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上浮的地庫(1 / 1)
聽見劉平安的話,餘老三的眼睛猛地瞪了起來,眼神中的底色也變成了陰沉冷淡。
自然嘉園專案的質量問題,是他最近一段時期的一個心病,也是他特別注意保守的一個秘密。
原因無他,自然嘉園作為正在施工中的專案,已經封頂的地下車庫發生了非常嚴重的柱體開裂!
這個質量問題一旦傳播出去,定會對尚未開售的專案造成巨大的負面影響!
而餘老三是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的!
“哈哈哈,劉總,”餘老三眼裡的狠戾神情稍縱即逝,“你跟強總第一次來我這專案,怎麼就開這麼大的玩笑呢?”
劉自強在旁邊抽著煙沒吱聲。今天他就是個嚮導,也算是個中間人,所以無論劉平安和餘老三談了什麼關於工地的事情,他都不打算摻合。
另外,他是瞭解劉平安的,這兄弟雖然年輕,但絕對是個言出法隨的人物。劉平安既然說了有大質量問題,那肯定就是有。
當然了,如果餘老三要是做什麼威脅到劉平安安全的事情,劉自強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餘總,我不僅看出來您這個專案的車庫出了問題,我還能給出一個讓你滿意的解決方案來。”面對餘老三的遮遮掩掩,劉平安只是單刀直入,一往無前。
一瞬間,餘老三心中的念頭百轉千回。
這個專案,他是投了幾千萬進來的。雖然對於一個壟斷了周邊不小範圍汽修行業,甚至是汽車二級經銷市場的老闆來說,幾千萬不是什麼大錢,但也絕不是玩票性質。
同時他屬於跨行業發展,對建築行業一竅不通,所以自然嘉園專案的開發建設,完全是託付給了一個在外面搞監理的遠方表親,也是這個專案的工程負責人雷濤。
哪成想,這個雷濤搞著搞著就出了問題。
車庫剛封頂沒幾天,剩餘主樓的底座還沒開挖,車庫內部就開始出現形變。地面隆起,柱體開裂。直接給承包勞務的老闆嚇跑了!雷濤也有陣子沒露面了!
餘老三想起這個冤大頭經歷,就恨的牙根發癢。
不過這些事,都是餘老三嚴格保密的事情,怎麼會讓這個初次見面的劉平安全都知道了呢?
餘老三一雙冷眼把幾個人挨個掃視了一圈,思考著今天這局面。
‘劉自強,這是安河縣的一霸,也是搞建築行業的。我跟他本是沒什麼交集的,但是因為都在道兒上混,多少有一些淺顯的交情。
劉平安,今天第一次見面。年紀輕輕,說話沉穩,但是背景並不瞭解。
…這個男人是誰?不認識,好像是劉平安帶進來的小跟班。無所謂了。’
李濤碰上餘老三打量的目光,挺了挺腰板,回報了一個微笑。
‘笑雞毛,老子特麼又不認識你。跟個傻叼似的。’
餘老三把目光從李濤臉上移開,最後又定格在劉自強身上。
“強總,明人不說暗話,”餘老三冷笑道,“今天這局,您是幾個意思?”
是不是你劉自強聽說了我這邊的情況,想過來趁火打劫了?
劉自強正在認真抽菸,順便想著晚上跟劉平安去哪吃飯喝酒逍遙快活,完全沒想到餘老三正在打量幾個人,順便腦補了一番“隔壁縣大佬趁火打劫”的戲碼了。
“啥?”劉自強一愣,把菸頭往地上一扔,“餘總你說我咋了?”
“咱們之間,就沒必要來回演戲了吧,”餘老三走到劉自強身邊,“強總,你也是安河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會看上我這個小專案了?”
劉自強這才反應過來,合著餘老三這是誤會自己了。
“餘總啊餘總,”劉自強搖頭樂了,“你真是想多了。我今天來你這,真的只是給我這兄弟搭個線而已。”
“那怎麼這位年輕的劉總,第一次來我這工地,就能說出我專案有大質量問題?”餘老三半信半疑,“要說你們來之前沒做功課,不可能吧?”
“做功課?我特麼的小學畢業就不讀書了,我做雞毛的功課啊,”劉自強掏出煙給餘老三點上,又甩給劉平安一支,然後拉著餘老三往遠處走了幾步,“餘總,你知道我這平安兄弟什麼來頭嗎?”
“什麼來頭?”
“省城的鐵鋼集團聽說過吧?他們有個鐵鋼中心專案,之前是個大深坑,去年才重新上馬動工。他,”劉自強指了指低頭點菸的劉平安,“他是那個專案的專案經理。工程行業的年輕大拿。”
“哦?”餘老三回頭又細細打量了劉平安一番,“你說的那個專案我聽說過,是個大工程。他這麼年輕,竟然是專案經理?”
