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棋局(1 / 1)
時值六月,同州依舊沒有沈序淮的訊息傳回,就連孫復知也暫時失了下落。
蘇譽明擔心兒子的安危,又或說是怕他不願回來,便親自帶著人出京接應他。
隊伍浩浩蕩蕩往城外去,動靜鬧得很大,太后聽聞時,險些又氣暈過去,抓著床沿惡狠狠道:“他接回了慕小小不夠,還想把兒子也接回去?只要哀家還活著一天,燕家人便休想進蘇家祠堂!”
傅修昀勸道:“母后,您與燕家的那些恩怨也該放下了,蘇家沒有嫡子,您難道要看著蘇家的香火就這麼斷了嗎?”
話雖如此,但太后仍執迷不悟:“與其將蘇家交給燕紅錦的兒子,不如就此了斷去!”
見她這般,傅修昀也不知該如何勸,吩咐底下人好生照料著,便離開了延福宮。
蘇譽明和太后的關係本就因為慕小小變得疏遠了,如今又為了孫復知鬧成這樣,傅修昀夾在中間,亦是難做,也不想再去管這些,只詢問了孫復知的下落。
李總管如實答道:“回陛下,據底下來報,孫太醫兩日前便離開了汝州,想來此時應該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傅修昀按了按眉心,再無多言。
李總管察言觀色,輕聲詢問道:“陛下可是又頭疼了?是否要服一顆金髓丸?”
“嗯,先回去再說吧。”
他頭疼的症狀愈發頻繁了,總覺心神不寧,易焦易燥,好在姚興正制了金髓丸,每次服下一顆便覺神清氣爽,再無頭疼之兆。
不過是藥三分毒,再好的藥也終有弊端,長此以往,精氣便會慢慢枯竭,只是那時一切都晚了。
......
自胡靜姝離世後,蔡文濱鮮少留在家中,他不想睹物思人,也不願與那些人虛與委蛇。
蔡琂知他心存鬱結,勸過幾回,讓他多顧及著孩子。他每次應得倒是痛快,可過後還是老樣子,久而久之,蔡琂也不再勸了。
但這幾日,蔡文濱卻一改往常,處理完公務便回家陪著孩子,偶然還會去松鶴堂與蔡沅下棋。
蔡馥雅的事雖然讓祖孫倆生了隔閡,但蔡文濱畢竟是蔡家孫輩中最出色的孩子,見他能放下心結,蔡沅很是欣慰。
“你父親性情敦厚,為官缺了銳氣,你的性子雖與你父親相像,卻多了一分機警。祖父知道阿雅和孫媳婦的事對你的打擊很大,但你是蔡家眾多子弟中最優秀的,祖父不希望你就此頹廢下去。”
蔡文濱垂眸應道:“多謝祖父教誨,孫兒謹記在心。”
“嗯,”蔡沅滿意地拂著長鬚,“近來朝中局勢多變,你在大理寺倒是不必操心太多,往後有何事,只管來與我說便是。”
蔡文濱心中冷嗤,若是從前,他定會信了這番話,但現在不一樣了,這個家裡,沒有一個人是值得信任的。
凌清晏最初告訴他那些事時,他不信,心中還存了一絲希望,可事實總是殘忍的。
他所尊敬的祖父,為一己私利逼得小姑姑自縊,還給母親下毒。偏生如此還不夠,為了將阿雅送進宮,甚至不惜殺害了自己的結髮妻子!
祖母......陪了他一輩子,從布衣到官紳,一路艱辛,他竟也下得了手?!
蔡文濱無法想象,這等泯滅人性的事會是他的祖父能做出來的。
他們雖以祖孫相稱,但蔡文濱明白,所有人都不過只是他的棋子而已。有利用之處,便留其性命;若試圖反抗,便殺之。
這不是他記憶裡慈愛的祖父,而是唯利是圖的兇手。
傍晚仍留有一絲夏日的餘熱,蔡文濱卻從頭涼到了腳,一時失神落錯一子,敗局已定。
蔡沅注意到他神色不對,並未過問,只讓他早些回去休息。
松鶴堂裡漸漸安靜下來,濃黑的夜被隔絕於門外,蔡沅凝目看著已呈落敗之勢的棋局,沉默良久,直到那抹黑影從燈火走來,才拉回了他的思緒。
黑袍人掃了一眼棋盤,冷聲道:“兩月之期已到,你的承諾何時兌現?”
蔡沅撥弄著棋子,眉頭微擰:“你若想走,現在便可以離開。”
聽到這個回答,黑袍人突然怒了,不由得拔高了聲音:“現在?!你打算就這樣讓我離開嗎?別忘了,當初若不是你——”
“我自然會派人送你回去,”蔡沅打斷了他,又著重強調了一遍,“送你回北狄。”
“真的?”
“元玉堂找了你半年,幾乎翻遍了整個北境,如今時機已到,你是時候該回去了。”
黑袍人緩緩取下寬大的斗篷,那張熟悉卻又滄桑的面龐暴露於光影之下。
此人正是失蹤已久的北狄二皇子——元玉珹。
北狄宮亂過後,元玉珹兵敗,狼狽逃出。舉步維艱之際,他想到了蔡沅,於是冒險南下,果然順利進入了京城。
元玉堂成了北狄太子,他這個曾經受寵的二皇子已成了喪家之犬,哪怕是蔡沅讓他終日以一身黑袍藏於暗處,他亦不能有絲毫怨言,因為他知道,自己能依仗的人只有蔡沅。
元玉珹上前兩步,直直盯著他:“現北狄已落入元玉堂的掌控之中,就算我此時回去了,又該如何?”
蔡沅執起蔡文濱所持的白子,淡淡道:“你只管回去便是,其餘的事無須你操心。”
元玉珹半信半疑,注視著他那張已步入暮年的面容:“你為何要幫我?”
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問,只是蔡沅的身份實在令他懷疑,一個遊離故鄉多年的人,只怕僅有的那一絲血脈也會被時間抹平。
在蔡家的這幾個月,他見過蔡沅心狠手辣殺害了自己的妻子,冷漠無情地將親孫女送進了皇宮......
元玉珹不由得懷疑:這樣的人真的能信任嗎?
蔡沅摩挲著白子,思考著該從何落子,才能翻轉局面:“總是糾結於同一個問題,只會讓自己徒增煩惱,二皇子殿下不妨好好想想,回到了北狄,如何才能將元玉堂拉下太子之位。”
元玉珹抿著唇,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道理。
頃刻後,他說:“那你打算何時送我回北狄?”
“今晚。”
“這麼快?”
蔡沅嘴角勾起:“怎麼,你不願意?”
“不,”元玉珹否認,也想趕快回去,“今晚便今晚吧,但你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
蔡沅低笑了聲,沒有再說話,目光落在棋局之上,而後落子。只是一步,原本處於困境的白子便扭轉了局勢,將他的黑子一舉擊破。
一步定成敗,只是在眼下的棋局裡,誰是黑子,誰又是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