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古龍十大梟雄（七）（1 / 1）
【卓東來與司馬超群的關係不同於公子羽與燕南飛，後者也是心理上的一種滿足，但本質是利益上的。
所以卓東來與司馬超群，有點像父子，也有點像兄弟，甚至像同性戀，故事裡蝶舞與吳婉似乎都這麼認為。
實際上司馬超群對於卓東來，更像是森林女巫的魔鏡，卓東來在司馬超群身上感覺到了他的兄弟與完美的自我。
先天造成了卓東來的一部分畸形人格，但並沒有停留在本能上。
故事中三處交待卓東來以前的生活，並且都是很簡略地帶過。
但這三處看似漫不經心的帶過隱藏了很多的東西。
第一處寫到卓東來與司馬超群是在貧窮的泥沼裡一步步爬上來的，先天的畸形與後天的扭曲必然地結合到了一起，
而司馬超群是個比較單純的人，在江湖中奮鬥成名的過程對於他來說可能不過是書寫一部大俠的勵志成長史。
而對於卓東來來說，看到的可能更多則是命運與現實的殘酷。
第二處寫到卓東來為了不讓別人看出他是跛子，強忍著畸形雙腿的疼痛學正常人走路。
卓東來每走一步就會疼得幾乎流下眼淚來，而身為跛子的這種天生無法改變的生理缺陷與痛苦或許只有傅紅雪才能夠與之感同身受。
第三處說到卓東來的刀。
而其實他整個人，他的整個生命，也豈非正如同一把刀？
從十三歲用竊來的殺豬刀刺死“殺豬老大”，到經過無數次慘痛教訓，經過無數挫敗與勝利之後，才磨礪和蛻變出的一把刀。
卓東來先天的畸形固然是常人所沒有，後天經歷的複雜與殘酷也是很少人能有的。
在這樣的熔爐裡鍛造與煉成的卓東來才會如此的可怕。
而另一方面，後天複雜殘酷的經歷進一步扭曲著他先天的畸形，讓他更能比別人看得清殘酷的江湖現實，更能清楚知道自己所想要的，即自己最需要的滿足。
所以卓東來的生命裡沒有英雄豪情，也沒有俠義道德，更沒有人類感情，甚至也沒有利益，一切真正的動機都是為了他投射自己潛意識需要的扭曲快感。
在“風呂”中感受子宮裡的壓迫，現實中躲在司馬超群的陰影裡感受類似子宮壓迫的快感。
一旦他的這種快感被幹擾破壞，卓東來就會如同受傷而又冷靜的野獸去撕咬每一個侵犯者。
當司馬超群不再甘心當他的替代品，他就如同女巫失去了魔鏡，再也無法投射與補償畸形。
與司馬超群反目，殺死很有野心潛質的卓青，卓東來對後事的安排像是即將遠行的長兄千叮嚀、萬囑咐，猶不放心幼弟。
卓東來在決鬥中一刀斬到司馬超群的脖子上卻沒有流血，因為他不能殺死司馬超群。
因而司馬超群就是卓東來那個不存在的兄弟，同時也是他自己。
這是卓東來渴望扮演的角色。
最後吳婉向司馬超群動手的時候，卓東來如同被打碎魔鏡的女巫一樣瘋狂。
司馬超群離去之後，卓東來也想尋找替代者，於是他選擇了小高。
小高可以在利益上代替司馬超群的位置，但卻無法取代卓東來畸形心靈中的那個司馬超群所象徵的意義。
司馬超群與吳婉相擁而死，卓東來黯然嘆息。
“他是我這一生中唯一的朋友，不管他怎麼樣對我，我對他都沒有變。”
司馬超群是卓東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透過躲在陰影裡欣賞司馬超群的英雄事蹟與完美形象來滿足他空洞生命裡唯一真正的需求。
正如司馬超群所言，卓東來的自高自大的外表下隱藏著畸形扭曲與卑微的心靈，只有透過司馬超群這面鏡子才能滿足他所有幻想的本能快感。
卓東來是一個幾乎無法擊敗的蓋世梟雄，但同時他也是被先天和後天扭曲的畸形怪物。
最終卓東來死於“淚痕”劍下，也是一種寓意。
寶劍上的缺憾伴隨著宿命的實現而消失，卓東來一直渴望擺脫的畸形也許透過死亡終歸得到矯正。
所以死亡是卓東來必然的結果。