鐵鋼中心專案,在整個近北省也算是久負盛名的專案。只不過之前是一直爛尾的“負盛名”,如今確實有些口碑了。
因此劉平安的專案經理的名頭,還真的很有說服力。
“你瞧瞧,咋我說什麼你都不信呢。”
“信,我信,”餘老三的表情明顯輕鬆下來,他也不願意過份傷了劉自強的面子,“強總,那這麼說你們今天前來,真的是想看看我這個專案,然後想做這裡的勞務工程?”
“那就是你們倆的事情了,”劉自強的邊界感拿捏的很合適,“你要是想找人喝酒按摩,可以找我。這個專案的事情我是一點兒不摻合。不過我真心建議你一句,工程上的事情找我這個兄弟,準沒錯。”
餘老三點點頭:“明白了。那我心裡就大體有譜了。”
兩人在這邊小聲交流,劉平安則跟李濤站的稍遠一些說話。
剛才劉自強分煙的時候並沒有給李濤。李濤鬱悶的自己掏煙點著:“老闆,您這人脈今天又讓我開眼界了。我就是四處撒網,才尋了這麼個機會讓人帶著看了看現場。沒想到您一出馬,竟然能直接約到他們的餘總。”
劉平安笑了笑沒說話。
有時候在下屬面前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威懾感是很有必要的。要讓他們形成一種看不透你強大背景的懾服慣性。
尤其在工程領域,手底下都是一幫子吃喝嫖賭混不吝的專案經理們。
“不過老闆,您剛才說的這個專案有大質量問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李濤好奇的問道。他上次來只在地庫的入口處看了看,人家沒讓走的太深入。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劉平安沒說的太細,抬眼皮斜了李濤一眼,“你差點讓人坑了。這個專案如果只按照正常的勞務工程來籤合同,會讓你賠的底褲都不剩。”
李濤心裡發怵,嘴上也沒敢說什麼。
“人家帶你來看專案,卻不讓你看的太多,也不跟你說上一家勞務的情況,明擺著是讓你進來填坑的。”
劉平安本來還想趁著機會再給李濤上上課,但是餘老三這時已經跟劉自強說完話,面帶笑容的走了回來。
“劉總,”餘老三的笑容明顯親切了很多,“剛才你說我這個專案有大的質量問題,能再說的詳細一些嗎?包括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很感興趣。”
“可以。那咱們邊走邊聊,進到地庫裡去看一看?”
“沒問題。”餘老三做了個請的手勢,四個人便往地庫入口處走來。
“這個專案,地庫裡的變形很嚴重吧?”幾個人還未進到地庫裡面,劉平安便開口道。
餘老三雖覺驚訝,不過這正印證了劉自強那句“劉平安是年輕的工程大拿”的評價,於是說道:“劉總真是慧眼如炬。”
幾個人一起沿著坡道進了地庫,有保安和看工地的老師傅,提前去把臨時照明開了。因此雖然是剛封頂的地下車庫,但是在零星的燈泡照明之下,倒也能模模糊糊看得個大概。
地庫的面積不小,在一萬多平米左右。放眼看去,800長寬的混凝土柱子按照圖紙設計排列著,兩米見方的柱墩位於柱子底部,似乎在述說著這地下車庫的堅固與厚實。
只是在大部分的柱體上,尤其是頂部,都密佈著寬窄不一的裂縫。
劉自強走到一個柱子附近,接過保安遞過來的強光手電往上一照:“我操。餘總,你這個活兒乾的真牛逼啊。”
“別提了,”餘老三搖搖頭,“我他媽就不應該趟建築這行渾水,踏踏實實的修車賣車多好。蓋房子這事兒我是一點兒也不懂,純純的讓人帶到溝裡了。”
李濤四處看看,整個地庫的柱子都有著不同程度的裂縫。他不禁咧咧嘴:媽的,上次我來看現場根本沒走進來。這他麼的純純一個大坑啊。
李濤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劉平安,不禁又長出了一口氣:幸好還有老闆把關。
“兄弟,你給餘總分析分析吧。”劉自強看完了情況,走過來跟劉平安說道。
“我想餘總自己應該挺清楚的了吧,”劉平安笑了笑,“這就是一個典型的車庫底板上浮造成的事故。”
所謂車庫底板上浮,就是指底板在車庫外圍地下水的作用下,像船在水裡一樣,會受到一個向上的浮力。這種向上的力作用的柱子上,就會使得柱子受到剪下力而出現裂縫。如果不及時採取措施,整個車庫的柱子都會變形嚴重,甚至剪下破壞也是極有可能的。
“沒錯,”餘老三點點頭,“我聽他們做的分析報告,是這麼寫的。”
“底板上浮,一般是由於周邊地下水位發生變化才引起的,”李濤作為在場的唯二工程人士,也是開口分析道,“可是這才剛過了五一,也沒怎麼下雨,怎麼會上浮呢?”
