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鳥銃發威(1 / 1)
趙奇率先遣出陣的,是一支由百餘名饑民與百名步隊混合編成的部隊。
這支部隊被精心拆分為兩波,其間還安插了督軍,以確保他們奮勇向前。
剩餘的三百多人,則組成了第二波進攻力量,同時兼作壓陣的軍兵。
這是常規打法。
當然,若是遇到大明正規軍,這般進攻方式無疑等同於飛蛾撲火,自尋死路。
但趙奇篤定,對面的大明軍卒,乃是當下明軍序列裡最為差勁、最為孱弱、最為無能的“墩軍”。
嚴格來講,墩軍早已背離了軍人的本質,不過是頂著“軍人”之名的一介農夫罷了。
他們除了懂得種地屯糧,簡直一無是處。
不得不說,趙奇的這般認知,在大方向上並無偏差。
多數墩堡的狀況,確實頹廢到了極點。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他算準了九成,唯獨漏看了一成。
所謂墩堡戍卒,本該是屯田種糧的泥腿子,刀槍入庫的看門犬。
可勁勇堡的戍卒,偏生是拴著鐵鏈的狼崽子。
按照趙奇的思路。
流寇和官兵作戰,通常都是先以饑民頂上去消耗,混雜步隊督戰使其死戰。
待饑民將明軍的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且自身士氣瀕臨崩潰之際,大隊步隊便會壓上衝鋒,試圖衝散明軍軍陣。
而後,馬軍便充當起第二重督戰隊的角色。
無論前方是饑民企圖逃竄,還是步隊想要後退,只要有人敢臨陣退縮,馬軍便會毫不猶豫地迎頭一刀。
接著,重新聚攏步隊,持續發動進攻。
若官兵想要追擊以擴大戰果,馬軍便會迅速上前糾纏拖延。
一旦前方步隊和饑民成功衝開明軍防線,後方的馬隊以及兩翼的馬隊便會一擁而上,乘勝追擊。
若未能衝開防線,便如此迴圈往復,直至退兵的鑼聲響起,才允許全軍撤退。
流賊軍中的情況就猶如養蠱一般,從饑民到步隊,從步隊到馬兵,再從馬兵到精騎,無一不是歷經無數鮮血與戰火的淬鍊。
那些能夠在屍山血海中僥倖存活下來的,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絕非等閒之輩。
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賊,哪個不是剜人心肝下酒的主?
“嗚————”
蒼涼號角撕裂秋空。
勁勇堡軍陣中。
吳安緊握著手中的鳥銃,站在軍陣的最前排。
作為火槍兵,這個兵種自然要頂在前面,展開第一波攻擊後才能後退。
看著湧來的流寇,雖然第一波數量不及現在的勁勇堡人數。
但這些流寇個個面目猙獰,神色兇狠得彷彿要將人活生生吞下去一般。
他的雙腿忍不住的顫抖,那低沉而壓抑的號角聲,仿若催命的魔咒,在他耳畔不斷迴響。
每一聲號角響起,前方那黑壓壓的人潮便愈發洶湧,距離他所處的位置也愈發逼近。
吳安心中恐懼,他深知,此刻已不再是訓練場上對著靶子射擊那般簡單,而是真正踏入了要見血、要殺人的殘酷戰場。
但是他又不敢向後逃跑,身後就是軍中那些老兵明晃晃的雁翎刀。
雖然現在是秋季,但秋老虎還在肆虐,仍舊是炎熱無比。
但吳安卻絲毫感受不到炎熱,只覺渾身冰冷,彷彿墜入了冰窖,寒意徹骨,幾乎連手中的鳥銃都快要拿捏不穩。
“裝填!”
武長風站在側面舉起手,洪亮的命令傳來。
吳安當即清醒過來,按照訓練的程式,開始填裝火藥。
他心中雖然恐懼,但是卻不敢怠慢分毫,立即是將抗在肩上的鳥銃取下。
雖然他得到武長風的賞識,更是當上火槍隊隊長,後來在手下噴吹下,有些迷失自我,飄飄然。
曾經他就因為訓練放槍慢了一些,便被軍鞭狠狠抽打了整整五鞭,至今背上的傷疤仍隱隱作痛,吳安便不敢有半分馬虎。
吳安快速的從腰間的口袋之中摸出了紙筒,因為恐懼牙齒上下不住的打顫,他咬了幾次才咬開了紙筒。
他現在只是後悔,後悔他當初為什麼要饞了幾口米粥和饅頭來參軍打仗。
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那個貪嘴的自己。
要是有人告訴他,打仗是這樣的場面,他說什麼都不會喝那鍋裡的米粥,他寧願繼續忍飢挨餓。
吳安終於咬開了紙筒,開始往鳥銃的引藥鍋裝藥。
他想要吞嚥口水,卻發覺口中無津。
吳安的心中越發的恐懼,他想要轉頭,想要看看周圍的情況。
但是就在吳安下定決心想要轉頭之時,武長風冰冷的聲音在他的耳畔已是響起。
“臨戰對敵,佈陣已定,移足回頭,行伍擁擠,稀密不均者,立斬!”
