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高山苗寨(1 / 1)
雲貴高原。
山連山,一座接著一座,一處更比一處高,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
群山之中縱橫交錯著密密麻麻的空谷溝壑,橫七豎八將高原地帶分割成大小不等的若干塊,終日白霧繚繞,深不見底。
高原某處。
一條羊腸小道在群山之中蜿蜒穿繞盤旋著,時而衝上山頂被雲霧遮蓋,時而又降下谷底失去了蹤跡,在連綿大山之中若隱若現。
此條小道也不知何年修建而成?又或許本就非人工開築,而是年代久遠,被人行多了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道。
如今人跡罕絕,早就荒落,道中雜草叢生,路況破敗不堪。
一個黑衣青年正自道中匆忙趕路,肩背大包袱,全身上下衣衫盡溼,塵灰滿布,神態略顯疲態,可見是行了遠路而來。
再往前行了一陣,繞過一處山巒,瞧見前方遠處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腳下,小道之旁搭建著一油氈小房,房前支著一張小旗,正霍霍迎風招展,上邊隱隱透出個“茶”字。
青年走得累了,早就口乾舌燥,此時在這荒郊野地之中竟見著茶肆,心中極喜,趕忙加快步伐奔行過去。
奔到近處一瞧,裡邊三三兩兩竟也有好幾個茶客,想必都和他一樣是趕路行得累了在此歇息休憩的路人。青年人緩步行了進去,只見茶鋪裡邊只擺有兩桌,都坐了些人,青年自尋了個空座坐下,等待良久,卻不見有人上來招呼。
青年心中納悶,正待開口詢呼,坐在他對面一商賈打扮的中年漢子笑著對他道:“這位小哥,第一次來此地的吧?”
青年一愣,奇道:“你怎麼知道?”
中年商人笑答:“此處每隔五十里地,便設有一茶肆,方便路人行得累了渴了,能有個歇歇腳的所在,只是這些茶肆平日裡都無人打理,除了一間破房幾張桌椅,一處灶臺之外一無所有,都是路人自行劈材引火,燒水煮茶,各種碗具茶點也皆是路人自帶,常年在此地走動的路客們都知道此條不成文的規矩,瞧你這位小哥進來是兩手空空,肯定就是第一次行這山路了。”
青年面色一紅,有些尷尬道:“原來如此,我還奇怪怎麼沒了夥計,看樣子這茶水我是喝不上了。”言罷就想起身。
中年商人擺手制止他道:“哎!既然同是出門在外之人,理所當然要互相照應才是,我這裡還有些茶水,這位小哥若是不嫌棄的話,坐下同飲就是。”說著間將一瓷碗放到青年面前,伸手提起茶壺,就已經給那碗倒滿了茶水,熱氣騰騰,茶味清香。
青年大喜,復又坐下,對中年人抱拳作揖道:“那就多謝先生的贈水之恩了,叨擾了!”他也是渴得急了,不顧茶水滾燙,連吹帶喝三兩口間已是將碗中茶水飲個乾淨,一抹嘴嘖嘖連聲,意猶未盡。
中年商人瞧他面色,知他仍不解渴,微笑著又給他面前瓷碗盛滿了茶水,道:“區區淡茶,何足言恩之說?茶水太燙,慢些喝!”
青年不好意思笑了笑,這次倒不急著喝了,捧起茶碗低頭輕吹了幾下,抬頭問道:“不知這些茶鋪都是什麼人家開的?好是大方,這山區連綿數百上千裡,每隔五十里就建一茶鋪,雖說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積少成多,在這窮山僻壤之處,資本倒也不菲啊。”
中年商人呵呵一笑,道:“這個倒就不知了,打我從第一次走這條道開始,這茶鋪就已是存在了,莫說是我,只怕都無人說得清到底是何人所建,久而久之,都成習慣了,要想追查來歷,恐怕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青年“哦!”了一聲,笑道:“若不是官府所為,這倒是個大善人了,損己利人,當真了得,佩服!”
中年商人笑了笑,道:“哪還有什麼官府?三年前,袁世凱做了八十天的皇帝,終究一命嗚呼,如今烽火連天,軍閥混戰不已,天下大亂,人人自顧不暇,誰會捨得在這荒野之地為民著想?”
青年聞言一驚,道:“袁世凱死了?那當今天下誰做主?”
中年商人驚訝道:“你這個小哥,訊息如此閉塞?竟然不聞天下大事麼?”
青年擾擾頭,窘得有些乾笑道:“嘿嘿!足不出戶,第一次出遠門,當真是孤陋寡聞了,先生和我說一說吧!”
中年商人笑道:“如今天下已經改名換姓了,叫做國民政權,聽說是個姓孫的人主事,不過好像北方的那些強權大豪們不大買他的賬。”
青年疑惑道:“這是為何?”
中年商人正待答話,突聽門口有人顫顫巍巍問道:“各位大爺,能讓燒口水喝麼?”
