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飛狐》《雪山》之精神(1 / 1)
【《飛狐外傳》描寫了江湖中的行俠仗義、快意恩仇及英雄柔情,觀之如進迷宮,如進巖洞,如行山陰道上,精彩紛呈,令人應接不暇,緊張處懸念迭生,使人透不過氣;神秘處釦子不斷,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故事中對反面人物商老太的描寫也有新意,以其展現了關於江湖正邪仇殺的一個新的角度,即反面人物被殺,他的親人卻不認為他該死,仍然崇拜他,深深地愛他,至老不減,至死不變,對他的死亡永遠感到悲傷,對害死他的人永遠強烈憎恨。
也即是,冤冤相報何時了的道理。
這個故事雖不是金庸江湖最有名的,卻是最具有古典章回俠義小說味道的武俠故事。
故事在結構上非常清晰,以主人公胡斐的行動為經線,用其貫穿始終,在此之上衍生情節,構成緯線,簡潔而不影響情節之豐富,表現出大家風範。
故事情節發展的節奏亦是跌宕起伏,避免平鋪直敘,致使“鐵廳逃生”、“大鬧佛山鎮”、“尋訪毒手藥王”、“救馬春花遇險”、“大悶掌門人大會”等關鍵故事場面高潮迭起,其間又有合理過度,引人入勝。
但故事最重要的核心,還是其所表達的精神。
《飛狐外傳》的基本精神在展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在關於人應該如何堅守道義和忠信方面有很多的啟示。
尤其在主角胡斐身上,更是充分詮釋了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行為,而且給英雄豪傑、俠客丈夫增加了新的“三不”的特質。
這個故事中塑造的胡斐,便是這樣一個理想的主流俠士的形象。
因在之前流傳的武俠故事中真正講主流傳統俠士的其實並不很多,大多數主角的所作所為,主要是憑藉強大的武力而不是俠義品質本身。
因此,《飛狐外傳》塑造了胡斐這一真正根正苗紅的,主流,正統的俠士。
他顯然能夠做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等等儒家標準所要求的大丈夫的行徑,而且,還能做到“不為美色所動,不為哀懇所動,不為面子所動。”
英雄難過美人關,像袁紫衣這樣美貌的姑娘,又為胡斐所傾心,正在兩情相洽之際而軟語央求,不答允是很難的。
而胡斐卻偏偏做到了這一點,他固然愛煞袁紫衣,然為鍾阿四報仇之念頭不改,殺鳳天南的原則決不因袁紫衣而放棄。
再則,英雄好漢總是吃軟不吃硬,鳳天南贈送金銀華屋,胡斐自不重視,但這般誠心誠意的服輸求情,要再不饒他就更難了。
說到底胡斐本人與鳳天南並無任何仇恨,而鍾阿四與胡斐亦毫無關聯,然而胡斐為了素不相識的鐘阿四,誓必殺鳳天南而後快,其所哀懇,一概不為之所動。
三則,周鐵鷦等人那樣給足了胡斐的面子,低聲下氣的求他解開對鳳天南的仇結,胡斐仍是不允。
不給人面子恐怕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最難做到的事情。
但胡斐卻為了一個“不相干”的鐘阿四做到以上幾點,足見其真正的“替天行道”的俠士風範及其堅持原則,堅韌不拔的堅強意志。
胡斐的性格,還表現在他與苗人鳳的關係上,按說在他以為苗人鳳乃是他的殺父仇人,他大可不必為了救治苗人鳳的雙眼而甘冒極大的風險去求藥王門人救之。
但胡斐做到了這一點。
他與苗人鳳英雄俠士之間能做到心心相印,一如當年他的父親胡一刀與苗人鳳之間一樣,然而卻又有父仇不能不報。
如此矛盾痛苦,胡斐只能獨自承受,因而並未做出使自己與他人都遺憾的錯事來。
為此足見胡斐的氣度與心胸。
胡斐的性格,不僅在其報仇的過程中能看出,而在其報恩的過程中也能看出。
“百姓神拳”馬行空的女兒馬春花當年在商家堡中對胡斐有“一言相救”之德,當時胡斐尚幼,被商家堡主人抓住吊打,馬春花代為求情商家公子商寶震。