“這兄弟說在了點子上,”餘老三認可這種說法,“所以雷濤和勞務他們分析了半天也沒找出原因所在,試著打了幾個降水井,也沒效果。我這邊也不敢找住建部門,怕這個事一旦傳出去,整個專案將來的售賣都要受影響。”
餘老三說完,看向了劉平安:“劉總,我聽強總說,你是建築行業的行家裡手,你給分析分析,到底是什麼原因。”
說完這句,餘老三可能覺得還不夠誠懇,又補充道:“如果劉總這邊能幫忙解決難題,這個專案的勞務分包,不,這個專案的整個建設,我就都交給你了!”
餘老三也算是下了狠心了。自然嘉園專案是他一時腦熱衝動的產物。最近他每每想起都是後悔不迭。
但大幾千萬的資金壓在這裡了,活兒幹了一半又停工,讓他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這時候真有人能出面幫他解決難題,他的第一選擇絕對是,把這個活兒都包給對方,儘快讓工程完工,把房子售出,從此洗乾淨一腳的泥水,再也不踏足工程領域。
劉平安等的就是餘老三的這句話,只是他還未開口,劉自強率先說道:“餘總,我可在這聽著呢啊,我這兄弟把問題解決了,你可不能食言啊。”
“那是肯定啊,我餘某說話向來一個唾沫一個釘!”
“老闆這大哥,真特麼給力啊。”李濤在旁邊暗暗想到。
劉平安自然能體會強哥的好意,於是也不再賣關子,直接說道:“有時候地下水位的上升,未必全來自於降水。您這個專案叫自然嘉園,我想起這個名字的初衷,便是因為小區毗鄰自然公園吧。”
“離這裡不到三公里,新建的自然公園有一個人工湖,今天我開車路過的時候正好看見。所以我分析,小區附近的水位上升,跟這個大型人工湖的建造和注水一定有關聯!”
這個結論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誰又能想到,自然嘉園小區的車庫質量事故,竟然跟幾公里之外的人工湖有關係!
其實這種情況並不少見。有些新建小區開挖基坑,都可能因為土力學的作用,導致旁邊早些年建造的小區整體開裂。
只能說,大自然的整體規律和聯絡,比人眼看見的還要複雜精密的多。
“有些道理,”餘老三一拍腦袋,“那個公園的人工湖,確實是去年底今年初注水的,那時候這個專案的底板剛澆築完。”
“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採取了打降水井的措施,並沒有水出來呢?”餘老三問道。
他雖然不懂建築,但是自事故出現以來,聽了太多次分析彙報,也算是久病成醫了。
“您這個專案設計之初,勘探單位做地勘的時候發現地下水位在設計高度之下,所以就沒冗餘考慮降水。後期底板做完了,再打井意義就不大了。”劉平安分析道。
劉平安沒說的是,由於旁邊公園人工湖的原因,這邊的地下水位變化的很複雜,遠非整體抬高那麼簡單。所以車庫下面的浮力也並不均勻,打井未必正好打對地方。
只是這些原因說出來有些過於匪夷所思,便隱去不提了。
“原來如此,”餘老三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隨後問了關鍵的問題,“那眼下該採取什麼措施?我聽雷濤他們說,立刻在頂板進行回填?”
迅速回填增加車庫的重量,算是應對浮力破壞的一種常規方法。
“方法是這個方法,”劉平安點點頭,“不過不能整體大面積回填,這個車庫下面的浮力並不均勻,全部回填反而會造成新的沉降變化的不同,導致車庫拉裂。”
“我艹,”餘老三啐出一口唾沫,“險些又特麼被坑了。那該怎麼填?”
這次劉平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說道:“這就得進場之後,抓緊時間對不同區域進行勘測,然後確定回填方案了。”
在場的都是聰明人,自然明白劉平安這話的意思。想要最終的解決方案,簽了合同進了場,才能拿出來。
劉自強在這做見證,只是一重保險,甚至連保險都算不上。
只有白紙黑字的合同,才能保證事情的最終走向。
“明白了,劉總,”餘老三沉聲說道,“我這就打電話讓人擬合同,這個專案我就交給你了。走,到我公司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