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皇莊詩罷嘆命薄(1 / 1)
倒不是這些東西有多希罕——番薯、玉蜀黍、馬鈴薯,模樣都算不得好看,綠秧子趴在地上,或是杆子直愣愣地立著,跟外頭田裡的莊稼也沒什麼大差別。
只是在這四面玻璃窗的暖房裡頭,被日光照得亮堂堂的,又整整齊齊地分畦種植,看著便比尋常菜地多了幾分齊整。
探春最先回過神來,左右看了看,轉頭問趙駒:“表哥,你帶咱們大老遠跑來看的,就是這些?”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倒沒有不滿,只是覺得這一路鄭重其事的,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景緻。
趙駒站在暖房門口,聞言頓了頓,神色倒很坦然:“順路看一眼罷了,外頭還有別處可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探春卻忍不住笑了一聲:“順路?從城裡到皇莊,來回少說一個時辰,這也叫順路?”
趙駒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解釋。
事實上,他今日出門,原本確實只是想著帶她們出來散散心。
這些日子榮國府那邊悶得緊,他自己也想趁著婚前的空當,讓林黛玉等人鬆快鬆快。
至於皇莊,是他出門前臨時想起的。
自打這些作物挪到皇莊之後,他一直沒顧上來看,如今即將用上這些玩意,便得了空拐進來瞧一眼,看看那些作物長勢如何,心裡好有個數。
秦可卿心思細,聽趙駒這麼說,便知道他今日的主意不在這幾壟莊稼上,便笑道:“既還有別處,那便先出去吧,這裡頭悶得慌。”
眾人便魚貫而出。
趙駒領著她們繞過一排房舍,往莊子深處走去。
繞過一道磚砌的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青石小路蜿蜒向前,路兩旁種著各色花木。
小路盡頭是一處小湖,湖面不大,水卻清。
湖邊有一座六角亭,亭子裡擺著石桌石凳,桌上竟還放著一套茶具,顯然是莊子上的人提前備下的。
湖對岸是一片桃林,桃花還沒全開,只疏疏落落地綴著些粉紅花苞,倒比開滿時更有味道。
邢岫煙站在湖邊,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這地方真清淨。”
皇莊不像城裡的花園那般精緻小巧,勝在開闊、安靜,沒有遊人如織的嘈雜,也沒有府裡那種四面高牆的壓抑。
抬頭能看見遠處的田野和村莊,低頭是活水游魚,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這才是真正能讓人鬆快的地方。
林黛玉站在亭子邊上,目光落在湖面上。
水裡有幾尾錦鯉,顏色鮮豔,慢悠悠地遊著,偶爾尾巴一擺,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這幾日心裡總懸著,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嫁期越近,她越覺得胸口像壓著一塊東西,不疼,卻悶得慌。
今日出來,原也沒抱什麼指望,只當是換一處院子待著。
沒想到皇莊竟是這樣開闊的地方,依山傍水,頗有幾分南邊的風味,這會只覺得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趙駒站在亭子外頭,見林黛玉神色比在府裡舒展了些,心裡便踏實了。
他轉頭吩咐跟著的親兵去莊子上取些茶點來,又對眾人道:“都坐吧,不必拘束,今日本就是出來玩的。”
探春拉著惜春在亭子裡坐下,又招呼迎春和邢岫煙,秦可卿和元春、薛寶釵三人也進了亭子,挨著坐下,低聲說著話。
妙玉沒有進亭子,只站在湖邊一棵柳樹下,手裡轉著念珠,目光淡淡地看著湖面,不知在想什麼。
不多時,茶點送來了。
除了尋常的糕餅果子,還有莊子上自己曬的紅棗幹、杏幹,裝在玉瓷碟子裡,看著樸素,吃起來卻甜得很。
秦可卿見眾人神色都逐漸活泛起來,便笑道:“難得出來一趟,又遇上這麼好的景緻,若不作詩,豈不是辜負了?”
元春也點頭:“正是。咱們在府裡拘了這些日子,詩社也久不曾開了。今日既有景緻,又沒人打擾,不如聯句如何?”
