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鐵箏夔雷欲爭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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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峰沓嶂不知數,

重重相抱如青蓮。

散為雲霧翳星斗,

聚作潭井藏蜿蜒。

翠微頂上,春雲薄霧籠皓月,山頂嵯峨黛綠,怪石斜臥,一切全籠在初春濃濃的夜色裡。

燕奔看著四周若隱若現的嶙峋怪石,心中頓覺不妙。

正在此時,忽聽遠處傳來錚錚錚的三聲鳴響。

他眺目遠望,卻見月光朗照下的老柏樹巨巖上,端坐著個白衣人,正在撫琴。

孤樹明月,獨坐鼓琴,說不出的飄然出塵。

燕奔見著此人,心下倒吸一口涼氣。

“壞了,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燕少俠,既然來了,何不試試我的西域鐵箏?”

坐著的那人,正是久侯的西毒歐陽鋒。

猛然間卻聽那琴音一變,音韻縹緲恍惚,如胡風繞雪,蕭殺冷肅。

燕奔長聲一笑。

索性也不躲藏,翻身躍上一塊大青石,愈發雄壯的身子挺然而立,眉宇間逸氣軒昂。

只聽他朗聲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歐陽鋒沉聲笑道:“好,神虯出霄漢,夏雲出嵩華,合該彈奏一曲!”

猛然揮手,巨巖前立時響起一陣急促的琴聲。

燕奔才知那黑黝黝似琴而寬的樂器便是箏了。只覺這箏聲甚是淒厲,有若鍾罄共鳴,金石交擊。

定睛細瞧,那鐵箏色澤烏黑,竟是精鐵鑄成。

歐陽鋒十指輕撥徐捻,曲音氣象登時如春日氣象繁華,令人心神駘蕩。

忽聽唳的一聲,竟有一隻蒼鷹展翅飛來,飄飄而落,立在古柏枝頭,側著頭,似是凝神聽曲。

歐陽鋒並不抬頭,雙手勾、抹、挑、剔,箏聲愈發舒緩,如風過鬆間,泉遊石上,輕盈時又若青鸞啁啾,綵鳳低鳴。

這時卻又有兩隻白鶴鼓翅而來,落在老柏上。

片刻功夫,竟先後有十餘隻或灰或白的大鶴翩然飛落樹前。

燕奔越看越奇,暗道:“老毒物竟能以聲樂招來群鳥,如此音波功夫,當真神乎其技!”

不禁低聲讚道:“好,極雲霄之縹渺,招飛鶴以和鳴!”

歐陽鋒笑道:“小道長,品一品我這曲《胡桐吟》!”

說罷,屈指勾起絲絃,錚錚錚地彈了三聲,其聲如叩枯木。

燕奔聽在耳內,只覺一顆心隨著砰砰砰地連跳了三次,難受的要吐血。

他心中暗道:“不好,這聲音能亂我氣血,擾我心神!”急忙凝定心神,氣沉丹田。

那十幾只白鶴也受不了這箏聲,展翼伸頸,一陣低鳴,似要鼓翅飛走。

歐陽鋒雙手不停,箏聲嗡嗡而作,變得悲鬱無比。

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

十幾只白鶴似被琴聲所感,鬱郁低鳴,有如喝醉了酒般地在地上踉蹌起舞。

燕奔只覺得心旌搖動,每一音都和他心跳相一致,連忙運轉摶炁元宗,欲要身化炁穴。

哪知,歐陽鋒微微一笑,指下連彈,又是“錚錚錚”三下枯木般的聲響。

燕奔身子不禁抖了三下,竟然從凝神入炁穴的狀態裡被打了出來!

他心中斗然驚覺:“壞了,我的摶炁元宗可以化解諸般氣勁,天下萬毒。卻是無法破這音波之功!”

但在心底又不禁佩服:“這老毒物真是厲害,我只用了一次‘身化炁穴’,他立時便想到解法,不愧是天下五絕!”

卻見歐陽鋒箏曲搖曳,愈發蒼涼悲沉,群鶴聚在一處,在琴聲中突突發抖,卻不敢飛起。

鐵箏聲響,燕奔只感胸口怦怦而動,極不舒暢,箏聲越快,自己心跳也逐漸加劇,再聽少時,一顆心似乎要跳出腔子來。

燕奔暗道:“若他箏聲再急,我豈不是要給他引得心跳而死?”

心下惱怒,猛然抽出來一面紫紅小鼓,正是祖師傳下的夔雷鼓。

燕奔大喝一聲,手持玉風槌,乒乒乓乓地敲了起來。

這風雷鼓正所謂:以壓鼓面為風聲,掃鼓面為雨聲,擊重錘為雷聲,敲鼓邊為電聲!

這一通鼓打的是驟如風雨雷電,排山倒海,氣勢磅礴,虎嘯龍吟!

