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老祖,您慢走(1 / 1)

加入書籤

中原孤島像一塊被剜掉的肉,與大地苦苦相連,除了一隅山頭呈現出熱火朝天的景象,其餘地方皆被籠罩在森森魔影之中。環形天塹下,是永恆的暗夜。

那個持續奔跑了數天的人終於停下來,他意識到,敵人的目標不是他,那麼厲害的人,要追的話早該追上來了。

順著原路返回,百丈高的巖洞一如既往地大張其口,不遠處的峭壁上瀑流依舊。可以想象,幾天之前那個強悍的敵人負劍而立,在此處凝望。

屠神者時隔多年而來,難道是有了神格的線索?

“師父……”黎挽蒼心頭一痛,向遠方低聲呼喚。

裂天長弧越來越暗,深淵之底進入絕對的黑夜。他告訴自己不能再坐等訊息了,必須走出深淵找到師父。他老人家定是在天塹的另一邊,在中原絕地。那幫敵人可能也是最近才明白,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以黎挽蒼的輕功,攀過這座萬丈峭壁並非難事,但他卻選擇對自己最狠的方式。

逆飲天瀑布而上,用兩根千支牙作登山錐,一步一鑿,入石三寸。不求易,不取巧,頂著水流而上,不為尋一處落腳隙而拐彎。

他深知,要儘快提升實力,才能配得上這對寶牙,才有資格對付那絕世強敵。而他認為,一個人變強的最好辦法,就是在最艱苦的環境中磨礪自己。

如爬牆虎般四肢並用而上,留下兩串錯開的寸餘寬的鑿口,便是腳趾塞進去的地方。千支牙每次落下,都是用了全力的,不然沒法扎穩當。每開出一個坑洞,都會濺出滾燙的石屑。

攀爬途中,黎挽蒼在想,要是能空手破開這等堅硬的岩石,才叫真正的厲害,他這雙扒過大墳的鐵手,仍需要苦練。

爬得累了,就將兩支大牙橫距四五尺猛地往巖壁上一插,繫上幾根草繩,這就成了一張吊床。躺下來休息一會,恢復體力後後又繼續向上。

這條瀑布由上而下,粗大而狂暴的水柱經過萬千巖裂的拓展,逐漸漫成無數條涓涓細流。若是逆之,便等同承受百川入海之力。

越往上,水勢越大,攀登過程越發艱難。開頭的幾天,每天可舉千步以上,而後日降其半。黎挽蒼覺得他帶的那些烤鼠肉不足以撐到最後了,一天只敢吃三口。

到了後半段,連呼吸也變得困難,無止無盡的水流聲變成大腦中的全部。只得用真氣形成一層幕罩裹住口鼻,才不至於活生生憋死。

不知爬了有多少步,數著日子可能過了二十多天。黎挽蒼已經麻木,僅剩一個念頭——隔三尺釘一個孔。他力氣越來越小,通常要用拳頭夯幾下才能把千支牙砸進石壁。

似乎看到有什麼東西卡在一塊巖凸上,迎著白茫茫的水簾強睜眼睛一看,辨得那是一具屬於人的骨架,心想它應該就是師弟曾經的伯父了。

黎挽蒼朝那白骨說了句:“小寶,他還活著。”

彷彿是白骨終於了結了生前大憾,又或許是它再也耐不住歲月和水流的侵蝕,“咔”地一聲攔腰而斷,歸入深淵中,圓了紅塵這一遭。

繼續往上,水流聲漸大而勢漸小,黎挽蒼知道,他快要重見天日了。用盡最後的力氣斜越過瀑布口,他見到了波光粼粼的河面。

站在岸邊對水而照,黎挽蒼髮現自己瘦得不成人形,卻又全身浮腫,模樣就像剛死去幾天開始脹屍的餓殍。常年裹在身上的泥殼早被沖刷得一乾二淨,雙手和雙腳腫大發白,裂口流膿,如腐爛的桃子肉。

真狼狽啊,但是,成功了。黎挽蒼雙牙插地,以手扶之向陽而跪,暢快大笑起來。一陣久違的平原風吹過,他忽覺暈眩,眼前一黑,然後竟耳不聞音,目不見物,不僅如此,口鼻也麻而無味,體膚也不知冷熱。

