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 / 1)
殯儀館總在轉涼的季節顯得生意紅火,我站在停屍房內,打量著大約幾百個長方格。隨後將視線回到我眼前,這具被白色塑膠布包裹著的屍體上。工作人員將白布一層層解開,發出特有的聲響。我張了張嘴,撥出一口白氣,這裡的溫度保持在零下四至五度左右,防止屍體腐化。
白布全部被掀開之後,展露出的是一具男性的屍體。身高在一米七九到一米八一之間,體重八十至八十五公斤。二頭肌和腹肌明顯,整體肌肉分佈均勻,體型健碩。屍體體檢報告上註明,左側胸腔第三第四根骨折,其間有五至七釐米的傷口,形狀扁平,兩段有略微尖口。兇器是一把長約二十釐米的尖刀,死因是心臟挫傷繼發外傷性心肌梗死。由於進行過屍體解剖,所以屍體胸腔部分呈現一個Y字形傷口,已經用線加以縫合。兇器上除了死者自己的指紋以外,沒有其他指紋。死者遺留物品有遺書,其鄰居和同居人證實,死者死前一到兩週有抑鬱症輕生症狀。
我回到公司,翻閱著手裡的檔案。這一次委託人是死者的弟弟,叫瞿國順。死者名叫瞿國昌,年三十六歲,是退役軍人,在部隊生活了四年。瞿國順,三十歲,是電腦工程師。兄弟兩人的父母已經過世,兩人居住在不同的城市,瞿國順三天前回到這裡,得知哥哥死亡的訊息後,對一名女子提起訴訟,要求其將哥哥在城北的一套別墅歸還。這名女子就是瞿國昌的同居人,也是他的戀人,叫歐雅。歐雅,二十七歲,無工作無經濟來源。與瞿國昌交往四年,兩人無結婚意願。
邱敏奪過檔案,將兩張A4紙丟到我桌子上,上面寫著辭職報告。“娜迦不肯跟我走,我也就不在你這兒耗時間了。今天我就走,回頭空了找你吃飯……”她的手溫暖,掐了我的臉“要微笑說再見啊!”然後,她就風風火火的走了。
我目送她到門口,繼續埋首於工作。據歐雅的說法,死者在一至兩個星期內,有抑鬱症和輕生的表現。而瞿國順則表示死者軍人出身,意志力堅強,個性開朗健談,藏不住心事。不可能有抑鬱症或者任何輕生的念頭…證物袋裡,有一封死者留下的遺書。除了一些奇怪的用語以外,還表明要將自己唯一的一套別墅贈送給歐雅。遺書的筆記經鑑定,確實是死者的。只不過這些字看起來歪歪扭扭,語句不通順,沒有條理,證明死者寫這封遺書的時候,可能神智並不清晰。
抑鬱症又稱抑鬱障礙,以顯著而持久的心境低落為主要臨床特徵,是心境障礙的主要型別。臨床可見心境低落與其處境不相稱,情緒的消沉可以從悶悶不樂到悲痛欲絕,自卑抑鬱,甚至悲觀厭世,可有自殺企圖或行為;甚至發生木僵;部分病例有明顯的焦慮和運動性激越;嚴重者可出現幻覺、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狀。我翻閱了死者的病史,以及其家族史,沒有遺傳。
電話中與歐雅進行溝通,她的語氣平穩,沒有過多起伏,將一位心理醫師的住址給了我。從心理醫師的敘述和記錄中,死者大約在死前第三個星期,第一次前來就診,就診過程中出現厭世、悲觀、以及自殺企圖。我聽了死者和心理醫師之間的談話,死者的情緒一直處於消極不穩定狀態。甚至有部分,是死者對於自己死後的規劃。心理醫師回憶死者時,顯得有些疑惑“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還只是心境低落,經過交談和溝通,很快就恢復了。第二次就嚴重了……往後就一次比一次嚴重,直到開始給他配藥,依舊沒有任何好轉。這很難理解……也許跟什麼其他因素有關。”
在做心理治療時,死者曾畫過一幅畫,是在半催眠狀態下畫的。繪畫主體呈現暗色調,用力不勻,勉強能看出有人型。根據畫面的整體比例和位置來看,應該是個孩子。畫面裡有樹木和溪水,以及一個孩子的背影。心理學上來說,畫面出現暗色系,表明有悲觀或者哀傷的情緒,而出現樹木、溪水等一類物體,表明心中有強烈的愧疚或者存留有希望。就比如讓孩子畫畫,畫面裡百分之八十左右會出現樹木和溪水。死者感到愧疚的,應該就是畫面中的孩子。因為這幅畫整體有偏差,而且孩子只是一個黑灰色的影子,無法判斷身份。
我調查了死者在部隊的情況,得到了一份部隊評估報告。死者服兵役期間,表現良好,無任何不良記錄。詢問了委託人,他也沒有任何頭緒。我離開公司驅車前往歐雅的住處,獨棟獨院的別墅。歐雅開門後,就坐在沙發上。她的目光,並不友善。她的五官精緻,膚色白皙,一頭淺棕色長卷發嫵媚嬌俏,身穿一條玫紅色絲質睡袍。我回憶起檔案中關於她的資料,二十七歲本科學歷,畢業於某師範大學。“你來這裡是為了找我害死國昌的證據麼?勸你別白費心機了!”我將畫遞給她,她用兩根手指捏著,神情裡表現出厭惡“這什麼鬼東西,我沒見過!”隨後,順手丟在地上。我彎腰下去,想要將畫撿起,卻看見沙發下有一粒膠囊狀的藥片。
