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古龍十大梟雄（五）（1 / 1）
【故事的開篇便點題道：
“流星的光芒雖短促，但天上還有什麼星能比它更燦爛，輝煌。
當流星出現的時候，就算是永恆不變的星座，也奪不去它的光芒。
蝴蝶的生命是脆弱的，甚至比鮮豔的花還脆弱。
可是它永遠是活在春天裡。
它美麗，它自由，它飛翔。
它的生命雖短促卻芬芳。
只有劍，才比較接近永恆。”
流星的生命是短暫的，但這並不妨礙它發出眩目的光芒，所以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人選擇流星般的生存方式，哪怕這將以燃燒自我為代價。
古龍江湖世界的梟雄總是往往比英雄更令人難忘，這個故事也不例外。
狼子野心而算無遺策的律香川是這本書中最光芒四射的人物。
律香川與孟星魂在莊園中初次見面的場景更是堪稱經典，令人很是難忘。
在這次見面中，律香川招待孟星魂的是一碗蛋炒飯和幾根香腸。
律香川白手起家，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憑著自己的努力奮鬥、用汗水和鮮血換來的，所以他才更能體會這一切的來之不易。
一方面他崇信“浪費就是失敗”，另一方面他的心底對自己過去的潦倒生活耿耿於懷、念念不忘。
這是一種對卑微生活的不健康的自卑心態，所以他每次吃到雞腿時總會憤怒，因為這讓他想起過去自己曾經對雞腿無比渴望的情景。
這種對往事的病態心理造就了他的人生悲劇，貧窮的慘痛記憶使他對物質與權勢的佔有慾達到了不能自拔的程度。
雖然老伯視他如親生，老伯所擁有的一切有朝一日終將都是他的，但他已然迫不及待。
於是在暗地裡苦心經營，步步為營地實施著不可告人的陰險伎倆，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老伯逐步推向孤立無援的危險境地。
律香川的整個計劃不可謂不縝密，為了成功，他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和滴水不漏，他不信任任何人，“有時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相信”，並且最終成功地暗算了孫玉伯。
只可惜他太得意忘形，這才給了老伯脫逃的機會，以至最終功虧一簣、抱憾而終。
死在一個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會出賣自己的人之手，他死得驚慌失措、永難瞑目，這委實是生活和他開的最大也是最後一個玩笑。
這種對於曾經卑微生活的耿耿於懷與自卑感也同樣存在於高老大的腦海中。
在律香川的記憶中，貧窮曾經讓他失去了生活的尊嚴。
而對於高老大，貧窮則讓她失去了作為女人最為珍貴的貞操。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帶著幾個孤兒無家可歸、四處流浪，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出賣自己的身體。
而對於命運，她只能閉上眼睛默默承受，然後在心裡發誓長大後一定要出人頭地。
所以我們看到後來的高老大冷靜堅強而精明能幹，孟星魂等幾個孤兒也都成了江湖上身價最高的職業殺手，一次次用別人的大好頭顱為她賺回大把大把的銀子。
現在她可以輕易地殺了那個當年趴在自己身上、令人作嘔的屠夫，但無論如何也抹不去那些侵蝕進骨髓裡的慘痛記憶，她不知如何忘卻傷口、逃遁往事，只能用金錢來麻木自己不時痙攣的心靈。