薛寶釵笑道:“聯句太費精神,一人一首,各寫各的,倒自在些。”
探春最是興致高,拍手道:“就依寶姐姐,一人一首,不拘體裁,只以眼前景物為題。也不用限韻,省得大家絞盡腦汁。”
迎春本不愛作詩,見眾人興致高,便笑道:“我替你們謄錄就是了。”
邢岫煙道:“我陪二姐姐。”
她二人一個出題一個錄詩,向來是眾女詩社裡的舊例。
妙玉本不愛湊這些熱鬧,站在湖邊柳樹下沒動。
秦可卿卻走了過去,笑著拉了她的手,道:“來都來了,一個人站在這裡做什麼?又不是外人。”
妙玉被她拉著,不好掙開,只得跟著往亭子那邊走,面上仍是淡淡的,心裡卻有些不自在。
眾人已在亭中坐定,探春張羅著分紙筆,林黛玉接過筆,忽然抬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趙駒,輕聲道:“表哥也來一首?”
趙駒搖了搖頭,道:“我不通詩詞,別掃了你們的興,你們只管作,我在旁邊看著便是。”
他說著便退到亭子邊上,倚著欄杆站定,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樣子。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便也沒再說什麼。
她知道趙駒不是客氣,是確實不愛這些,硬拉他寫反倒大家都拘束,肯在一旁陪著,已經算難得了。
眾人見趙駒果真倚在欄杆邊上不動了,便也不再勸他,各自鋪紙研墨,對著湖光花木凝神構思。
探春第一個落筆。她性子爽利,寫詩也不愛拖泥帶水,片刻便成了一首:
湖光初暖柳煙輕,一樹杏花照眼明。
不向城中爭豔色,野橋流水自春情。
寫罷,她將詩箋遞給迎春,道:“二姐姐先錄著,我這算是拋磚引玉。”
薛寶釵接過話頭,笑道:“你這磚拋得倒不輕。”說著自己也提筆寫了一首:
小亭枕水對山開,幾樹桃花待雨來。
莫道深閨無遠意,春風先到野雲平。
探春湊過去看,唸到後兩句時,點頭道:“寶姐姐這‘春風先到野雲平’,氣魄倒大。”
薛寶釵笑道:“不過隨手寫的,你們別隻顧著誇。”
惜春跟著寫了一首,只有四句:
野徑無人花自開,春光先到水邊臺。
畫裡不知身是客,卻將閒筆寫蒼苔。
迎春一邊錄一邊輕聲道:“四妹妹這‘畫裡不知身是客’,倒像是說你平日裡畫畫的心境。”
惜春笑了笑,沒接話。
邢岫煙推辭不過,也寫了一首:
一灣碧水浸雲根,花未全開月未痕。
客居莫道無佳興,一棹清風入夢來。
元春和秦可卿各寫了一首,都不算長,卻各有各的溫厚。
元春寫的是遠處田野人家的恬淡,秦可卿寫的是湖邊柳色的柔韌。
最後輪到林黛玉和妙玉。
林黛玉拿著筆,沒有立刻寫。
她的目光從湖面移到對岸的桃林,又從桃林移到天上淡淡的雲,最後落在倚著欄杆的趙駒身上,停了一瞬,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低頭落筆:
湖光山色兩相和,早有春風到薜蘿。
莫道歸期還怯怯,心頭已定不揚波。
寫到最後一句時,她頓了頓,筆尖在“已定”兩個字上輕輕按了一下。
這兩個字寫出來,她自己心裡反倒有些慌,
定什麼呢?她真的心頭‘已定’了嗎?