離開後,我將撿到的藥片交給了鑑證科。手機鈴聲響起,來電的是委託人。我驅車前往他現在居住的地方。一個老式的住宅小區,小區內樓房有明顯滲水和損壞跡象。七層樓,無電梯,一梯兩戶。樓道內,四處可見隨意堆放的雜物,以及混亂的電線佈置。比起歐雅居住的場所,這裡的確算得上簡陋。瞿國順的家狹窄凌亂,部分物品還處於打包狀態。他收拾出沙發,讓我坐下“你去過歐雅那兒了吧。”我點頭。“你看看,我這兒和她那兒比,簡直就是豬圈、狗窩!!我哥死了,死的不明不白。她居然還有臉住在那間別墅裡……咳咳,我先倒杯水給你。”他顯得憤怒,但在我看來,更多的是嫉妒和恨。我詢問他關於死者的事,他仔細回憶後突然拍了下桌子“對了!在我回來的四天前,我哥給我打了個電話,當時他說話反反覆覆的,老是提到地震啊什麼亂七八糟的,還提到個孩子,哭的稀里嘩啦。”
死者所提到的地震,發生在當時著名的景區內,地震導致輕微泥石流,死亡人數十二人,其中包括一名六歲兒童。這件事在當時廣為人知,而死者所在部隊就是當時參與救援的。難道……
第二天我跟公司請了假,開車前往景區。這裡跟當時已經有天壤之別,古建築已經被修復一新,秋意之下,頗有幾分婉約悽美的景色。人群熙熙嚷嚷,景區顯得有些擁擠。我避開人多的路段,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座隱於山間的涼亭。涼亭保留了古代建築的優美和清雅,青磚、紅柱、石凳相得益彰。亭子裡坐著的,是一個青灰色的身影。說坐著並不合適,他只是虛浮在石凳上罷了。雖然只是背影,可我依然認出,這……就是死者,瞿國昌。
他顯然受到了驚嚇,向後退了幾步,發現自己嵌進了柱子,又立馬向前幾步。他不好意思的衝我笑笑“我在這兒坐了幾天,也沒見有人經過,不好意思。”我搖頭,示意無礙。將他弟弟與歐雅的官司告訴了他,他低著頭,看不出情緒。他將他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我……
以下為瞿國昌的敘述…
別墅是父母留下的,國順人不在本地,我又入了伍,就租給別人住了。入伍後,每天都忙著各種訓練,也沒空想些有的沒的,過的還算充實。那次,景區發生了地震,我們團就在現在的位置駐守。餘震一次強過一次,最終山體出現滑坡。我們都忙著用沙袋阻止泥石流,誰也沒注意被疏散群眾的動向。因為疏散的時候,他們都已經離開了。可一聲哭聲,把我們的心都提起來了。我放下手裡的沙袋,到處尋找聲音來源。泥石流的勁頭越來越大了,我感覺我有些站不穩,小腿以下都被淹沒了,行動困難。泥土混著水和碎石,到處都是。腿上刮開了口子,可已經不知道疼了。我和幾個戰友到處找,終於在這山邊緣找到了一個孩子。她大概六歲左右,手裡就拽著一根樹藤,臉上身上都是泥,整個人都在山體邊緣,隨時可能掉下去。我們幾個人互相拉扯,用繩索綁住了她,好不容易就要拉上來了,地震又一次發生了。
我死死捏著繩子,當時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耳朵裡全是雜音,鼻子和眼睛裡全是震下來的土。我的右腿被石頭砸斷了,我被衝到了邊緣。我只覺得天旋地轉,嘴裡全是泥沙,我呼吸不了……我知道,我知道死也不能放手,死也不能……可當我清醒過來,手裡的繩子,磨斷了。那孩子,早就不見蹤影了。那次,我們死了四個戰友,共計傷亡十二人,也包括那個六歲的孩子。雖然指導員沒說什麼,戰友也沒說什麼,就連那孩子的母親都沒有說什麼。可我就是過不去……我老夢見那天,夢見那個孩子,夢見我鬆了手…
退役後,我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回來後,沒有工作,也沒有目標,整天就荒廢著,上網遊戲。時間長了,倒是和網上的人混熟了。之後,我從網上認識了歐雅,日子長了就走到一起了。歐雅和家裡鬧了矛盾,就暫時住到我家了。
之後找到了工作,因為在部隊的經歷,工資也不低。日子開始變好,一切都變得順利。可我不知道我自己怎麼了,我又開始做那個夢,這一次,我工作的時候都能看到她,看到那個六歲的女孩,她全身都是泥,嘴鼻裡都是血,她就死死的拽住我,問我為什麼不救她。我腦子裡全是她,全是她的聲音。我開始神情恍惚,我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幻覺。晚上徹夜徹夜不睡,白天精神幾近崩潰,最終,我被公司開除。回到家裡之後,歐雅覺得我不對勁,就帶我去看了心理醫師。情況越來越糟,我總能聽到聲音,那孩子叫我去陪她,她說下面好冷好冷。
之後我就在這兒了,我在這兒一直等,一直等,始終沒能看到她,是不是她還在恨我,不願意見我?