燕奔內功渾厚,這一通放手大敲,登時擾得箏音一亂。

那十幾只白鶴立時爭先恐後地振翅騰空,遠遠飛走。

歐陽鋒面色陡變,冷哼聲中,琴曲陡變。

西域鐵箏有大小之別,小者三尺,大者將近六尺,彈奏之時,有託、抹、挑、勾、剔、打諸法,端地聲調酸楚激越。

歐陽鋒此刻指上潛運內力,箏上登現金鐵交擊之聲,猶似巫峽猿啼、子夜鬼哭,極盡慘厲悽切。

他深通音波之功,這曲《胡桐吟》為他浸鐵箏功夫數十年所得,這時惱怒之下,鐵箏聲音更顯淒厲,猶如狼嗥梟鳴。

燕奔只聽得幾聲,便覺一顆心怦怦亂跳,暗道:“老毒物看來用出真功夫了!”急忙抱元守一。

歐陽鋒冷哼一聲,心中暗道:“這小子身具‘青鵠神功’體魄無雙無對;另有一門‘小無相功’,不僅百毒不侵,且能模仿天下真氣。重陽真人也真是溺愛此子,把壓箱底的功夫都給他了!”

無怪歐陽鋒錯認,當年金兀朮持“青鵠神功”橫行天下幾十年,號稱“輕傷頃復,傷重不死,烈焰焚身,回光重塑”,縱橫沙場,殺人無算。

直到遇上王重陽,被他以攻伐無雙的“先天功”大敗於京都,方破了這幾十年無敵的威名。

同樣,“摶炁元宗”可以凝神入炁穴,無關動靜之功,御盡天下勁力。與百年前的“小無相功”也分外相像。

燕奔種種神功加持,讓歐陽鋒這盜墓起家的宗師,亦是嫉妒的緊!

“哼!就算諸般絕學加身又如何?我幾十年的道行可不是你能比的!”

歐陽鋒運足功力,頭上立時騰起陣陣白氣,琴音再變。

柏樹林間登時騰起一股枯寂冷漠之意,似乎萬木凋零,蕭條無盡。

《胡桐吟》第三章節一出,燕奔猛覺心神間籠起陣陣悲涼,似乎萬物寂然,了無生機。

只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

好在他神意靈動,猝然而驚,立時警覺。

奮力將鼓聲拔高,持鼓之手呈太陽手印,口中長嘯:“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魔,道氣長存!”

“咚咚咚咚咚咚!”鼓聲大作,可謂是“風驅急雨灑高城,雲壓輕雷殷地聲”!

燕奔深蘊上乘丹法,亢聲長嘯,委實非同小可,堪堪抵禦住了那空冷迫人的箏曲。

韻冷調寒、胡風繞雪地古箏曲中,卻伴著急雷舞迴風惡的鼓聲,又夾雜著燕奔慷慨豪邁之聲。

一個極盡慘厲悽切,一個卻是慷慨任俠。

此高彼低,彼進此退,互不相下。

歐陽克躲在在老柏之後,打坐凝神,猶給箏聲和鼓聲攪得心蕩神搖,禁不住起來舉手呼喝狂舞。

而燕奔卻挺身鐵箏之前,直面《胡桐吟》之鋒,居然渾若無事!

歐陽鋒兩道漆黑的長眉驟然鎖起,臉色凝重如霜。

猛然十指齊發,鐵箏上霎時迸出一串急弦緊調,這一曲《胡桐吟》已到了最後一章:“千年不死海枯石爛。”

燕奔只覺心跳氣喘,眼前發黑,拼力運轉功力,卻也漸漸抵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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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得有人哈哈長笑,聲如和風緩吹,拼鬥正酣的兩個人都覺心底一震。

那笑聲乍然放大,氣岸慷慨,劈在搖曳緊密的琴音上。

燕奔心底被攪起的煩惡之意卻為之大減,不禁呼呼喘氣。

歐陽眼望柏樹林外,怒道:“洪七,你又來攪局!”

燕奔心底一動:“‘北丐’洪七公?他也來啦?”

轉念一想,“也對,此地離君山不遠,他若不來,倒是有問題了。”頓時心下坦然。

只聽那人哈哈笑道:“老子不是攪局,只是瞧這小子年紀輕輕,就有如此修為,動了愛才之心!這小子比洪七我當年還要了不起!老毒物,你都多大的人了?何必跟個後生小輩過不去!”

這笑聲本來自東而來,卻瞬息竄到西側,跟著便如神龍經空,遊走不定。

一笑不止,一笑又起,片刻間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滾滾笑聲。

燕奔心下駭異:“這‘北丐’的逍遙遊輕功怎地如此了得?!難道這是逍遙派的那個‘逍遙’嗎?”

歐陽鋒聽得他最後的一句話,心中一震,箏聲登止。

他望著林間那道快若流星的身影,笑道:“這小子頑皮跳脫,我還當真跟他一般見識麼?你洪七乞討多年,就練會了這一手‘逍遙遊’麼?”

