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鯨（1 / 1）
破損的悍馬行駛在公路上。
駕駛位的魅魔叼著煙沒有點燃，微眯著眼睛，看起來疲憊不堪。
紅礦的效力已經過去了，他有點犯困。
後座上，李昂倚靠著頭枕，透過車頂的彈孔望著天空。
灰白色的雲朵不斷變換形狀，太陽還沒落山，月亮已經出來了。
柳長生用下巴頂著膝蓋，目光微微低垂。
隨著悍馬不斷前進，市區被逐漸拋在身後，道路變得越來越泥濘，房屋也開始破舊而稀疏。
柳長生看向窗外，連綿不絕的群山扭動起來，漆黑的剪影彷彿巨蛇，把她困在其中。
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媽媽很漂亮，還是高材生，你爸爸真有福氣。”
小時候，柳長生總能聽到人這麼說。
父親是個憨厚的人，這種時候只會傻傻地笑。
母親呢？
母親…這時候會縮在父親身後，怯生生地不說話。
她有智力障礙。
據說母親以前不是這樣的，她長得好看，穿衣服好看，說著一口外地方言，還是大學生。
可這樣的她…為什麼會來到這座偏遠的山城呢？
柳長生一直沒敢問，所有人都說父親是個好人，是個善良的人。
可她還是更親近母親。
母親是智力殘疾二級，她能自己吃飯，穿衣服，做些簡單的家務，只是很少說話。
她和柳長生一起生活在這座灰黑色的小城。
這裡冬天很冷，手上會長凍瘡，每次都又熱又癢。
母親會笨拙地給她塗藥膏，戳戳她的鼻尖，告訴她好孩子不哭。
有些時候，空氣中還會飄起淡淡的煤灰，嗆得人喘不過氣。
母親會用心地給她準備口罩，每天把她的衣服洗的乾乾淨淨，讓上面充滿陽光的溫暖味道。
溫柔，善良，漂亮。
柳長生沒覺得母親跟別人不一樣，她只是很少看見父母彼此說話。
出門時，母親會默默牽住柳長生的衣角，小聲叫她“寶貝”。
每到這種時候，柳長生就覺得很安心。
父親是體力勞動者，每天早出晚歸，很少顧及家庭，更沒有時間帶她出門。
柳長生就和母親一起。
母親從不掃興，每次都欣喜地牽著年幼的柳長生，努力跟她聊天，分享自己的想法。
母親常和她一起去水族館。
那座水族館完全免費，很小很破，卻是這裡為數不多的景點。
週末總有許多家長帶著孩子去看，柳長生擔心母親和自己走失，都是趁著工作日去。
所以對她來說，那片深藍色的世界總是很安靜。
柳長生和母親經常帶好食物，兩個人在白鯨館坐上整整一個下午。
柳長生幾乎就是在那裡度過了童年。
母親很喜歡白鯨，她大學的專業就是海洋學。
她會牽著柳長生小而粗短的手指，一遍遍給她講。
“寶貝…白鯨很聰明的，比有些人類都聰明。”
“它們知道自己被…關起來，會不開心。”
“我也…不開心。”
“可是有寶貝在…我就開心了…”
年幼的柳長生逐漸意識到了。
年輕，漂亮，高學歷的外地女性出現在偏遠山城，嫁給一個普通工人，甚至由於某種原因受到了智力損傷。
只有一種可能。
而她，是這種情況下生出的孩子。
柳長生那時候六歲，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
畢竟爸爸對媽媽很好。
畢竟家庭很幸福。
畢竟媽媽很愛自己…哪怕自己其實和這些困住她的群山一樣，是枷鎖。
柳長生選擇了沉默，以及…逃避。
漸漸的，她上學了，在家待著的時間越來越少，陪伴母親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母親還是經常邀請她去水族館，可她有了新朋友。
新朋友說她媽媽有些奇怪，柳長生起初並不在意，然而漸漸的，所有人都這麼說。
孩子執拗敏感的自尊心是種很奇怪的東西，有時媽媽接她放學，柳長生會不耐煩地遠遠逃開。
反覆幾次，柳長生很少跟媽媽說話了。
再後來，母親生了場病，家裡沒有錢治。
柳長生只能看著她一點點變得消瘦，枯槁，麻木。
母親偶爾會自己去水族館，後來就不再去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母親從她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柳長生沒表現出太多悲痛，她不知道該抱有何種心態。
像是下了場髒兮兮的雨，讓她的內心變得潮溼發黴。
她依舊在這座灰黑色的小城中生活。
連綿的群山，發癢的凍瘡，飄蕩的煤灰。
柳長生再也沒去看過白鯨。
——
“這地方都快荒廢了…”七芒星踩下剎車，看著前方的建築。
剎車聲讓李昂回過神來，他在看柳長生，柳長生則看著窗外。
少女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就是…柳長生的委託。
即將踏上逃亡之路時，少女這樣對他說過。
“李昂，我能向你釋出一次委託嗎？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
至少…我想在離開之前，去一趟水族館。”
李昂記得，她想在水族館工作。
她還說“跟最孤獨的鯨魚有共鳴什麼的…這種故事太老套了，約會時講給女生聽”。
李昂想起這麼說時，少女的眼神是悲傷的。
他不清楚其中緣由，柳長生沒主動說，李昂也不打算問。
客戶發起委託，自己能夠辦到，
那就應該接受。
“簡單佈防吧。”李昂對七芒星說。
“在這？”
“地方寬闊，有掩體，還有山遮住陽光。”李昂環顧四周，“沒什麼問題，我打算就在這跟天青集團打最後一場。”
“行。”七芒星迴答的很乾脆，他沒問李昂除此之外的打算。
跟著做就是了。
他不覺得李昂被迷惑了，仔細想想，葵的等級應該更高才對。
和那種成長為黑道女王的頂級壞女人共度少年時代，還互換了初吻，李昂的抗性應該很高很高。
話說回來，要迷惑也應該是柳長生被迷惑，畢竟李昂是男魅魔…之類的。
這樣寬慰著自己，一邊胡思亂想著可能真要亡命天涯的未來，七芒星開啟後備箱，清點著剩下的武器彈藥。
火箭筒用光了，子彈還剩下不多。
手雷倒是很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