其實胡斐雖當時早已自行脫身,但聽到馬春花求情之語,仍舊大為感動,銘記終身,以後為救助馬春花及為幫她實現她自己的願望,胡斐幾次闖進王府,歷經風險,稱得上是“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亦足見其古君子之風。
但《飛狐外傳》雖刻畫了胡斐這一理想的俠士形象,然而在其愛情生活中,卻非但結局並不理想,甚至使人格外感傷。
胡斐所愛的袁紫衣,格於誓言師訓,離他而去,是為生離;而深愛著胡斐的藥王無嗔大師的幼徒程靈素姑娘則為救胡斐而死,是為死別。
真個是,寶刀相見歡,柔情恨無常。
除此之外,故事還描寫了南蘭及馬春花這兩位女性的愛情悲劇。
官家小姐南蘭被大俠苗人鳳所救,嫁給了他之後,又被天龍門北宗掌門人田歸農的風流瀟灑所吸引,與田歸農私奔,欲為情終,然逐漸發現自己愛非所託,卻又已離開了丈夫及女兒,不免遺憾終身,終於憂鬱而死。
而馬春花則拋棄了背叛了她的未婚夫徐錚、拋棄了愛他的商寶震,為清廷大帥福康安所惑失身,害得徐錚為之枉自送命,而她自己則迷惑終身,至死不悟。
馬春花自己固是享盡了愛情“幸福”的滋味,而觀者看來,卻不禁滿腹辛酸與感傷,反覺這一切都是難於言表。
故事中令人作最為悲痛震撼的一幕,自然是程靈素之死。
讓人感傷迷惘的一幕,則是袁紫衣(應該說是圓性)與胡斐最後的離別。
一個武俠故事,居然在其最後讓故事中的兩位女主人公一個死、一個走,留下男主人公一個人在自己父母墳墓前凝固成一座迷茫人生的永恆雕塑,自是大大增加了故事的人文深度,同時也提升了故事的美學境界。
這實際上也正是這個故事的真正的藝術價值之所在。
而之於胡斐,他的情感悲劇是雙重的,一重是自己與袁紫衣兩情相悅,但終於還是黯然離別,顯然永難相見。另一重是明知道程靈素對自己一往情深,且自己對她也有某種道義上的責任,但卻始終無以為報,反而是程靈素為了挽救他的生命而犧牲。
程靈素死了,在他的這一生中,永遠也無法回報程靈素的這一份感天動地的情感與恩義了。
《飛狐外傳》這個故事,主人公胡斐是最為接近儒家經典所言的那種普通人心目中的正統俠士的主流形象和理想觀念的。
金庸江湖世界其他武俠故事中的主人公,或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或是“神魔兼是,正邪之間”,而胡斐相對來說是相當“正宗”和傳統的俠士形象。
即如前面所言,他非但“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而且還能“不為美色所動,不為哀懇所動,不為面子所動”。
然而,所有的這一切只不過是胡斐這一人物的“性格”的一個部分,一個側面。
甚而,這種“俠義心腸”只不過是胡斐這個人物的一種品質,但並不是他的性格本身。
因為,俠士、英雄與人這三者是頗不相同的。
而《飛狐外傳》中的胡斐這一形象,可以說是這三種秉性的活的集合。
“俠士”是指“為他人”的那種品質;“英雄”則更有“自身”的某種豪邁慷慨的氣質與品格;“人”則生活在日常的生活中,具有“凡俗”的性質。
說胡斐是俠士、英雄、人這三者的活的集合,這是指胡斐其人正是集俠士心腸、英雄氣質及人之情懷於一身的一個正統英雄形象。
可到了《雪山飛狐》裡的胡斐,與《飛狐外傳》的胡斐卻又很不相同,簡直像兩個完全沒有關聯的人。
《雪山飛狐》的胡斐傳奇氣味濃厚,沉鬱內向,懂得琴、曲,聞絃歌而知雅意;《飛狐外傳》中的胡斐卻是個機靈而有俠義心腸的鄉下小子,甚而小時比長大之後還要出色得多。
彷彿故事也無意使這兩個前後時間裡的胡斐統一貫徹起來,事實上,這兩個故事完全可以當作是兩個獨立的故事來看,反而更較為自然合理。
在商家堡的童年胡斐,是個十分聰明機智的孩子,他不但勇敢而富於俠義精神,而且年紀這麼小已是個性獨立而倔強,不怕痛、不怕死,他別開生面的撒尿救人方法,活脫脫是個頑童模樣。
