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託孤(1 / 1)
“清霧山?啥子清霧山喲?”老頭一臉茫然,渾濁的老眼透著不解,只是將女童箍得更緊了些,像護著雛鳥的老鷂子。他咧開缺牙的嘴,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多謝少俠救命大恩!老漢也是被逼得沒法子,閻王殿前走一遭,這才…這才斗膽點了少俠您的仙蹤…”
“嗯。”袁念指尖拂過子母刃冰冷的鋒刃,青幽的刃光映著他毫無波瀾的眼。他目光轉向老頭懷裡的女童,唇紅齒白,眉眼精緻,確是個美人胚子,“遺言呢?想好了麼?”他聲音平淡,如同問今日天氣如何。
“您放心!等老漢我嚥了這口氣,魂歸陰曹,您只消把這苦命的娃兒送到靈州地界,老漢在奈何橋頭也念您的好!”瀕死之際,老頭反倒鬆弛下來,臉上有種解脫般的詭異平靜。
他顫巍巍從懷裡掏出一張揉得發黃發脆,帶著汗餿味的紙條,塞進袁念手中。“這是她姑姑家的地址,朱門大戶,穿金戴銀的人家!少俠您送到地頭,金銀細軟保管少不了您的!”
袁念眉頭微蹙。眼前這老頭,與之前山崖邊抖如篩糠的可憐蟲判若兩人。
老頭似乎看出袁唸的疑慮,枯樹皮似的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本就是打算送她回她孃舅家,老漢我再滾回我那破窩棚等死。這年景,餓殍塞道,易子而食都是常事,誰家還養得起我這把老骨頭?拖油瓶一個罷了。”
袁念蹲下身,伸手想摸摸女童的頭。那女娃卻像受驚的小獸,猛地往袁念懷裡一鑽,冰涼的小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
“如何?捨得你爺爺麼?”袁念問。
女童毫無反應,只是把小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身體微微發抖。
“唉,是個苦命的啞巴。”老頭啞然失笑,聲音乾澀,“少俠別見怪,她不懂事,怕生。”
啞巴?袁念扯了扯嘴角。
像個傻子。
袁念扯扯嘴角,並未對老頭痛下殺手,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轉身。“你剛剛說的因果,是真的?”
山風嗚咽,崖邊空蕩。
哪裡還有老頭的影子?只有清風一縷。
“真跳了?!”袁念疾步掠至崖邊,探頭望去——雲霧翻湧,深不見底,莫說屍首,連片衣角都未曾留下。
“你叫什麼名字?”袁念拍了拍懷裡女童的後背,隨即自嘲,“忘了,是個小啞巴。”
“啞巴”二字彷彿觸動了什麼。那一直木然的女童猛地抬頭,小嘴一張,露出兩排細密得驚人的小白牙,狠狠一口咬在袁念肩頭!力道之大,竟透衣入肉!
嘶——!袁念倒抽一口冷氣。
五日跋涉,袁念終於踏出幽州地界。為求速達,他專揀荒僻小徑而行,一路倒是再未遇波折。只是每每入夜,噩夢便如跗骨之蛆纏上。怪的是,夢中並非刀光劍影,而是無數奇形怪狀,從未見過的山野精怪鋪天蓋地向他撲來,欲將他撕碎分食。
懷中這女娃倒是不吵不鬧,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一旦醒來,便只對袁念腰間那枚木雕的儺戲面具感興趣,小手抓撓著非要玩。若是不給,立刻化身炸毛的小獸,張嘴就咬,尖牙利齒,兇悍異常。
幾番折騰,饒是袁念也有些精神懨懨。恰逢天降瓢潑黑雨,豆大的雨點砸得人睜不開眼,前方山坳處,一點昏黃的燈火在雨中搖曳,隱約可見一座孤零零的客棧輪廓,簷角掛著褪色的破舊酒旗。
袁念抱著女娃疾步而入。
“喲!客官,您辛苦!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吶?”一個精瘦如猴小二忙不迭地拍打著油漬麻花的圍裙迎上來,臉上堆滿職業化的諂笑。他目光掃過袁念懷裡的女童,誇張地叫道:“哎喲喂!客官好福氣!這娃娃生得跟年畫上的玉女似的!真招人疼!”
袁念面無表情,將歐陽婉秋那枚黑沉沉的欽天監腰牌,“啪”地一聲按在油膩膩的方桌上。
小二臉上的笑容瞬間凍僵,眼裡的諂媚化作驚懼,腰彎得更低了,聲音都帶了顫:“小的…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上差大人!該死該死!這就…這就請老闆娘親自來伺候您!”他如同被火燒了屁股,一溜煙竄向後堂。
不多時,一位身段豐腴,穿著桃紅夾襖的婦人扭著水蛇腰,香風陣陣地款步而來。約莫三十許,粉面含春,眉眼帶俏。目光掃過桌上那枚煞氣隱隱的腰牌,竟無半分懼色,反而咯咯一笑,伸出塗著蔻丹的纖纖玉手,就勢要搭在袁唸的手背上。
“官人一路辛苦,風塵僕僕。”她聲音甜膩如蜜,“小店自釀的‘十里桃花醉’,最是驅寒解乏,官人嘗一杯暖暖身子?”
欽天監的腰牌,赤闕百姓都認識,但她不怕。
這可不是官道,按理說不會出現朝廷的人,袁念此行只會有一個目的——抄近路。
既然是抄近路,那就說明有任務在身,有任務,自然不會拿自己打秋風,怕個球!
只要好吃好喝的招待了,自然相安無事。
袁念面無表情地抽回手,避開那滑膩的觸碰,聲音冷硬:“一碟醬牛肉,一碗滾燙薑湯,三兩素面,要快。”他轉身按住正試圖用沾滿泥巴的小手在他面具上塗抹的女娃,“小祖宗!別畫了!再畫這臉譜都成花貓精了!”
女娃對他呲了呲牙,喉嚨裡發出野獸護食般的低嗚,見面具搶不到,便一扭身,手腳並用地爬下凳子,竟朝著那眼神閃爍的小二爬去,似乎覺得他更有趣。
再看袁念腰間面具,早已被黃泥漿糊塗抹得面目全非,溝壑縱橫的紋路被泥巴填滿,只餘下幾點深色痕跡,星星點點,蜿蜒扭曲,好似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