和律香川一樣，她沉浸在了一種病態的生活裡，希望以一種外在的成功來掃卻心頭的陰霾，重新找回生活的樂趣與尊嚴。
但他們都錯的了，錯得太遠，南轅北轍而又殊途同歸地地走上了一條錯誤的不歸路。
高老大心頭很清楚孟星魂對自己的愛慕，也許她自己也曾幻想過要過上普通人的正常生活，但此時她那已然千瘡百孔的心靈卻已經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所以在目睹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地離己而去後，絕望的她選擇了美麗地死去。
那一刻，她死得坦然而尊嚴。
而孟星魂是《流星·蝴蝶·劍》故事中的主角。
孟星魂性格孤僻，自幼流離失所，飽受飢寒之苦，後被快活林主人高老大高寄萍所救，之後被培養成一個絕頂殺手。
為報一食之恩，他心甘情願為高老大殺了十幾年的人。
但漫長的殺手生涯逐漸消耗孟星魂的靈魂能量，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還有什麼可以期待。
孟星魂不喜歡殺人，然而他必須殺人，因為他不殺人他就得死，這已經成為了他的生存方式。
儘管他在每次殺人後都感到很噁心，卻擺脫不了這個宿命。
故事中對他的孤寂，掙扎與痛苦是這樣描述的：
“他現在就要去殺人！他並不喜歡殺人。每當他的劍鋒刺入別人的心臟，鮮血沿著劍鋒滴下來的時候，他並不能享受那種令人血脈賁張的刺激。他只覺痛苦。”
“到現在，他雖然已不再流淚，無淚可流，但每次殺人後，每次看到劍鋒上的血漬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要一個人躲著偷偷嘔吐。殺人前，他是完全冷靜，絕對冷靜，極端冷靜的。可是殺人後，他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必須狂賭，酗酒，爛醉，去找最容易上手的那個最好看的女人，來將殺人的事忘卻。”
“他很難忘卻，甚至根本無法忘卻。所以他只有繼續不停地狂賭，酗酒，繼續不停地找女人。直到他下一次殺人的時候。”
與孟星魂一起長大，深受他所敬重的葉翔也是高老大養大的殺手，但葉翔因某些緣故一蹶不振，整日以酒為食。
儘管如此，孟星魂依然敬愛他這位沒有血緣的大哥，也許除了從小一起長大，並且同樣作為殺手同樣過著刀尖舔血的生活，如同親人一般的感情之外，也有同命相憐的緣故吧。
然而故事之中兩人的互動始終散發著一種沉重與哀傷的味道。
葉翔道：“我殺了三十個，不多不少，整整三十個。”
他的手在發抖，趕緊喝了口酒，閉著眼吞下去，才長長吐出口氣，慢慢地接著道：“你將來一定也要殺這麼多的人，也許還要多些，因為你非殺不可，否則你會變成我這樣子。”
孟星魂的胃在抽搐，忽然，又有了種嘔吐的感覺。
葉翔就是他的鏡子。他彷彿已從葉翔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孟星魂雖然身為殺手，但在他身上看不到絲毫的嗜血。
殺人於他苦痛至極，他卻為報恩寧可日日夜夜飽受這噬骨之痛。
有時候不免覺得這個男人怎麼這麼傻，有必要為了當年高老大的一個饅頭犧牲自己的一生嗎？
然而，對於一個年僅六歲處在死亡邊緣的孩子而言，當時高老大的那一伸手就是他一輩子的天。
為天而死，為天而亡，彷彿是理所當然，並不為過。
而他因此也早就不把生命當成自己的了。
幸運的是，孟星魂不用走上葉翔這條慘路，因為他遇見了孫蝶。
直到他遇見小蝶，一個與他同樣寂寞的靈魂，他的生命自此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而在此之前的孟星魂是個殺手，是由高寄萍撫養長大的四個孤兒之一。
