近少女的心臟),在森林裡遇到老虎的時候,她的心跳都沒這麼快過。
“不過臉上的毛刮掉的話就更漂亮了。”張家寶盯著少女的臉,摸著下巴點評道。
少女一下子抬起頭,妙目圓瞪,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很想拿起大棒骨打眼前那個人。
張家寶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轉移話題道:“那個,蘇起景麗,哥哥姐姐,可以給我一件衣服嗎?”自己的小丁丁一直在外面晾著,這兩人竟然視而不見,視若無睹,難道真的是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