話音未絕,卻聽轟然大響,一座山間巨石應聲而倒,原來就在說話間,兩人竟然對了一掌!

只聽歐陽鋒厲聲長嘯,遠處兩道人影騰起數丈,一左一右縱上樹頂,纏鬥一處,出手之快之奇,當真不可思議。

“嘭”的一聲炸響。

一道身影倏地一閃到了場中央。

燕奔瞧見了一個手持綠玉棒,身背漆紅酒葫蘆,長相英武不凡的三旬乞丐,正是那名滿天下的北丐洪七!

“嘿!老毒物,你這幾年功夫可是大為見長啊!”洪七嘿嘿一笑。

“老叫花的掌法也是不差。”

白影一閃,歐陽鋒陰鷙的面容暗夜中浮現。

“老叫花,你非得要攔下這檔子事嗎?”

洪七哈哈一笑道:“我洪七一輩子行正道,殺惡人,從未妥協過!更何況....”

只見洪七一雙牛眼忽地精芒閃耀,厲聲大喝。

“你這老毒物,知不知羞?大鬧重陽真人壽堂,以大欺小追殺其弟子!老子就是看不慣!還偏要管!”

“說得好!”

燕奔不由得大聲喝彩!

洪七所言,端的是浩氣凜然,威風八面!不愧是此世界最正直的大俠。

“嘿嘿,燕小友謬讚啦!”

洪七笑眯眯的對他抱了抱拳。

“好膽!”

歐陽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隨即白影逸閃,卻不是對著洪七,而是直衝燕奔而來!

“噹”的一聲響。

燕奔雙掌與他一碰,登時覺得對面勁力如天風海濤,不可硬敵。

當即運轉摶炁元宗,順勢將勁力轉移到足下湧泉穴。

霎時間,腳下布鞋碎成布片,周圍三尺地面轟然粉碎。

他則順勢借力向後飛竄,待到落地之時已是身在十幾丈外!

洪七見燕奔吃緊,出掌斜插,喝道:“老毒物,瞧後面!”鐵掌如風,點向歐陽鋒“天突穴”。

歐陽鋒怒道:“你二人都來吧,我歐陽鋒今日就要一併收拾了!”並不回頭,反手抓出。

這一抓窮極天下之變化,洪七一時不防,竟被他拿住鐵掌。

剎那間,二人一起用勁,只聽“噹”的一聲銅鑼缽響,四周野草樹葉被氣勁轟的翻飛上天,二人登時向後飛退。

洪七面帶驚異,不由讚道:“好個老毒物,進境真不賴。”身影飄飄,左拳攜勁送出,噹噹噹的又和歐陽鋒鬥了起來。

二人已鬥到緊要處,各出平生絕學,只見歐陽鋒恍若流光魅影,一眨眼功夫,也不知出了幾拳幾腳。

洪七掌出身轉,直巧若拙,絕無花巧,但便是如此,歐陽鋒雖有飆來之勢,卻也佔不得絲毫便宜。

這二人乃是積年宿敵,從青年一直鬥到中年,幾年不見,兩人各有精進。

歐陽鋒近年悟通“蛤蟆功”之妙。更因禍得福,於王靈官廟內,從燕奔處抽走一絲九天之炁,結合燕奔流出的《雷霆妙契》殘篇。

竟然悟出了“吞吐奇炁化混沌”的理念,終創出“吞天大法”,得成正果;

洪七則是專心修煉“降龍十八掌”,數十年道行加持,讓他臻至剛柔幻化,攜雲吐霧極境,足可稱得上氣往轢古。

二人越鬥越急,歐陽鋒足下越轉越快,出掌快如閃電。

洪七與他廝鬥已久,深知厲害,也將“降龍十八掌”使到極處,一掌一腿,風吟龍嘯,蘊藉降龍大力。

這兩大高人,端地棋逢對手,翻翻滾滾,直鬥到一株極高大的建木上,各自挑了根細枝站定。

歐陽鋒突然莞爾一笑。

洪七笑咪咪的灌了口酒,問道:“老毒物,你笑啥?”

歐陽鋒止住笑聲,冷冷道:“老叫花,出真章吧,我們這一回三掌決生死如何?”

洪七又豈是無膽之人?

當即長笑道:“好,老叫花倒要看你接不接得下!”雙眉乍揚,喝道,“第一掌!”

大喝聲中,鐵掌吐出,正是降龍十八掌的第一招“亢龍有悔”。

他單掌微舉之時,人距著歐陽鋒還有幾丈外的樹枝上。

但一掌才推出,人便毫無徵兆地在歐陽鋒身前凸現。

這一掌無聲無息,但燕奔卻覺得峰頂的雲霧、殘雪、削巖、枯草全微微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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