其實,從劉鶴真夫婦暗算苗人鳳、福康安的母親毒殺馬春花、他自己被福康安暗算、後來石萬嗔以三大劇毒對付程靈素,種種陰謀,他沒有一次料到,就是因為他自己心地太良善,料不到別人會那麼歹毒陰惡。
不過可惜,他踏足的世界實在太險詐了,無論是人心墮落後用毒氾濫的江湖世界,還是官場名利的勾心鬥角。
於是,故事中程靈素越顯得妙算神機,胡斐就越顯得像個呆笨小子。
但也是因為胡斐的這份好心地,才始終令故事之外的觀者喜愛於他。
《飛狐外傳》這個故事的主段,欲放不放,但旁枝則精彩紛呈,其中“紅花會”的人物,在《飛狐外傳》中雖出場不多,卻是光芒萬丈,比在《書劍恩仇錄》中更好。
《飛狐外傳》也並不是一個單一的、概念化的武俠故事,相反,它是一個懸念迭起、精彩紛呈而又頗具深蘊的故事,讓人看罷意猶未盡,難以忘懷。
這個故事的成功,不單單是因其懸念迭起,情節精彩紛呈,還因為故事第一次完成了一個既有俠義心腸又具有一般人弱點的少年英雄的塑造。
故事中,胡斐的天真、調皮、機智、不拘小節,都顯示了一個少年人的特點,令人看來十分親切。
他不懂武藝,但膽子大,在大是大非上更是善惡分明。
從陳家洛、袁承志到胡斐,這是金庸武俠故事中時代越靠後,發展到後期之後,正面人物形象的一次大突破。
也有人評價,胡斐形象的唯一缺點是莫名其妙地愛上袁紫衣,這種敗筆在《倚天屠龍記》張無忌身上也未能避免。
這種觀點認為由於袁紫衣這一人物寫得不倫不類,致使《飛狐外傳》大傷元氣。
而《雪山飛狐》則與它的前傳故事《飛狐外傳》不同,它主要講述的是胡、苗、範、田這四大家族的百年恩仇及其輾轉報復的歷史,這四家的恩怨情仇正是《雪山飛狐》這個故事的真正情節中心。
而這四家百年恩怨的形成,則是一部血淚斑斑的故事,聞之令人感傷亦復令人深思。
胡、苗、範、田原是闖王身邊的四個衛士,個個武藝高強、忠心赤膽,且這四人之間亦是情同手足,出生入死而不相渝。
只因闖王李自成被圍在九宮山上,苗、範、田三位衝出重圍尋求救兵,胡衛士在四人中間武功最強,人最能幹,人稱“飛天狐狸”,所以當時留下來保護闖王。
危急之間,胡設金蟬脫殼之計,將闖王救出,而自己則苦心孤詣地揹著假闖王的屍體投降清軍,一則使滿清朝廷以為闖王已死,二則想混入吳三桂府中方便行事欲圖吳三桂與清廷反目。
誰料苗、範、田三位不明所以,將胡衛士殺死,而胡衛士的兒子對這三位說明真相後,三位莽夫愧恨交加又立即自殺。
從此胡家就成了苗、範、田三家的生死大仇,百年之間,輾轉不息。
四家由同保闖王反明抗清之大業且情同手足的四衛士四兄弟,變成了因誤會而成的生死仇家,且流入江湖,代代相殺,往復不已,這本已值得慨嘆之至。
為大業,為人倫,為手足之情反成殺父之仇。
然而若僅只是不明真相而不斷尋仇倒也罷了,卻偏有不肖後代竟投奔真正的死敵清王朝,從而使這一尋常的江湖世仇,變成與朝廷異族相關的糾葛。
由不明真相引起的仇怨,變成了有意為之的報復,由殺父之仇的報復變成了貪圖富貴財寶與功名勢力的陷害。
從而,這個故事的主題便被大大地深化了。
而這四大家族輾轉報復的歷史,告訴了作為故事之外觀者的我們許許多多關於人性與歷史的真相。
故事所敘胡、苗、範、田這四個家族百餘年來結仇經過及其冤冤相報的血腥經歷,既令人扼腕嘆息,憤懣不已,更叫人黯然神傷且又發人深省。
胡、苗、範、田這四人原是親如手足、情同兄弟,奈何命運撥弄,致使相互誤解與鬥殺,乃至綿延百年。
而這四家後代又分別在不同的人生經歷中,不僅武藝有高低,而且人格上更是分出了高下。
——有趣的是,胡、苗、範、田竟是依序“等而下之”。
胡一刀為遼東大俠,為人豪爽,仗義行俠,人品高尚;
苗人鳳武藝高強,胸懷卻少大志,為一己私仇付出了一生,然其品格亦不算低下,不然就不會與胡一刀夫婦英雄相惜、豪氣相通。
丐幫範幫主雖無大過,卻終於沒有經受住大內賽總管所設的“高帽陣”的考驗,飄然輕賤,終於落入清廷鷹爪的算中,陷害苗人鳳不成反枉自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此四人之中,唯天龍門北字掌門田歸農最為不肖。
