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要是我的兒子還在(1 / 1)
“張開全,我給你臉了是不是?”
張開全一副不給他換麂子肉,就誓不罷休的架勢,還直呼張開明的名字,張偉先火了起來,大聲喝問。
卻不料,張開全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依舊對張開明道:“張開明,好歹我們也算堂兄弟,我們兄弟兩個的事,你真的要一個小輩插手嗎?”
張偉怒道:“我不管你們什麼堂兄弟,你不尊重我爸,我就不答應。”
說著上前兩步,擋在父親身前。
“夠了!”張開明猛地大喝一聲,一把拉開張偉,沉聲道:“你五叔說的沒錯,他和我畢竟是一輩人,你一個小輩,就不要摻和了。”
“爸……”
張偉還待再說,被張開明一個眼神狠狠的瞪了回去。
“偉偉,你爸和開全的事,你就先別管了。”
“是啊,你畢竟是小輩。”
“放心吧,他們也最多吵幾句,還真能動手嗎?”
“我們都在呢,偉偉你別擔心。”
“……”
不少人都紛紛勸說張偉。
在八十年代,家族、宗族觀念雖然比起解放前要淡了許多,但長幼尊卑還是很講究的。
因此,在張偉對待張開全的事上,大多數人站在張開全一邊。
呼……
張偉吐了一口氣,強壓下自己的怒火。
但他依然盯著張開全。
要是他敢對父親不利,張偉說什麼也要動手。
重生回來,家人就是他的逆鱗,不准許任何人傷害他們。
見張開明出面了,張開全說道:“張開明,就算我們現在有矛盾,但我的為人,你也應該曉得。”
張開明點頭。
張開全繼續說道:“石河村的人,誰不說我張開全摳門?石河村的老少爺們兒,誰見過我大吃大喝的?”
張開明不知道張開全為何突然這麼說,但還是如實的道:“開全,我知道你節儉,平時從不鋪張浪費。”
張開全聽了,苦澀一笑。
“你既然知道,那你知道為什麼前天我厚著臉皮跟你換野豬肉嗎?”
“你又知道,今天我為什麼一定要來找你換麂子肉嗎?”
他的一連兩問,不僅張開明愣住,場壩裡的不少人也都愣住。
就連張偉,聽了後也感到奇怪,不明白張開全說這些是為什麼?
張開明道:“開全,就像你說的,我們是堂兄弟,雖然隔了好幾代,但都是一個祖宗,有什麼你直說吧!”
張開全的眼裡有些溼潤,似乎有無限傷痛的事在他心裡翻湧,好一刻才說道:“你二伯母,她快不行了。”
“她吃了一輩子的苦,在她臨走前,我多給她做幾頓肉吃,不應該嗎?”
說到這裡,他的眼裡已經有淚水滴落,他繼續說道:
“在整個石河村,沒有人比我張開全更恨你,恨你們一家人。”
“如果不是鎮上離得遠,我寧願去鎮上買肉,也絕不會來你家,舔著臉要跟你換肉。”
“張開明,不管我們有多少矛盾,我媽你也喊了幾十年的二伯母。”
“今天,我就問你,麂子肉你到底給不給我換?”
後面的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悲痛,委屈,各種情緒讓他痛苦不堪,眼淚大顆大顆的滴落。
場壩裡,突然安靜了那麼一瞬。
就連黃四海殺麂子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張偉的腦中也宕機了一下。
隨即他想起來,在上一世他是初八進城學習,一個月後才回家。在他回來時,看見村頭多了一座新墳。
到家問了後,才知道在他進城十幾天後,張開全的媽去世了。
也就是說,這一世張開全的媽只有十幾天可活了。
突然的,張偉心頭也莫名的不好受。
他還記得,在大哥出事之前,他家與張開全家也經常往來,那時候,他也常常跑到張開全家裡玩。
張開全的媽,他喊二奶奶。
那是一個慈祥的老太婆,見到他總是親熱的喊偉偉。
他還記得,張開全家門口有兩棵棗樹,每年到了打棗子的時候,二奶奶見到他,會拿出一把紅棗塞給他。
往事一幕幕的在腦中想起……
這時候,張偉也才突然明白,張開全那麼厚臉皮硬要換肉,原來不是他自己要吃肉,而是為了盡孝。
就像他維護父親一樣,兩人同樣都是在盡孝,盡一個當兒子的本分。
也是在這個時候,張偉才突然發現,他重生後幾乎所有的感情都投入到對父母、妹妹、大嫂、舅舅、舅母等少數幾個至親的人身上。
他只在乎過他們,幾乎完全忽略了其他人。
所以,他才沒有想起二奶奶快要去世的事。
就在張偉神思的時候,張開明對黃四海說道:“黃老哥,麻煩你幫忙割一胯麂子肉給開全。”
一胯,比一條整腿的肉多,包括了腿上半部分身上的肉。
差不多有整隻麂子肉的六分之一了。
黃四海答應一聲,運刀如飛,很快割了一胯麂子肉遞給張開明。
張開明拿到肉,感覺在手裡沉甸甸的,走到張開全的面前,說道:“開全,這胯肉給你,不用你拿東西換。”
張開全接過肉,聲音淡淡:“為了我媽,肉我拿了。”
“但是,我不白拿你的!”
“一會兒,我就稱苞谷給你送來!”
“十五斤苞谷換一斤麂子肉,不會虧你的!”
說完,張開全轉頭就走。
走了三五步,快要到場壩坎的石階時,他又突然停下,轉頭看向張偉站的地方。
“張偉,不要以為你有本事就不得了!”
“你爸有兒子,你護著他,那是你爸比我的命好。”
“要是我的兒子還在,他也會護著我!”
“要是我的兒子還在,你……也不能這麼欺負我!”
說完轉身時,一蓬滾燙的眼淚灑落。
張開全的背影漸行漸遠,在淡淡的積雪下格外蕭瑟。
一開始,張偉也沒反應過來。
還以為張開全說的是張瑞。
他對二奶奶即將去世感到傷感,但並不表示他會同情張開全。
畢竟,張瑞死了,他的大哥張文同樣死了。
可漸漸的,他聽到一些議論。
“唉,誰能想到呢,梅老太婆就快不行了。”
“聽說她過年的時候就臥床了。”
“找個時間,去看看梅老太吧!”
“嗯,給她送點什麼吃的!”
“開全是孝順的,這麼多年,對她媽真沒說。”
“說起來,張開全也真的是一個苦命人。”
“是啊,張吉祥和張瑞都走的早,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好不容易把兩個孩子拉扯大,哪知道卻雙雙白髮人送黑髮人……”
“這種打擊,一次都受不了,他還承受了兩次。”
“……”
聽著這些議論,張偉的腦中“轟”地一下。
別的什麼話,他再也沒聽見了,只在口中不斷的呢喃:“張吉祥!張吉祥!張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