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危機下的決斷/榆次告破(1 / 1)
太原城,第一軍司令部。
通訊參謀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作戰室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慘白如紙,嘴唇哆唆著,連敬禮都忘了,直接將一份電文塞到了南山秀吉手中。
“司……司令官閣下!參謀長!榆次……榆次急電!”
南山秀吉一把抓過電文,目光如刀般掃過那幾行潦草的字跡,瞳孔驟然收縮,捏著紙張的手指關節瞬間繃緊發白。
他猛地抬頭看向筱冢一男,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驚駭:“司令官閣下!榆次……榆次方向遭遇八路軍主力猛烈攻擊!
火力強度……前所未有!城防多處被毀,守軍損失慘重,請求緊急戰術指導和空中支援!”
筱冢一男背對著巨大的華北地圖,身體如同凍結的石像。
榆次!
這兩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鑿穿了他因愉縣戰報而緊繃的神經。
他沒有立刻轉身,也沒有咆哮。
方才因愉縣“主力猛攻”而掀翻桌案的狂怒,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急速運轉的冰冷思緒。
“愉縣……榆次……”他低沉的聲音在死寂的作戰室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石板地上。
他緩緩轉過身。
昏黃的光線下,那張清瘦的臉龐上,暴怒的赤紅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理石般的冷硬和凝重。
深陷的眼窩裡,跳動的陰鷙火焰消失了,只剩下幽深如寒潭的冷靜。
“八路……好一招聲東擊西!”
他幾乎是咬著牙根,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
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鋒,讓作戰室裡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參謀們屏住呼吸,連電臺的滴答聲都彷彿被凍結了。
他幾步走到巨大的華北地圖前,枯瘦的手指如同鷹爪,猛地戳在愉縣的位置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愉縣的攻擊,是餌!是虛張聲勢!目的就是——”
他的手指帶著破空的風聲,狠狠划向地圖上代表榆次的點,“調動我太原的機動兵力!吸引我27師團的精銳聯隊!”
手指重重敲在榆次的位置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榆次,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才是砸向太原的鐵錘!”
筱冢一男猛地轉身,銳利如刀的目光掃過南山秀吉和滿室噤若寒蟬的參謀。
“我們上當了!高島的176聯隊,現在恐怕正被他們死死拖在愉縣的山溝裡!”
南山秀吉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司令官閣下英明!八路此計……極其毒辣!
榆次一旦有失,太原東面門戶洞開,後果不堪設想!”
“後果?”
筱冢一男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帶著一絲自嘲,“小林旅團的覆轍,難道要在我第一軍司令部中重演嗎?”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即強行壓下翻騰的懊悔與驚悸。
作為第一軍的司令官,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他必須立刻應對這致命的危局。
“命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瞬間驅散了作戰室裡的死寂與恐慌:
“一、電令愉縣守備隊山田少佐!收縮防線,依託堅固工事死守待援!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把八路釘死在愉縣城外!
絕不允許他威脅榆次守軍的側後!”這是穩住愉縣方向,防止榆次守軍腹背受敵。
“二、急電高島大佐!176聯隊立即脫離與愉縣八路接觸,以最快速度回援榆次!
告訴他,榆次若失,軍法從事!戰車中隊、山炮大隊,全部給我帶上,全速前進!”
這是要拼盡全力,把調出去的拳頭再砸回來!
“三、命令陽泉守備隊!立即抽調一個加強步兵大隊,配屬山炮中隊,急行軍馳援榆次!
告訴他們,榆次城破在即,刻不容緩!”這是從最近的方向榨取最後一點機動兵力。
“四、太原城防司令部!”
筱冢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立即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所有預備隊上城牆!加強城內巡邏,實行宵禁和燈火管制!嚴查一切可疑人員!發現異動,格殺勿論!我要太原城,固若金湯!”
這是確保老巢安全,防止八路趁虛攻城或內部生亂。
“五、致電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筱冢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沉重和急迫,“詳陳榆次危急態勢!請求緊急空中支援!轟炸榆次城外八路攻擊叢集和炮兵陣地!