他喜歡看流星，他也不喜歡殺人。
但他卻不得不去殺人。
他殺人的時候能夠冷靜而一擊致命，就像他曾經在重重保護之中潛伏了一個多月，瞬間出手殺死了金槍李。
但是一旦回到自己的小木屋，他立刻就開始嘔吐和懺悔。
他做這一切只是因為高老大在他六歲的時候給了他一塊饅頭，那時他已餓了三天。
高老大救了他，他感激她。
所以她讓他去殺人，他就去殺人。
兒而這一次，高老大讓他去殺的人是孫玉伯。
雖然孫玉伯在江湖上的名聲很大，但孟星魂仍然去了，只是，他卻因為厭倦了這種生活而想到了自殺。
然後他遇到了一個叫小蝶的姑娘。
他喜歡上了她，可小蝶卻是孫玉伯的女兒。
於是他因此越陷越深，不知不覺捲入了孫玉伯與十二飛鵬幫之間的糾紛。
但小蝶卻已經有了一個孩子，這是她的一個秘密。
而高老大卻不肯放手，孟星魂就如同她手裡的木偶，也如同她的孩子。
高老大雖然對孟星魂有著與其他被她養大的殺手不同的情愫，但孟星魂卻將她視為長姐、甚至視為母親。
迫於高老大之於他的這種長姐如母般的親情壓力，他仍然繼續計劃著刺殺老伯的行動。
這時候他發現老伯的好友陸漫天原來就是幕後主使。
好在葉翔出現，以生命為代價讓他也知道了小蝶就是老伯的女兒。
而葉翔也曾經喜歡過小蝶，甚至小蝶的孩子就是葉翔的。
於是他向老伯說明了這一切。
然而陸漫天卻突然死了。
老伯和十二飛鵬幫之間的鬥爭進入到了決戰階段。
老伯準備出發和萬鵬王決戰，卻遭到手下親信律香川的背叛。
老伯靠自己早就留下的退路和佈置逃出了律香川的追殺，委身在一口井裡。
已經和小蝶隱居海邊的孟星魂得知這一切，就出發去尋找老伯。
憑藉他的機智，他找到了，但也不知不覺已經把律香川引到了這裡。
老伯託付孟星魂去阻止律香川的陰謀，而律香川則填平了老伯藏身的井，當然他很快的又挖開了這口井。
老伯當然不在井裡，在井裡的是孟星魂。
他終於失敗了，他低估了老伯的老謀深算，最後死在他最好的朋友手下。
而孟星魂則和小蝶遠走天涯，過上了自由幸福的生活。
作為一個殺手，這樣一個卑微而且陰暗的職業，孟星魂這個人物明顯不比古龍江湖其他武俠故事中的那些有身份的劍客一樣耀眼。
他不是古龍江湖武俠世界中典型的浪子形象，他有歸屬，快活林是他長大的地方，並且有可能也是他終老一生的地方。
但是，在快活林，孟星魂沒有任何歸屬感，他不願意離開，僅僅是為了報答高寄萍的養育之恩。
在性格特點上，孟星魂沒有李尋歡的豁達，葉開的樂觀，傅紅雪的倔強冷酷。
他的外表冰冷得如同石頭，內心卻充滿熱情，他雖然在快活林中花天酒地頹廢地活著，但他對生活依然沒有絕望，只是少了一個人替他開啟心門。
而最終讓孟星魂重新拾起對生活的熱情的就是小蝶。
孟星魂是幸福的，儘管他在快活林過了二十多年醉生夢死的生活，但他最終得到了解脫，擺脫江湖紛爭，選擇了簡單自由的生活。
對於一個武藝不凡的劍客來說，名利往往是最重要的，孟星魂卻並不熱衷於追名逐利，而更願意做個平凡人。
他選擇了“情“，這是一個不平凡的決定。
可以說，孟星魂是一個雖然不是大俠，卻具有大俠氣魄的人物。
孟星魂的精神初戀其實是獻給了高老大，這是一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暗戀。
高老大是他生命裡遇到的第一個、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女性，是他心目中永遠的大姐，也是他的衣食父母。
他感激那個為了養活他們幾個孤兒，曾經為了一個饅頭而出賣自己肉體的高老大。
他也忘不了那個在破漏的茅屋裡一絲不掛地洗澡的高老大，那次讓他永生難忘的偷窺是他生命裡第一次見到異性美麗成熟的胴體。