嫁進秦國公府,往後日子會是什麼樣,她其實並不知道。
可方才那一刻,她看著趙駒站在欄杆邊上的樣子,心裡確實生出一股從前沒有過的踏實。
這踏實讓她歡喜,也讓她惶恐。
林黛玉放下筆,將詩箋輕輕推到迎春面前。
迎春接過去,唸了一遍,點頭道:“‘心頭已定不揚波’,林妹妹這詩,倒比平日多了幾分沉靜。”
薛寶釵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笑道:“難得聽你說這樣的句子,看來今日出來這一趟,果然管用。”
林黛玉笑了笑,沒接話,目光不自覺地又往趙駒那邊飄了一瞬,隨即收了回來。
歡喜是真的,惶恐也是真的,兩種滋味攪在一起,倒比先前一味地悶著更讓人心緒不寧。
輪到妙玉時,她略一凝神,寫了四句:
野水無風波自紋,杏花疏影落紛紛。
不須更問春深淺,且看山頭一片雲。
薛寶釵看了,嘆道:“妙玉妹妹這詩,空靈得很,像是從雲裡頭摘下來的句子。”
妙玉淡淡道:“不過應景罷了。”
說著便把筆放下了。
眾人又評了一番,都覺得今日這幾首都算得上應景之作,雖不算頂尖,卻勝在真切自然,沒有從前詩社裡那些拘著題目韻腳的勉強。
趙駒一直倚在欄杆邊上,沒有說話。
他於詩詞上不算精通,卻也聽得出一首詩的平仄好壞。
林黛玉那首,他聽迎春念出來時,便留了心。
“心頭已定”四個字落進耳朵裡,他微微怔了一下,抬眼看向林黛玉,卻見她正低著頭喝茶,側臉被斜陽照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探春把幾張詩箋收攏起來,又遞給他看,笑道:“表哥,你也瞧瞧,咱們今日可是難得開一回詩社。你雖不寫,總該看兩眼吧?”
趙駒接過來,一張張看了一遍。
看到林黛玉那首時,目光又停了停,隨後把詩箋還回去,說了一句:“都不錯。”
探春笑道:“就這四個字?表哥也忒敷衍了。”
趙駒也不爭,只說:“茶要涼了,先吃茶。”
眾人便收了詩箋,圍著桌子坐下,喝茶吃點心,說話聊天。
日頭已經偏西,光線從湖面上斜照過來,把亭子裡的人影拉得很長,湖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桃林的淡淡清香。
眾人在亭子裡坐了這半日,茶也喝了幾輪,點心也吃得差不多了,秦可卿便先站起身來,說該回了。
出了皇莊大門,幾輛馬車已經候著了。
待快要到寧榮街的時候,天色已經慢慢暗了下來,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只有些收攤的商販和趕著回家的路人。
車隊穿過幾條長街,往榮寧街的方向走。
這一帶住的都是勳貴人家,街上比別處清淨,只偶爾有幾乘轎子或幾輛馬車經過,彼此讓一讓,便各自過去了。
趙駒騎在馬上,正盤算著回去之後還有幾件事要辦,忽然聽見前頭的親兵低聲說了一句:“國公爺,前頭寧國府角門外頭有人。”
趙駒抬起頭,順著親兵指的方向看過去。
寧國府的角門開著,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已經點上了。
門前停著一輛半舊的馬車,車旁站著一個老婦人,穿戴還算體面,身後跟著兩個姑娘。
那老婦人正跟門口的小廝說話,聲音不大,隔得有些遠,聽不真切。
兩個姑娘站在她身後,一個穿著淡紅褙子,一個穿著青綠比甲,都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趙駒沒見過這幾個人,但他這一老兩少的組合站在寧國府角門外,又都是女眷,他便猜到了七八分,想必是尤老孃帶著兩個女兒來見尤氏。
趙駒放慢了馬速,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老婦人身後的兩個姑娘。
穿淡紅褙子的那個生得柔美,瓜子臉,眉眼含情,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媚態。
穿青綠比甲的那個身量高挑些,眉眼之間帶著幾分英氣,不像姐姐那般溫順,倒像是個有主意的。
趙駒對尤家的底細多少知道一些。
原著書中,尤老孃是尤氏的繼母,前頭死了丈夫,帶著兩個拖油瓶女兒改嫁進了尤家,後來丈夫又沒了,便靠著繼女尤氏過活。
這婦人是個貪圖富貴的,從書中把女兒帶進寧國府長住,打的什麼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如今賈珍不在了,她又帶著女兒上門,想必還是存著一樣的心思——想著讓兩個女兒攀附上什麼權貴人家,好給自己掙一份體面。
趙駒心裡暗歎了一聲。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自己沒什麼本事,便把子女當成往上爬的梯子。
那兩個姑娘生得再好,攤上這樣一個母親,只怕也沒什麼好前程。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原著書中,尤二姐被賈璉偷娶在外,王熙鳳得知後假意接入,百般折磨,又暗使庸醫將其腹中胎兒打落,尤二姐絕望之下吞金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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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死得悽慘,一個死得決絕,說到底都是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