範幫主為惡還可說是誤中奸計被動害人,而田歸農則為了一己私利,甘於為朝廷鷹犬,且無情無義,手段陰險,歹毒至極。
最後則是天怨人怒、眾叛親離,“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獨生愛女閨中產子,而愛徒周雲陽則是寡義薄情之輩,女婿親家竟終於成了仇敵,情人南蘭則死於對田歸農的人格卑下的絕望……
而田歸農自己則是死於恐懼,亦可以說是死於命運的嘲弄之中。
為此,故事不僅敘述了胡、苗、範、田四家輾轉報仇的原因及其歷史,而且更刻畫了這四家後代主人公不同的形象與人格。
《雪山飛狐》的故事在金庸江湖所有的武俠故事中只屬中乘,但在整體結構和場景設計上,表現出了高超的技法。
整個故事正面敘述的情節只發生於一日之內,而其講述介紹的時間背景卻橫跨百餘年,整體故事的結構也在這種處理之下,變得異常緊湊。
故事中每一個景象都異常壯闊、優美險峻,無論是空寂雪山裡的羽箭射雁,還是拔地而起的玉筆峰上的山莊,無不為故事中的英雄群像起到很好的襯托作用,在人物出場的設計上,尤其獨具匠心。
最先出場的天龍門南北宗雪山追蹤時競技輕功,使人感到其功夫高深;但寶樹和尚的出場與強邀眾人赴玉筆峰做客,即使天龍門相形見絀;待到寶樹敘述胡一刀與苗人鳳大戰數日,及當時自己在胡苗面前的態度,終於表現出胡苗武功之最高境界。
武打場面亦是敘述得奇險而又可信,在語言描寫上,更表現出大家手筆的風度,每個人物都獨具鮮明的個性,與情節融合一起,使之具有勾人的魅力。
故事中,人物的對話不繁不簡,恰到好處,而且有條不紊。
除了寶樹、平阿四、陶百歲、劉元鶴等粗人的語言太嫌文氣,似與身份相左。
在以人物對話表述情節的方法上,故事又借鑑了西方的敘事手法,給故事增添了現代色彩,並以武林秘聞製造懸念,則增添了故事的流傳性與可讀性。
《雪山飛狐》結尾處,更不似一般說書故事那樣有一條“光明尾巴”及皆大歡喜的結局,而是故意留下一個特大的懸念讓人揣摩思考與選擇。
而且在《雪山飛狐》中,故事儘量避免猶如“上帝”一般頤指氣使,繞過了“上帝視角”的敘事侷限,主要用的是潛在式的第三人稱全知敘事視角。
但作為全知全能的敘述者,又並沒有把“他”所知道的全部真相赤裸裸地直接灌輸給接受者,而是在全知敘事的整體大框架下,以故事中人物講述別人故事的側面表達方式,讓主要出場人物對同一樁事件進行相同或不同的敘述。
並在敘述過程中,讓真相得以逐步揭示,人物性格也得以逐步凸顯。
在這種透過故事中人之口講述其他人故事的過程,總有一個潛在的敘述者在整體敘事格局中暗中影響和監督故事中人的話語表達,從而激發聽者對故事中人講述的事件和人物作出儘量符合客觀的價值評判,同時對故事中人敘述的可靠性作出判斷。
在《雪山飛狐》裡玉筆峰前廳的場面中,如寶樹和尚、苗若蘭、平阿四、陶百歲自己都是主要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故事以此讓故事裡面的人物作為見證人共同來說故事,合起來就成為胡一刀、苗人鳳兩位英雄豪傑相互交往、相互傾心,最後卻落個悲劇結局的完整情節。
其特別之處在於,並不是以故事外的“上帝視角”的講述者的口吻描述英雄人物的行動,而是藉助於故事中之人的口敘述英雄人物的舉止行為。
儘管故事中人的這種帶著各自主觀角度和情緒的敘述,其實仍然是故事講述者的敘述,但這種藝術處理方式卻給聽者造成一種更加“真實”的身臨其境的體驗,而不至於因講述者的主觀鋪陳,上帝視角而讓聽者感到空泛、失真,從而使全知敘事趨於客觀性。
而其故事發生過程中所宣揚的以武行俠的俠義精神,讚揚重情重義的英雄豪傑與相知相惜、生死不渝的愛情,表達強烈的愛國意識與民族情感,貶斥世人貪婪的心態,揭示人性醜惡陰暗之面,說明冤家宜解不宜結的人生至理,凸顯人生中無可避免的兩難境地和揭示人類認識真相之難,正是《雪山飛狐》這個故事貫穿全篇的主題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