吳安猛得打了一激靈,渾身上下猶如觸電一般僵了下來,甚至連雙腿也不敢再抖了。
吳安現在開始感到了炎熱,額頭之上也滲出了大量的汗珠,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完成裝填,甚至不確定是否遺漏了某些步驟,一切都彷彿在恍惚之中機械地完成。
而當他端好鳥銃之時,他聽到流寇的陣中小鼓猛然作響。
“咚!咚!咚!”
緊接著,緊接著,兩百多人發出的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猶如洶湧的浪潮,從前方轟然席捲而來,與之相伴的,還有那震耳欲聾的腳步聲。
“殺啊!!!”
黑壓壓的流寇已是高舉著兵刃蜂擁而來,他們剛進入百步的距離不久,便已經開始發起了衝鋒。
“臨陣對敵,無令放銃者,立斬!”
軍陣之中,武長風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不知道為何,哪怕是在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之下,武長風的聲音卻仍舊是清晰可聞。
吳安端舉著鳥銃,並沒有平舉,而是銃口斜向上方,他的手心手背早已浸滿了汗水,但在未收到上官下達“舉銃”命令之前,他根本不敢擅自將銃口放下。
前方那黑壓壓的浪潮已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近的吳安已經能夠看到最前面那些人的衣服了。
最前面的饑民大多都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甚至還有人連上衣都沒有穿。
但是軍中仍然沒有傳來“舉銃”的軍令,吳安握著鳥銃的雙手不住的顫抖,他端著鳥銃,緊咬著牙關。
軍法不允許偏頭,他也不敢閉眼,只能是定定的看著前方。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黑壓壓的流寇猶如洶湧的潮水一般席捲而來,那些衣衫襤褸的饑民,狀若癲狂,個個臉色漲得通紅,一邊瘋狂地向前湧來,一邊聲嘶力竭地怒吼著,想要驅散著心中的恐懼。
兩軍相距六十步,這個距離,已經是相當近的距離,距離接戰只剩下了十數秒的時間。
而吳安此時也聽到那他一直等待的軍令。
“舉銃!!!”
武長風軍令與火槍兵心跳共振。
吳安放平了手中的鳥銃,扣住了扳機,屏氣凝神看向前方。
他們手中的武器也皆是五八門,有人手持菜刀,有人拿著木矛,有人握著鋤頭,甚至還有人僅僅拿著一根木棍。
吳安心中猛然一震,他驚異地察覺到,那些流寇的臉上,同樣寫滿了恐懼——原來,他們也和自己一樣害怕!
當發現對面也在害怕,甚至比他還要害怕的多時,吳安的心中又接連猛跳了幾下,原本存在在他心中的恐懼頓時消散了許多。
“放!”
武長風怒吼聲傳入了他的耳中,吳安緊咬著牙關,猛地扣下了扳機。
火蛇狂舞,鉛雨破空。
銃槍齊鳴,震耳欲聾的排銃聲音,火光和煙霧同時浮現。
“砰!砰!砰!!!”
火藥被引燃,陡然化作豔麗奪目的紅色火焰和濃重嗆人的白煙。
巨大的衝擊力推動著炮管中的彈丸,細小的彈丸在飛出炮口之後,帶著駭人的尖嘯聲,如同一顆顆奪命的流星,呼嘯而去,彷彿連整個世界都為之黯淡失色。
那駭人的尖嘯聲,瞬間壓過了金鼓的轟鳴聲,也蓋過了一切的人聲。
彈丸猶如密集的雨點,呈扇形飛射向前,輕而易舉地穿透了最前排饑民那乾瘦如柴的身體。
彈丸穿透皮肉如撕草紙。
六十步的距離,就是穿著甲冑,也難以抵擋鳥銃所射出的鉛彈,更何況是人脆弱的身體。
耳畔是連綿不絕的銃槍聲,在升騰而起的硝煙之中,吳安清楚看到,前排飢兵如麥稈般齊刷刷折斷,後隊踩著同伴的腸肚繼續衝鋒。
被他瞄準的,那個舉著糞叉流寇在地上蜷成蝦米,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翻滾,痛苦的慘嚎著。
慘嚎聲刺得人耳膜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