即使沒有神秘的宿命，他的存在也只是一種痛苦，就像一隻僅有透過活在司馬超群的陰影下來補償畸形滿足自己的怪物。
而當連那一點僅存的滿足感都失去了之後，死亡就是他必然的，終將逃脫不了的宿命。
宿命中或許也安排了卓東來這輩子註定是孤獨的，不再有情，不再有義，不再仁慈，不再畏懼。
他的失敗不需要人扶持，他的成功不需要人褒揚，他的悲傷不需要人安慰，他的歡樂不需要人分享，他的孤單不需要人陪伴，他的淚水不需要人擦乾。
卓東來註定是一個“悲劇式”人物，因為他的出生和童年經歷已經註定了他這一生不會快樂。
其實，很多人之所以不喜歡《英雄無淚》這個故事，就是因為無法理解卓東來這個人物。
大多數人不明白卓東來對司馬超群，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
司馬超群，長得高大、健碩，俊朗不凡，然而他的能力也僅僅是江湖中上之姿。
若不是被卓東來看重，司馬超群是絕無可能達到江湖頂尖地位，甚至成為武林中人的偶像的。
可以說司馬超群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卓東來給予的。
然而就因為一個女人，一個從來不愛司馬超群，而是隻想利用他的女人，司馬超群就選擇和相處多年的卓東來決裂。
當聽到這個決定，卓東來是多麼的傷心？
原本以卓東來的智慧和能力，任何陰謀在卓東來面前，都形同虛設！
以卓東來的聰明與實力，什麼雄獅堂朱猛，什麼蕭淚血，又能如何？
唯一能擊潰卓東來的只有司馬超群，除此之外萬敵不侵。
可惜卓東來他就像他喜歡穿的紫色衣服的顏色，紫色大約是最能讓人深思的顏色，夢幻而不真切，令人琢磨不透。
他的人也一樣讓人猜不透，但他做的事卻是真真實實的。
為司馬超群排除江湖所有的障礙，安排他所有的生活起居，讓司馬超群可以完完全全地做他喜歡的事，完全不用管大鏢局所有事情。
因為這些事都被卓東來打理得井井有條，沒有一點可挑剔的東西。
江湖的血雨腥風我一人承擔，獲得的江湖地位你來擁有，這份為朋友付出了全部而且完全不邀功的形象，就是卓東來。
卓東來可以說是把司馬超群推向武林巔峰最大的助手，這份榮耀背後所擁有的友情是何其的震撼。
他從小就追隨司馬超群，他們一起經歷了二十年的時光，這段時光可以說是他唯一的生活記憶，大鏢局經過了幾十年的發展到達了武林巔峰的存在。
而這些榮耀背後他是最大的功臣，一心一意輔佐司馬超群從來都沒有過二心。
這份友情更像是親情一樣，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親手培養出一個絕世梟雄，而那個梟雄一定是司馬超群。
而司馬超群呢？
司馬超群是到達了武林巔峰的存在，可江湖中人卻看不到他的光彩，而是看到了卓東來背後的艱辛，將所有的尊敬與畏懼給予了他。
司馬超群知道江湖人眼中的自己，也不去在意這些，因為他的心中卓東來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最可靠的朋友。
而朋友獲得了榮耀，他只會為他開心，為他祝福。
這樣一種將自己的心放下去信任朋友的人心中必然是坦坦蕩蕩的。
所以他在很長時間裡能夠完全放開手地信任卓東來，並讓卓東來去處理所有事情。
卓東來在這樣的認可下顯示了更為強大的忠心，更加拼命地去做一切他覺得為大鏢局好，為司馬超群好的事。
只是他做得太多了，也超過了朋友的邊界。
為了讓司馬超群能夠過得安穩，連生活起居都要安排，這顯然超出了友情的範疇，而更像是一種自私的佔有。
而這樣的佔有並沒有加深他們的友情，只會讓司馬超群覺得束縛，覺得可怕。