也許孟星魂自己都已分不清這種混合了感激與迷戀的感情究竟算不算愛情。
但他知道自己和高老大之間永遠也不會有真正的舉案齊眉。
現在的高老大是一個殺手組織的領袖，當然也是他的上級，他們之間只有冰冷的付出與回報、命令與服從。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只不過是一個為了生活而殺人的冷血殺手。
在高老大眼裡，自己和葉翔等人一樣，只不過是一臺出手精確辛辣、沒有任何感情的殺人機器而已。
但孟星魂的生活軌跡自他認識孫玉伯的那一刻起開始發生本質上的逆轉。
他受高老大指派前去暗殺孫玉伯，但卻陰差陽錯地在河邊遇上了孫玉伯的女兒小蝶。
流星遇上蝴蝶，金風恰逢玉露，沒有什麼能夠阻擋這場愛情的發生，這是他生命裡第一次的感情爆發。
在此之前他也曾在“快活林”裡縱情酒色，但從不曾感受過真情的歡愉，長久積壓在心頭對於高老大的感情此刻勢不可擋地迸發了出來，化為對小蝶的不渝愛情。
孟星魂與小蝶之間的這場相遇和愛情的發生，其實也是符合古龍江湖一貫的傳統的。
雖然無論如何，一個刀口舔血、默默無聞的職業殺手與一個出身豪門的千金閨秀是不應該擦出什麼愛情火花的。
於是為了讓這場愛情不至顯得太過突兀，故事或者說命運的安排是把小蝶降低到和孟星魂可以平視的高度。
她十八歲時因律香川卑鄙無恥的行徑，跟人發生了關係，未婚先孕生下一個孩子，老伯一怒之下將她逐出了家門，不認她這個女兒。
出於逆反心理，小蝶於是自暴自棄，每晚出門勾引男人。
這時的小蝶與孟星魂便成了同病相憐的江湖淪落人。
兩人都是懷著滿腹辛酸與委屈，並且開始質疑走過的路與愛過的人，兩人的相愛於是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從孟星魂的角度說，他的心底已經厭倦了純粹為了生活而殺人的殺手生活。
這種生活危險而單調，不允許攙雜有半點感情與一絲錯誤。
對他這樣的殺手來說，失敗與錯誤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因為那隻能意味著死亡。
和他一起長大的同伴葉翔的遭遇，可能就是他們這種人必然的歸宿，失敗了一次就一蹶不振。
永遠不能再度振作，甚至連提刀的勇氣都不復存在，於是只能醉生夢死，在苟延殘喘之中黯然地消磨餘生。
葉翔的前車之鑑讓孟星魂清晰地意識到了高老大的冷酷無情與這種生活的荒誕可怖。
只是他心底殘存的對高老大的感激與敬畏才一直維繫著他被動地一步步往前走，不曾偏離軌道。
而當他遇到孫玉伯父女時，一切已然無可挽回地走向破滅。
對孫玉伯的敬重與對小蝶的愛戀使他開始質疑以前生活的意義，並最終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背叛。
他的選擇也是對之前罪惡生活與從前對高老大的盲目迷戀與輕信的背叛。
在孟星魂的這場脫胎換骨的涅磐裡，發揮關鍵作用的除了他自己心底不曾完全泯滅的那份善良與溫暖之外，更主要的便是葉翔的現身說法，老伯的人格魅力以及愛情的召喚。
而美滿的愛情與安寧的生活也正是他應該得到的犒賞。
在這個通篇都充滿了險惡與悲愴意味的故事裡，也只有孟星魂與孫蝶的幸福歸宿才為它憑添了幾許平和的溫暖亮色。】
《流星蝴蝶劍》時空，律香川看著面前沉默如山的老伯，面如死灰。
雖然這個時空的他還沒有實際做出天幕所說的那些背叛老伯之事，但是此刻面對天幕對自己暗藏野心於未來所行之惡的提前揭露，面對一貫心思如海且慧眼如炬的老伯，難道是他一句“我沒有”就能全部否認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