告訴他們,榆次若失,太原危殆,第一軍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這是最後的底牌,寄希望於空中力量挽回地面頹勢。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鐵流,從他口中傾瀉而出,條理清晰,部署周密,瞬間將因情報誤判而陷入混亂的指揮體系重新拉回了軌道。
參謀們如同上了發條,立刻撲向各自的崗位,電臺的滴答聲、電話的呼叫聲、參謀複述命令的喊聲瞬間充斥了整個作戰室。
下達完所有指令,筱冢一男走到巨大的窗前。窗外,太原城死寂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陰森。
榆次方向傳來的隆隆炮聲,隔著遙遠的距離,似乎已經隱隱傳來,敲打在他冰冷的心上。
他雙手背在身後,緊緊交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懊悔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內心——不該被愉縣那看似兇猛的“主力”所迷惑,輕易調走了拱衛太原的機動鐵拳!
但此刻,任何懊悔都無濟於事。
“八路……”
他望著窗外無邊的黑暗,低聲自語,聲音裡充滿了凝重、警惕,還有一絲被對手棋高一著的冰冷挫敗。
“這一次,算你們狠!但太原,絕不是小林旅團!”
他猛地轉身,對著肅立一旁的南山秀吉,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南山君,從現在起,我要榆次方向每一小時,不,每半小時的戰報!
我要知道八路的每一個動向!還有,陽泉和高島部隊的位置,隨時報告!”
“嗨依!”
南山秀吉重重頓首,眼中重新燃起鬥志。
司令官迅速從暴怒中恢復冷靜,並展現出如此清晰的決斷和部署,讓他慌亂的心也稍稍安定下來。
棋局雖險,但執子之手,尚未言敗!
………
愉縣方向
小鬼子高島勒緊韁繩,胯下戰馬噴著粗重的白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不安地刨著蹄子。
“聯隊長閣下!司令部急電!”通訊兵幾乎是滾下馬背,將一份電文遞到高島手中。
藉著衛兵匆忙打亮的手電筒光暈,高島看清了那幾行冰冷刺骨的文字:
“榆次遭八路軍主力猛攻!城防危急!176聯隊即刻脫離愉縣接觸,全速回援榆次!榆次若失,軍法從事!——筱冢一男。”
“八嘎!”
高島低吼一聲,幾乎將電文捏碎。
愉縣城外,那支狡猾的八路軍,用兇猛的火力和層出不窮的襲擾,硬生生把他這支鐵拳拖在這片該死的丘陵地帶整整一夜!
現在榆次告急!他才猛然驚覺,自己成了八路聲東擊西棋盤上,那顆被調離關鍵位置的棋子!
恥辱!巨大的恥辱感燒灼著他的肺腑!
“命令!”
高島的聲音嘶啞,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全體!拋棄一切非必要輜重!戰車中隊開道!山炮大隊緊隨!步兵!跑步前進!
目標榆次!全速!全速!貽誤戰機者,軍法從事!”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吃痛,嘶鳴著衝向前方的黑暗。
整個聯隊如同上緊的發條,驟然爆發出極限的速度,沉重的腳步聲和引擎的咆哮匯成一股絕望的洪流,向著榆次的方向滾滾壓去。
……………
榆次城東,那被炮火撕開的巨大V字形豁口,此刻已化作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盤!
硝煙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幾乎令人窒息。
燃燒的房屋殘骸、扭曲的鋼鐵、破碎的磚石瓦礫,將這個二十多米寬的缺口內外堆砌成一片猙獰的廢墟迷宮。
照明彈不時劃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將地獄般的景象瞬間定格:斷裂的城磚被鮮血浸透成暗紅色,焦黑的土地上散落著殘缺的肢體和丟棄的武器。
“殺啊——!”
震天的怒吼壓過了零星的槍炮聲!
灰色的浪潮,八路軍16團和772團的突擊部隊,如同決堤的洪水,一波又一波,不顧一切地湧向那個燃燒的缺口!
刺刀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頂住!頂住!天皇陛下萬歲!”
缺口內側,依託著殘垣斷壁和臨時堆砌的沙包工事,小鬼子守備部隊殘存計程車兵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
重機槍在豁口兩側的制高點瘋狂掃射,交織成一道道熾熱的死亡火網,將衝在最前面的灰色身影一片片掃倒。
手雷如同冰雹般從豁口上方的小鬼子殘存陣地上砸下,在衝鋒的人群中猛烈爆炸,血肉橫飛!