司馬超群在這種演變成為束縛的友情上，漸漸發覺眼前的這個卓東來並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模樣。
於是他想去看看這個真實的江湖，他需要變成一個褪去了大鏢局的外衣下的的普通人，所以他喬裝深入武林。
可他看到的樣子真的顛覆了他的認知，而江湖的險惡不是他這樣一個毫無經驗的人能夠生存的。
他開始去同情卓東來為他做的這一切，但是他依然並不認可卓東來那樣的血腥鎮壓下換回來的榮譽。
因為那份榮譽是人們對大鏢局的畏懼而不是尊敬。
被困紅花集時是司馬超群內心最矛盾的時刻。
他想努力的修復大鏢局的形象，然而卓東來帶領大鏢局的人圍住了紅花集，並下死命令只准進不準出。
紅花集是大鏢局發展最大的阻礙，他當時不知道司馬超群在裡面，準備將裡面的人全部困死。
那份殺伐果斷，讓司馬超群更加認不清他這個朋友這個兄弟是英雄還是惡魔。
不得已只有將自己的身份告訴了眾人，想用這樣的身份救下紅花集的所有人。
可卓東來在知道他在裡面後竟然真的猶豫了，他想救出司馬超群再解決裡面的人。
從這點可以看出他對司馬超群是真心的，他真的是一個任何時候都為司馬超群考慮的人。
但他並不是一個司馬超群能夠認可的真朋友。
大鏢局的形象在紅花集事件後變得更加的不堪，司馬超群無論多努力都無法改變它在人們眼中的壞印象。
但是有卓東來在就一定不會讓大鏢局倒下，唯一能夠覆滅大鏢局的辦法就是讓卓東來與司馬超群決裂。
而司馬超群偏偏有一個深愛著的妻子，名字叫吳婉。
吳婉為了讓司馬超群和卓東來徹底的決裂，便刻意製造事端，她親自下毒，毒死了自己的兒子，女兒。
另外，她的陪嫁丫鬟和奶孃也慘死在她的手下。
吳婉的奸計得逞了，司馬超群和卓東來決裂了。
一部分的原因是由於吳婉的的陰謀破壞，另一部分的原因是由於司馬超群覺得自己的人生被卓東來控制了。
他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事業，甚至未來。
於是，他決心離開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卓東來，放棄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他想要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
就這樣，卓東來和司馬超從此形如路人。
在司馬超群與卓東來的那場決鬥中，司馬超群敗了，可卓東來也沒有殺了他，而是再也不想繼續扶持這樣一個不理智而放棄了能力的人。
他的心當時應該是悲傷到極致，這二十多年的友情與付出換回來的卻是這樣一個結局。
他想將司馬超群培養成巔峰的願望隨著他們的決鬥支離破碎。
卓東來對司馬超群的友情是一種極度偏激並不可取的，但也是感人的。
而友情的本真應該是互相扶持，互相鼓勵，能共同去為目標而奮鬥，不去束縛對方，也尊重除友情外的所有情感。
但這樣的認知，卓東來並不具備。
卓東來的身世造就了他身體上的殘疾，但是如果有積極的心態，畸形也不會延續到內心，但是他最終還是沒有鬥得過他的遭遇，於是精心的打造了另一個自己，那就是司馬超群。
司馬超群有著風流倜儻的外表，在每次開戰之前，他就取得了勝利，但是每次的勝利沒有一次不是卓東來所賜。
卓東來把司馬超群當做了另一個自己，當做了自己內心愧疚的兄弟，但是打造的夢終究會醒。
司馬超群最後擺脫了卓東來，卓東來為了彌補身世和生理以及心理的缺陷的美夢也就破碎了。
卓東來最後之敗，敗在自己心累，或者說心死！
他怎麼也沒想到，司馬超群將吳婉看得這般重要，縱然揭破吳婉的陰謀，卻換不回司馬之心。
而卓東來和蝶舞呢？
卓東來到底喜歡蝶舞嗎，為什麼他要不停的折磨她?