他五感全失了,心神卻前所未有地通透和清明。

黎挽蒼癲狂大笑,像一具死屍般直挺挺躺在河邊。整整過了三天三夜,“死屍”才從地上坐起,繼而烏雲蓋頂,天降密雷,他迎來生平的頭次道劫,成則突飛猛進,敗則灰飛煙滅。

沒有任何保命的法寶和丹藥,惟有一具透支到極點的疲軀。黎挽蒼足足用了三天時間來想這道生死題。

“師父,希望我不要來晚了。”帶著對師父的信念,黎挽蒼終是引下天雷。

然而,他牽腸掛肚的師父——

自過了鬼門關後,黃泉路上的無來順著一路火紅的彼岸花已走了許久。天無日月,亦無星雲,重重高嶺大壁,蒼山黑水中游蕩著數不清的孤魂野鬼。

乃因人有三魂,地魂,天魂以及真魂,地魂主血脈出身,天魂主氣運命數,而真魂為我之所在。陽壽盡時,三魂歸齊,生死簿上一筆勾銷,方可引動業力,決善惡,判輪迴。

橫死之人,其天地兩魂在生死簿上仍屬未返,而十殿閻羅從不審未了賬,故此便有許多失了肉身依附的真魂孑然漂泊在幽冥界,等那壽盡賬了之時。

人間一天,陰間一年,這一等通常都是上萬年之久,經歷如此漫長的歲月,絕大多數的陰魂連自己的本名都會遺忘。

每日都有鬼差拿著厚厚的券帖在冥府門前叫名,過期則不侯。寥寥回應者隨之入殿,剩下的帖子被隨手以陰火焚化,上面的名字將被徹底遺忘。

古往今來,失了往生之機而聚集在黃泉路上的遊魂越來越多,它們渾渾噩噩,倉皇悲悽,直至陰壽也終,就永遠消失,化於天地。

無來會像它們一樣嗎?當然不,作為投胎老炮兒,他自然有特殊待遇。閒庭信步般走到花路終點來到冥府,守門鬼卒未加阻攔,通報過後便領其入內。

府內空間大得不可思議,似有千丈高低,萬丈方圓,一邊是火海炎流,一邊是寒冰凍土,中間是兩排凶神惡煞,獠牙外凸的青面墨皮鬼持械而立。四面八方傳來隱約的哭嚎,仔細一聽,竟慘不能聞。

走至深處,一浪接一浪的慘嚎聲越來越清晰。無來見到持鞭的鬼卒們在判官的帶領下將一群通體漆黑的陰魂趕上陡峭的刀山。那些是最新一批壽盡的地獄道生靈,業果無改而不得投生者便會被帶來此處,以刀刑絞盡其身上不忠不孝不悌不信,無禮無義無廉無恥。

山上自動旋轉的刀輪將惡魂推上頂峰,最後一刀受完,惡魂便落下懸崖,墜入數百丈口徑的油鍋中。

煮滾的煉魂油可熬去惡魂身上剩餘的糟粕,九九八十一天後便可榨為本原魂粒,屆時會有鬼役用大勺撈起,收入庫中,供六道初世生靈生身之用。

有時地獄道的來貨不多,鬼卒們閒來無事也會將來自人間的罪大惡極的新魂押來此處,讓它們先嚐嘗刀山油鍋的滋味再轉生地獄道。

無來隨領路小鬼見到了冥府第十殿之主轉輪王,是他的老相識了。

“老祖,好久不見啊,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轉輪王熱情地從大座上起身相迎,隨即又驚訝道:“喲,您這是……”

“到底何人所害,在下不才,願幫您討回公道。”轉輪王表現出義憤填膺的神色。

無來拱手一禮,“話不多言,我有急事,煩請送我回人界,最好能馬上。看能不能找到那種道行又高,又失了魂的。”

“這……恐怕不太合規矩吧。”

“那就公事公辦吧。”

“行,小王便斗膽公事公辦。”

轉輪王拿出一冊空白的三頁文書,用勾魂筆勾了無來的一縷魂氣注入一塊奇異玉石中,不出意料,玉石亮出“天道”二字。

轉輪王心裡冷哼一聲,用筆頭剩餘的魂氣作墨,在最後一頁開始寫字,剛寫了“人”字的半撇,眼珠一轉,又另起筆鋒,將它補成一個“畜”字。

寫完,大筆一擱,轉輪王將文書遞給無來,“老規矩,到其餘九殿各走一過兒,再回到小王這裡。”

無來卻不著急,開啟最後一頁,赫然見邊上“畜生道”三個雄渾大字,眼簾一抬,道:“你這是何意?我功德再小,何至於落入此道?”

“這不是怕您每次都是做人,會不會有些活膩歪了,想讓您換個新鮮活法嘛。”轉輪王訕訕一笑,收回文書,將最末處改為“人道”二字。

其實以無來千百世功德的積累,早就該升入至高天道去享福,只是天界大神有密令,轉輪王不得不罔顧業果,暗中動手腳。這一點無來也心知肚明,卻又無可奈何。

無來拿著文書到其餘各殿,第一殿之主是秦廣王。無來讓秦廣王給他找個好點的投胎去處,別像前幾次一樣。

秦廣王笑著說:“沒問題,保管您老下輩子逍遙自在,稱霸一方。”然後便在文書首頁印了個繁複圖章,此章乃地魂印記,表來世會投入什麼樣的母胎中,會成為什麼種族,會長成什麼模樣,等等。

第二殿楚江王在次頁印了個類似的章,乃天魂印記,表下一世身的天賦,性格,氣運,聰慧程度等等。

第三殿到第九殿就不是蓋章,而是受刑了。各殿之主拿業火煅燒過的烙鐵,分別在無來的頭頂、眉心、胸口、肚臍等七個地方戳了一下,留下的印為“魄印”,代表來世的七魄成就,即肉身各種功能的發展潛力。

至此,差不多完事了,無來又回到第十殿,將文書交給轉輪王。轉輪王再次拿出那塊奇異玉石,對著前兩頁的圖章一照,看出天地二魂的面目,心裡暗笑道:“還是兩位大哥有辦法。這下就算你回到人間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了,對上頭有了交待,也不算得罪你,可謂兩全其美。”

轉輪王提起自己的刻名大印往文書末頁最後的“人道”二字上一蓋,“功成。”然後畢恭畢敬地雙手呈給無來,“還是老地方,出門左拐奈何橋。老祖,您慢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