瞿國昌的敘述到此完畢。
的確,這個地方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的死魂,他住過的別墅裡也沒有。唯一的解釋,是那個孩子根本沒有去找過他。那一切不過是他的幻覺,並非現實。死者曾經有過工作,而且生活恢復正軌,有什麼可能讓他再次陷入巨大的內疚中。我走訪了他生前工作的地方,他的同事提供了線索“他剛來那會兒挺好的,做事勤快,人也精神,又能聊,和大家夥兒處的都挺好的。可誰知道,後來他就病了,一開始吧,見他吃藥,就問他,他說是什麼維生素。可後來就不對了,他老是自言自語,有時候還對著空氣瞎比劃,最恐怖的那次,他還大叫說什麼有個小女孩跟著他。我們都在,他身後什麼也沒有啊。後來領導覺得,可能…他有病。就把他辭了……”
維生素…我猛然想起那天在他家別墅發現的膠囊,報告給出的結論,印證了猜想。這膠囊不是別的,正是用於治療精神類疾病的藥物。如果給真正的病人,可以抑制緩解他的狂躁焦慮和幻想,讓他安靜。可如果長期大量服藥的,是個正常人,那麼會導致幻覺。死者就是因為產生幻覺,將自己的愧疚在內心無限放大,最終導致其抑鬱症的產生。而心理醫師給開出的藥物,與其重疊,加劇了藥性,以至於他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自殺身亡。
這類藥物的控制是極其嚴格的,所以在藥店很快就查到了死者女友歐雅,使用醫保卡購買的記錄。而且,遺書整體語句不通順,無條理性,結尾處的簽名和死者本人有一定區別,遺書裡所列舉的事項,經法庭判決,無效。
歐雅被捕時,一直很安靜。她冷冷的看著我“虧你想得到,我以為我做的天衣無縫呢!你是怎麼知道的?他應該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你花了多少錢?”得知我分文沒花,而是從死者的口中得知一切的時候,她的臉一下子白了,白的毫無血色,她的手纖細嬌小,卻有著巨大的氣力,一把抓住了我“你胡說,你胡說的!!他死了,他死了!!不可能,你騙我的,你是騙我的!”
因為瞿國順是死者直系親屬,而且父母已經死亡,歐雅和死者又沒有夫妻關係,所以死者留下的房產歸他所有。歐雅因蓄意剝奪他人生命,造成他人死亡,背叛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我去看過她,將一件從快遞公司拿到的東西,轉交給她。問起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平靜,如同一潭死水“四年了,我和他一起四年了,他一直都沒有求婚的意思,我耗不起,我沒錢,沒工作,要是他哪天不要我了,我就身無分文了。所以,我想給自己留條活路。”我將東西遞給她,她疑惑的開啟。之後在監獄裡的是無聲抽泣,和一個懊悔的靈魂。
快遞公司因為內部調整,所以部分快遞暫停發貨。當然,這其中也包括死者為歐雅買的鑽戒,以及求婚用的花束。如果沒有發生內部調整,送達的時間是在六天前,死者還活著的時候。陰差陽錯,讓悲劇就這樣發生了。
從監獄離開之前,我停留了一會兒,最終沒去看雅音。我想讓她保留最初的樣子,就這樣停留在我的腦海裡。也許是自私,也許是無情。身後的牢籠鐵窗將鎖住歐雅,鎖住她的悔恨,她的青春。也鎖住了雅音…
事後,我的委託人給我送來錢款和禮物,表示感謝,我沒有拒絕,只是轉手給了我的上司和同事。大約是錢款和禮物起了作用,這一次公司聚會出現了我的名字。我坐在人群中,有些尷尬,喝酒聊天唱歌,我都不拿手。只好坐在包廂的角落裡,翻看手機,等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在臨走結賬的時候,我發現有個女人,一直跟著我。她身上的顏色,我再熟悉不過。我停了下來,轉頭,面對一張沒有臉皮的臉孔。原本應該是五官的地方,都是漆黑的空洞。長髮隨意飛舞著,隱隱能看見那些脫落的頭皮,還有那些異常明顯的傷口。白色的腦在夜裡,發出了一種奇怪的光澤,比月色還要清冷,還要淒涼。她的手緩緩抬起,摸在了我的臉上…
深秋的夜晚,風徐徐吹過,很冷……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