為什麼把她送給別人?但卻看起來恨中帶著一絲同情。
其實細細品讀還是能看出卓東來是喜歡蝶舞的，可是因為卓東來的心理扭曲，他表達愛的方式也和常人不同，他甚至採用了虐待的方式來掩飾和表達自己的喜歡。
在《淚痕劍》的時空中，司馬超群說曾與他說，“你對女人從未動過感情”。
卓東來猶豫了。
司馬超群又問：“你對蝶舞動了感情了?”
卓東來回答道：“有過，不過那是以前，我現在對她已經沒有半點兒情誼。”
那則是蝶舞背叛了他之後。
他是喜歡過蝶舞的，曾經也用心捧著過她，生怕她受苦，受委屈。
卓東來後來百般折磨蝶舞讓人有些看不下去，但是也都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討厭背叛，卻被自己喜歡過的女人背叛。
他想要報復，也想用一種極端的方式讓她注意。
因為心中還有一絲期望，還希望蝶舞像從前一樣沒有背叛，沒有喜歡上別人。
他固執的堅持以自己的方式，以一種常人無法理解，有些變態的方式折磨著她，也許是因為那尚存的感情和不甘。
卓東來和蝶舞的感情，只能說剪不斷、理還亂。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們之間是有感情的，即使這種感情是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存在著。
《英雄無淚》這個故事的結局，可以說是沒有一個贏家，卓東來敗了，其實在司馬超群選擇和他決裂時，他就已經敗的一敗塗地。
而蕭淚血處心積慮算計死卓東來後才發現，原來他就是自己找尋多年的親人。
若卓東來早點說出這個秘密，他又豈會敗？
可能這就是淚痕劍無法擺脫和逃避的詛咒吧，它的出現註定會帶來不幸。
而卓東來的不幸，甚至說他悲劇的一生，就是源自他的“生理缺陷”！
一個如此聰明的人，卻是身患殘疾，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而且某個位置，像小孩一般，不能人道。
這對於一個男人，尤其一個爭強好勝的男人來說，這是何等的打擊？
卓東來可以說是既自負又極度自卑。
他自負的是，以自己的能力，天下無人可比得上他。
然而他自卑的卻是，他這副有著“生理缺陷”的身體，縱然他能得到一切，可是這般身體註定被人看輕，甚至嘲笑。
所以他找到了司馬超群，他理想中的人選。
卓東來看重司馬超群高大、威猛、俊朗不凡的身體，他認為只有像司馬超群這般形象，才是自己應該有的。
因此他傾盡心力，把司馬超群打造成武林神話。
在卓東來看來，這才是完美！
然而當司馬超群選擇和他決裂時，卓東來等於被自己背叛。
因為他的眼裡司馬超群就是他自己。
至於之後與高漸飛的決鬥，已經毫無意義。
或者說，司馬超群與他的決裂，讓卓東來的美夢徹底醒了。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司馬超群終究不是自己。
就算他繼續打造第二個，甚至無數個司馬超群，可是總有一天，他們還是會與他決裂。
這是一個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的結局。
人這東西，一旦鑽在美里不出來，勢必不知不覺撞進世界最為黑暗的思路。
卓東來要追求極致的神話，他決不允許任何人成為自己的絆腳石。
蕭淚血不能，高漸飛不能，朱猛不能，那神秘的老人也不能。
他對未來與完美的極致的追求，即便不曾破滅，日後也必定被“反噬”。
對卓東來應該更多的是惋惜。
卓東來是陰謀家，但是卓東來無愧為一個梟雄。
如果他多看看這個世界的話，如果他不給自己絕對的執念，他本可以成為古龍筆下的又一個大俠。
可惜他一生活在自己偏執的憧憬中。
可以說，他一生成於自己的才智，也敗於自己的才智。
“有時候缺憾是一種美麗，隨性更能怡情。太過精緻，太過完美，反而要驚心度日。”
真的想把林徽因的這句話送給卓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