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次機會(1 / 1)
張金彪坐在工作臺前,擦拭著陪伴自己多年的勃朗寧M1935。
九毫米口徑,威力巨大,便於拆卸,很少出錯。
不再年輕了,卻異常好用。
可這把槍不適合現在的他,巨大的後坐力讓人難以維持精度,瞄準起來也不太方便。
張金彪伸出手,屬於女孩的嬌嫩手掌被磨得發紅,再過不久就會長出一層薄薄的繭子。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這種場景他見過,是在三十年前。
還是個孩子的他也是這樣,逐漸習慣拿槍,長出繭子。
張金彪怔住了,他看到記憶中那個年輕的自己抬起頭,嘴唇開合。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他問。
你甘願當一輩子的殺手,直到死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嗎?
張金彪向來不敢考慮這些,這問題沒有答案,一切從他初次持槍殺人那一刻起就無法挽回了。
他需要的不是退休,而是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一次回到孩提時期,再次選擇要不要拿起槍的機會。
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
“哇哦,好多槍。”聲音從身後響起,是沈小魚。
從匕首的倒影裡,張金彪看到了自己佈滿血絲的雙眼,他猛然驚醒。
這就是第二次機會。
上帝丟擲問題,將他置於天平之上。
選擇吧,是再一次拿起槍,還是…獻出生命去保護她?
拋開任務強行退休,撐到換回身體,然後離開花都,獨自面對仇家的追殺,直到死去。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張金彪想著。
她會一直是安全的,純潔無瑕的,就像我沒能選擇的那種人生。
“嘿?在想什麼?”沈小魚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沒,沒什麼。”張金彪不知所措,他沒想到沈小魚會過來,誰會願意跟自己的殺父仇人交談?
“你演技很不錯,有時比我還像專業殺手。”他胡亂找著話題,可惜剛說出來就後悔了。
“我從電影上看到的。”沈小魚笑得很開心,“沒什麼人誇獎我,尤其在這方面。”
“呃…關於你爸爸,聽著小鬼,我很…”張金彪徹底陷入慌亂,他提起了這件絕對不該提起的事。
不,不行,別再說了。他在心中對自己狂吼。
“你要道歉嗎,”沈小魚問,“為了什麼?”
“…我殺了他。”張金彪說,彷彿一下子失去了力量,他放下手槍,伏在桌上。
“那你應該向他道歉,而不是向我。”沈小魚的聲音中聽不出什麼感情。
“可他是你的…”殺手試著反駁。
“你真覺得他算嗎?”女孩的語氣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她認真發問,“試著想想,如果沒發生這些事,我會怎麼樣?
看著他帶各種不同的女人回家,每週被趕出去三次,就這麼長到十幾歲,跟他徹底斷絕關係?”
“不合格的父親依舊是父親,你長大以後會懂的,我始終是你的殺父仇人。”張金彪說。
“我沒說過你不是。”沈小魚回答的很冷靜,幾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如果我長大後真的懂了,一定會找你報仇。”
“…不過現在,我不討厭你。”女孩低垂著眸子,“至少在這裡的幾天我過得很開心,長這麼大第一次。”
“是,是嗎。”殺手有些慌張,他心中升起了某種複雜的情緒,欣慰,喜悅,慶幸,混雜著些許苦澀。
“那你呢?這段時間開心嗎?”她忽然問。
張金彪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一個禮拜沒接過任何委託。
揹著書包溜出別墅,跟逃跑屋的兩個蠢蛋吵架,抱怨小鬼又亂動自己的冰箱…
然後充滿期待地迎接明天。
“這太奇怪了…”張金彪喃喃自語。
“我想試一下,看能不能幫你撐過這次考核。”她溫聲細語,“試著訓練我怎樣拿槍,怎樣射擊,可以嗎?”
“什麼?不,不行。”張金彪斬釘截鐵,“我不允許。”
上天仁慈地給了他另一次機會,就在眼前。
他要堅定地選擇跟自己不同的道路。
“不這樣做我們都會死,如果你退休當天就有人上門尋仇呢?”沈小魚問。
“我會保護你,還有逃跑屋的兩個蠢蛋,他們…”
“如果他們因此而死呢?我們就再也換不回來了,早晚有一天,我會被找你尋仇的人殺死,你被困在我的身體裡,每天做二十個小時的數學題。”
“我說了不行,小鬼。”張金彪的聲音嚴厲起來,心中的情緒驟然消失,他像以前那樣縮成硬殼。
或許他自己都沒發覺,硬殼上有一絲縫隙,不知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於是他嘆了口氣,
“知道嗎,我第一次拿起槍,大概就在你這個年紀。軍閥給我們發武器,不講使用方法就讓我們上戰場,活下來的就算入伍。
我作為一名少年兵參戰,後來當了逃兵,藏在貧民窟…像你說的那樣,跟貓狗一起搶屍體吃。
有人看我手上拿著槍,就讓我去殺掉另一群孤兒,這樣每個人能分到多點食物。
那次的報酬是半塊土餅,對他們開槍時我毫無感覺,因為我也是個孩子。
可現在呢?我長大了,變老了…而他們再也沒有這個機會。每次回想起來,負罪感就壓得我喘不過氣。
沒什麼能比讓孩子拿槍更殘忍,這相當於在三十年後把他們千刀萬剮,施刑者還是曾經的自己。
我當時沒得選,可現在,至少…我能讓你遠離這一切。拜託了,小鬼…就當是幫我個忙…”
張金彪的聲音很低,他懇求著,祈禱著。
“你的意思是…為了不讓自己愧疚,所以乾脆替我做好決定,哪怕這會讓我們都送命?
還是說你想在一切結束後獨自死於追殺,把自己當成什麼尋找救贖的殉道者?那我呢?我父親的仇怎麼辦?”她總結得乾淨利落,像是把尖刀。
“不,你不懂。我好不容易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張金彪能聽到自己的內心在不斷崩碎。
“我以為你跟其他大人不一樣的…結果還是不考慮我的感受,只顧著自己。”
“別這麼說…”張金彪抓撓著頭髮。
看著殺手痛苦的樣子,女孩微不可見地笑笑,說出了後半句話,
“我只讓你訓練我怎樣拿槍,怎樣射擊,沒讓你教我殺人。”
“什麼?”張金彪猛地抬起頭。
“這個…你用得怎麼樣?”女孩指著架子上的東西,那是把狙擊步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