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祝承安(1 / 1)
“咱們的戲班子,是隻有張奇洞一個欽天監的官員,還是?”袁念強忍著經脈中針扎火燎般的刺痛,緩緩坐直身體,眼神放在角落的紅漆木箱。
張奇洞曾醉眼朦朧地拍著這口箱子,變戲法似的從裡面掏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會自己跳動的木頭青蛙、能在夜裡發出幽幽綠光的石頭。可唯獨沒有一件,是真正能用來殺鬼誅邪的利器。
劉志聞言,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滯,渾濁的眼神閃爍不定,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彷彿在吞嚥著某種難以啟齒的秘密。屋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藥湯苦澀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良久,他才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乾澀:“你們那戲班子裡其他人,敲鑼打鼓、唱唸做打的,都是些懵懂無知的尋常人。這鬼神之事沾之即死!知情者,除了你師傅張奇洞,便只有…你那背劍的祝師兄了。”
“祝師兄?祝…承安?”袁念瞳孔驟然收縮!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身影:身形挺拔如松,面容總是帶著一絲不苟的嚴肅,腰間常年懸著一柄古樸長劍,劍鞘上纏繞著褪色的紅繩。戲班上下,只有他,能將醉醺醺的張奇洞從酒肆裡穩穩架回來,也只有他,能將班子裡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十年前,劍莊遭逢大難,一夜之間被厲鬼所屠!闔莊上下百十餘口,連同莊主夫婦在內盡數罹難!唯獨他,當時在外遊歷,僥倖逃過一劫。待他趕回時,昔日劍莊已成修羅鬼域,屍橫遍地,怨氣沖天…”
“是張奇洞,恰在附近追索一樁妖案,感應到沖天怨煞,及時趕到。”劉志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救下了因悲憤絕望而險些被怨氣反噬、走火入魔的祝承安。兩人自此便結伴而行,行走四方,誅殺邪祟,以慰劍莊亡魂。”
“這麼說,祝師兄才是他真正屬意的衣缽傳人?”袁念愣住,記憶浮現。那日懸崖邊,風聲鶴唳!祝承安似乎急切地想對張奇洞說什麼,臉色凝重,嘴唇翕動。
可話未出口,腳下岩石竟毫無徵兆地崩裂,他整個人如同斷翅的鳥,直直墜入那深不見底的雲霧之中,連一聲驚呼都未及發出。
“非也。”劉志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外面那些宗門子弟,無論出身如何顯赫,天賦如何卓絕,皆無資格直接加入欽天監!他們…只是我們欽天監監督管轄的一份子。名冊上,張奇洞登記在冊、唯一的親傳弟子只有你,袁念。”
袁念點頭表示理解,畢竟坊間傳聞,八百年前的妖魔亂世,就是因為一些宗門勾結起來放出了地府的惡鬼。現在欽天監對剩餘的宗門有防備也正常。
問題是,祝師兄想對張奇洞說什麼呢?
“還是要去看看才行。”袁念將皮甲束在身上,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破廟的方向。
西山崗的薛麗不是自己現在能對付的,怎麼樣都得等到謝必安承認自己再說。
這位無常爺,傳說中專司勾攝橫死女子、含冤未雪之女魂,其勾魂鎖鏈對陰魂,尤其對怨氣深重的女鬼,有著天生的剋制與威能。若能借得一絲祂的力量,對付那紅衣厲鬼薛麗,或許真能如魚得水!
但在此之前張奇洞的死,祝承安墜崖的真相必須查清。這口淤積在胸口的疑團,若不揭開,他連破廟那關恐怕都過不去。
眼前是令人目眩的懸崖峭壁,罡風如同無形的巨手,經年累月地刮擦著巖壁,將其打磨得如同冰冷光滑的銅鏡,映照著上方灰濛濛的天空,也映照著下方翻滾不息的濃稠白霧。
除了半年前那棵曾短暫托住“前身”的歪脖子古松,倔強地從一道巖縫中探出扭曲的枝幹,整個崖壁光禿禿的,再無半點生機。
連番的詭異經歷和記憶的錯亂,甚至讓袁念開始懷疑佔據這具身體之前的靈魂,究竟是餓死的,還是在墜崖過程中被這棵“救命”的古松掛住,然後在絕望和劇痛中,被盤踞此地的惡鬼一點點啃食殆盡,最終只留下這具空蕩蕩的軀殼?
他最後看了一眼腳下濃霧,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刺骨寒意的空氣,眼神一厲,縱身躍下!
身體急速下墜!耳畔是呼嘯的狂風!就在即將掠過那棵古松的瞬間,袁念手腕猛地一抖!
啪!
烏沉長鞭如同靈蛇出洞,精準無比地纏住了古松最粗壯的一根枝幹!巨大的下墜力道讓堅韌的鞭身瞬間繃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袁念藉著這股力道,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繞著古松高速旋轉一週,卸去大部分衝力,最終才如同落葉般,咚地一聲,穩穩落在下方一塊狹窄、溼滑的岩石平臺上。
雙腳剛一沾地,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屍腐惡臭便如同實質的毒氣,猛地鑽入鼻腔,讓他眼前發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強忍嘔吐的慾望,定睛看去。
最先闖入視野的,是一具扭曲變形的馬匹枯骨,森白的骨架大半掩埋在碎石和汙穢的苔蘚中,唯有腹腔的位置,殘留著一大灘令人頭皮發麻的棕綠色粘稠粥狀物,上面蠕動著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蟲,散發出更加濃郁的惡臭。
嘎——
一聲禿鷲嘯叫,猛地從極高遠的空中傳來,袁念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一、二、三、四……
袁唸的腳步在裂隙盡頭戛然而止。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冰冷的目光逐一掃過那些散落在狹窄空間裡的殘破軀體。有的被摔得筋骨寸斷,肢體扭曲成詭異的角度;有的則相對“完整”,但暴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駭人的青黑色,爬滿了屍斑,五官因痛苦或恐懼而猙獰凝固。
八具!
戲班連前身在內,一共十個人,這裡卻只有八具屍體!
從崖頂墜落至此,除了這棵該死的古松,絕無第二個能容納活人的落腳之處。
難道,還有一個沒死?
這個念頭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毛骨悚然的寒意!
“咕唧。”
就在這死寂得只剩下風聲和禿鷲鳴叫的時刻,一個極其清晰、粘膩的聲音,如同有人在他腦後貪婪地吞嚥著口水,毫無徵兆地在袁念身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