川崎康夫大佐早已扯掉了沾滿血汙的領章,軍帽也不知去向,花白的頭髮被汗水、硝煙和塵土黏成一綹綹。
他揮舞著指揮刀,聲嘶力竭地咆哮著,指揮著最後的力量堵在這個搖搖欲墜的缺口上。
他的指揮部通訊已經中斷,電臺被炮火震壞,派出的傳令兵如同石沉大海。
他只能靠著自己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判斷著戰場瞬息萬變的態勢。
“大佐!右側!八路又上來了!”一個滿臉是血的少尉指著豁口右側堆積如山的瓦礫堆嘶喊。
川崎扭頭看去,只見一隊八路戰士正利用瓦礫堆的掩護,敏捷地向上攀爬,試圖從側翼撕開防線!
“擲彈筒!集中火力!給我轟掉那個瓦礫堆!”川崎的嗓子已經完全嘶啞,如同破鑼。
幾發擲彈筒的榴彈尖嘯著落下,在瓦礫堆上炸開,碎石和塵土混合著殘肢斷臂飛濺。
攀爬的戰士被炸得翻滾下來。但僅僅幾秒後,更多的身影又悍不畏死地撲了上去!
“手雷!投!”川崎再次嘶吼。
無數冒著青煙的手雷從豁口內側的掩體後飛出,如同死亡的烏鴉群,落向豁口外擁擠的衝鋒隊形中。
“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連成一片,火光沖天!
衝在最前面的一個排戰士瞬間被爆炸的煙塵和火光吞沒!
然而,爆炸的硝煙尚未散盡,後續的戰士已然踏著戰友的殘軀和滾燙的焦土,怒吼著再次湧了上來!
刺刀與刺刀猛烈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怒吼與瀕死的慘叫在狹窄的豁口處瘋狂交織!
“機槍!機槍不能停!”
川崎像一頭受傷的困獸,衝到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旁,一把推開因恐懼而動作遲緩的射手,親自操槍,對著豁口外如同潮水般湧來的灰色身影瘋狂掃射!
“噠噠噠噠噠——!”熾熱的彈殼如同流水般拋灑出來,灼熱的槍管幾乎要融化!
子彈形成的火鞭狠狠抽打在衝鋒的人群中,濺起一片片血霧!
豁口內外,雙方士兵的屍體層層疊疊,幾乎將通道堵塞。
鮮血匯成小溪,在焦黑的土地上肆意流淌,又被無數雙沾滿泥濘的皮靴和布鞋反覆踐踏。
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伴隨著生命的急速流逝。
一個年輕的八路軍戰士被子彈擊中大腿,踉蹌著撲倒在地。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到不遠處一個小鬼子士兵正猙獰地拉開手榴彈保險銷,朝著一群擠在豁口內側瓦礫後的戰友扔去!
戰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用盡最後的力氣撲了過去,死死抱住了那個小鬼子士兵的腰!
“轟!”手榴彈在兩人中間爆炸!血肉碎塊混合著硝煙飛濺!
“大頭——!”瓦礫後的戰友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這慘烈的一幕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豁口處所有八路軍戰士的怒火!
“為大頭報仇!殺光小鬼子——!”
更加狂暴的衝鋒浪潮,裹挾著滔天的恨意與同歸於盡的決絕,狠狠撞向那道由殘兵敗將和鋼鐵火網組成的、搖搖欲墜的防線!
川崎康夫看著眼前這如同煉獄般的景象,聽著耳邊部下越來越少的吼叫聲和越來越密集的八路衝鋒號角,一股冰冷的絕望感,如同毒液般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手中的機槍槍管已經打得通紅,發出滋滋的輕響,冒出縷縷青煙。
“援兵……援兵在哪裡……”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絕望地望向太原方向的黑暗天空,那裡,只有榆次城內燃燒的火光映照出的濃重煙雲。
高島的176聯隊,如同遠在天邊的幻影。而陽泉的援兵,更是杳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