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膏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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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過後,京城的天漸漸冷下來,偶爾掃來一陣朔風,吹得枯葉嘩啦啦作響。

鳳儀宮裡早早起了爐子,皇后微闔著眼靠在軟墊上,好似睡著了,連呼吸都是極輕的。

青黛挑開簾子,端著藥進來,輕聲喚道:“娘娘,該喝藥了。”

聞聲,皇后掀開沉重的眼皮,看見黑乎乎的藥汁,輕輕搖了搖頭:“拿下去吧,本宮不想再喝藥了。”

“娘娘,不喝藥病哪能好?奴婢知道您聞不慣藥味兒,可就算為了太子殿下,您也要喝呀。”

皇后揉著太陽穴,嘆息道:“哪有什麼聞不慣的?只是本宮如今覺得身子好些了,不必再喝藥了。”

“可孫太醫說......”青黛自然是不信這話,還想再勸,可皇后卻打斷了她。

“本宮吃了這麼久的藥也沒見好,少吃一兩副也不妨事,拿下去吧。”說完,她又閉上了眼。

青黛糾結片刻,還是端著藥出去了。

春臨見她又端著藥出來了,朝寢殿裡看了一眼,問:“娘娘還是不願喝藥嗎?”

“嗯,自立冬後,娘娘便不願喝藥了,可不喝藥哪裡行?眼看著天越來越冷,太醫都說娘娘撐不過今年冬天,”青黛說著,聲音有些哽咽,“如今娘娘又不肯喝藥,我、我這心裡實在害怕......”

春臨沉沉嘆了口氣:“娘娘不願喝藥,你我勸也無用,這樣吧,我去請孫太醫過來看看,你照顧好娘娘。”

“好......”

孫仲行告老還鄉後,孫復知便一直住在太醫院,一面是為了皇后的病,一面是為了自身安危。

春臨來找他時,他正準備去給皇后請平安脈,便隨著春臨一道去了鳳儀宮。

皇后的病一直未見起色,孫復知開的那副方子也只能吊著她的精氣罷了,她大抵是預見了自己的結局,所以才不願再喝藥了。

孫復知給皇后把了脈,發現她的脈象比從前要好些了,但他並沒有感到高興,因為這樣的脈象只是迴光返照而已......

皇后的時日不多了。

孫復知將此事稟明瞭傅修昀,徵求了他的意見,才停了皇后的藥。

這天,傅修昀沒有批摺子,親自去崇文館接了傅允辰,然後牽著兒子一起去了鳳儀宮。

皇后病重以後,傅修昀已經有一月未踏足鳳儀宮了,如今再來,眼前的景色還是和從前一樣,只是瀰漫在空氣裡的藥味卻在宣示著裡面的人已病入膏肓。

天光黯淡,殿內燭火點點,淺青色的幔帳隨著門外捲進來的冷風微晃著,簾帳後的人兒也變得虛幻縹緲起來。

青黛聽見動靜,連忙起身,傅修昀示意她不要出聲,放輕了步子走到皇后身邊。

一月未見,記憶裡那張清麗溫婉的面容已然憔悴,儘管睡著了,但那對秀眉仍舊輕蹙著,好似含了無限悲傷。

或許是傅修昀的目光太過沉重,皇后忽然就睜開眼睛,看見傅修昀時,有些驚訝,想要起身,卻被他按住了肩膀。

傅修昀說:“好好躺著吧,朕這段時日忙於朝政,許久未來看你了,你會不會怪朕?”

皇后覺得他怪怪的,卻也沒說什麼,只搖搖頭:“陛下政務繁忙,臣妾又怎會怪您?倒是陛下該多多保重龍體才是,莫要太過操勞了。”

這樣的話,傅修昀聽過無數遍,從她嫁入東宮的第一天,他便聽過。

她是個好皇后,但也只是皇后而已。

傅修昀握住她的手,好似自言自語道:“你十四歲入宮,十六歲做了朕的太子妃,十七歲生下辰兒,十八歲朕封你為皇后。仔細算算日子,朕好像已經把你困在宮裡足足有十二年了......”

皇后看見他眼裡意味不明的惆悵,和眉宇間淡淡的憂思,不明白他為何說出這樣一番話。

直到下一刻,他忽然問:“宛宛,你是不是想家了?”

宛宛是皇后的閨名。

皇后猛然一震,如古潭般幽靜的眼裡頃刻間盈滿了水光。她嫁入東宮的第一天,傅修昀也曾問過她這句話,但那時她便知道:自己此生再也回不去了......

她咬著唇,拼命想壓下心底翻騰的痛意,可鹿山滿門性命在前,她如何能一笑而過?

傅修昀卻似沒有感受到她收緊了十指,只任由她抓著自己,看著她嗚咽落淚,看著她無聲抽泣,最後才將她抱入懷中,柔聲安慰著:“對不起,是朕對不起你,你是謝家的女兒,本該和謝衡一樣啊......”

皇后撲在他懷裡失聲痛哭,壓抑許久的悲傷終於在他這聲聲“對不起”中徹底崩塌。

她想回家,做夢都想回家......

這一夜,皇后哭了許久,傅修昀不厭其煩地安慰著她,直到她沉沉睡去,才抽身離開。

天越來越冷了,濃厚的積雲層層疊疊堆在一起,重重壓在頭頂,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來。

十月二十九這日,凌幼瑤進宮探望皇后。

到鳳儀宮時,皇后躺在搖椅裡小憩,身上蓋了條厚厚的毯子,面色如雪白,只有一絲輕微的呼吸。

凌幼瑤沒有驚動她,安安靜靜陪在她身邊。

青黛說,自從陛下那日來過鳳儀宮後,皇后每日總是會去角樓待上一兩個時辰,就那樣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出神,也不知在想什麼。

鹿山離京城百餘里,從角樓上望過去,正好能看見藏於天地間的鹿山。

凌幼瑤想,皇后應該是想回家了吧......

大約是病得越來越重,皇后陷入沉睡的時辰也越來越長。凌幼瑤不知這樣坐了許久,直到自己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睡過去,才發現皇后已經醒來了。

“娘娘,您醒了?”凌幼瑤揉了揉發麻的胳膊,訕訕笑了笑。

皇后含笑望著她,道:“既然來了,為何不叫醒本宮?讓你白等這麼久。”

“我本就是來看您的,只要看著您便好。”

皇后見她笑容燦爛,唇邊也不自覺染上一分笑,道:“自從本宮病了以後,鳳儀宮便冷清了許多,也只有你惦念著本宮,時常來探望。”

凌幼瑤看著她蒼白無力的笑,喉間有些酸澀,勉強笑道:“娘娘,我與王爺說了,這幾日在宮裡陪著您,您可莫要嫌我煩才好。”

皇后拉著她的手,輕輕笑著:“不會,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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