兩人轉頭一瞧,只見茶鋪門口站立著三人,全是苗夷打扮,衣衫襤褸。當前一人是個年約七八旬的老婦,彎腰躬背拄著柺杖抖抖索索,左側攙扶著她的是個年輕女子,低著頭,也瞧不著麼樣,右側牽拉著老婦衣角的卻是個樣貌未滿十歲的小孩,正瞪著雙大眼睛骨碌骨碌打量著眾人。
鄰桌坐著三人,其中一個漢子猛一拍桌子,罵道:“黴氣,哪來的三個邋遢東西,這地是你們能用得著的嗎?滾回你們的老鼠洞裡去,莫要在此汙了我的眼睛。”
那老婦眼睛往這漢子掃來,眼神凜冽,但也稍瞬而逝,仍是抖抖索索道:“各位大爺行行好,行個方便吧,我家幾人走得累了,想在此燒些水喝,喝完就走,也不會耽誤各位大爺的好事。”
漢子對著桌面又是一拍,站起身來叱罵道:“你們耳朵聾了不是?叫你們快滾沒聽見嗎?難道還要大爺我親自出手趕你們不成?此處什麼人都可來去自如,就獨獨你們這些齷齪之人使用不得。”
青年皺了皺眉,道:“好霸道的人!”就想起身與那漢子理論一番,中年商人伸出手來拉住了他,對他輕搖了搖頭。
青年不解,中年商人低聲道:“此地漢夷素來不合,見面必鬥個死去活來,千年以來都是如此,還是別插手得好。”
青年更是大奇,愣了愣神,道:“還有這碼子事?”
中年商人笑道:“你初來乍到,不知道也沒什麼的,只是以後還見到此檔子事,還是裝著看不見為好,免得惹禍上身。”
只聽門外那老婦苦著臉道:“我們也不過只是些婦孺孩童罷了,無非就想燒口水喝而已,這位大爺何苦要咄咄逼人?”
那漢子以及他的同伴聞言一齊哈哈笑了起來,那漢子道:“你們這些地老鼠,男男女女都一般樣,邋遢齷齪,罷了罷了,瞧你等如此可憐,也不要你們自行燒水了,我送水給你們喝又何妨?”說著從桌上拾起茶壺,一臉壞笑的行到門外。
老婦見他突然轉變了態度,面上驚疑,眼神中充滿戒備。那漢子對著幾人一伸茶壺道:“遞你們的碗來。”
那小孩渴得急了,立即把碗伸了出去,那漢子壺嘴一斜,卻不朝那碗中倒去,而是淋在那孩子手臂之上,茶水滾燙,孩子唉喲一聲,忙忙縮手,饒是如此,手臂上還是被燙出了紅紅一片,那漢子哈哈大笑起來。
年輕女子將那孩子拉到身後護著,抬起頭來對著漢子怒目而視,老婦也火道:“你這漢子,到底想幹什麼?他還只是個孩子,你竟下此狠手。”
青年搖了搖頭,神情甚是憤忿,再也忍不住脾氣,一拍桌子,喝道:“一個大老爺們,竟對著婦孺孩童百般刁難欺凌,盡幹些畜生之事,想來人也做膩歪了,想當畜生了。”
那漢子料不到屋中竟然有人替那些苗夷說話,不禁一愣,轉頭朝屋裡望來,神情驚詫之極。
中年商人“唉!”地嘆了聲氣,輕搖了搖頭,也不再言語。
青年站起身來,行到那漢子身旁道:“怎麼?想不明白?有氣盡管朝我身上撒,我這人有個毛病,最見不得欺負婦孺孩童的男人,若是見著了,可就得管上一管。”管字方出,已經一手搭在那漢子持壺的手上,握住漢子的手,越握越緊,這漢子只覺手骨疼痛難忍,忍不住“唉喲”一聲呻吟出來,額上生汗,已是痛得面上五官擠成一團。
屋裡他的同伴見狀不妙,從裡邊衝將出來,握拳朝那青年擊去。青年也不躲不閃,任由他們的拳頭擊打在自己身上。那兩人拳頭才觸青年之身,只覺得是打在硬板上一般,劇痛傳來,雙雙“唉喲”一聲捂著手不禁蹲下地去,拼命揉著痛處呲牙咧嘴不停。
漢子知道遇上武學高人了,不住口求饒道:“這位……爺爺饒命,小的……唉喲……小的知錯……錯了,唉喲!”
青年笑道:“你也就知道欺負人家老小一家,怎麼的?遇上了硬茬子就服軟了?”說著間手上又加了把力。
漢子痛得冷汗直冒,殺豬似的叫喚起來,嘴裡連連討饒,青年道:“要我饒你不難,你得出點錢給這位孩子,你燙傷了人家,可得要付給一筆藥費才成。”
那漢子痛得眼淚鼻涕一齊擠將出來,哪敢說個不字,忙不迭的點頭答應了。青年笑了笑,鬆開手,退了一步。
那漢子苦著臉,不情願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從中取出幾張紙幣,遞給了那姑娘,年輕女子也不客氣,伸手接了過去,漢子轉頭瞧了瞧青年,青年輕搖了搖頭,似為不滿。
漢子無奈,又取出了幾張,給了那姑娘,青年仍是搖頭。漢子苦著臉道:“英雄,再給可就沒了。”
青年移步上前,一把奪過他的錢袋,一股腦全塞到那姑娘手上,道:“姑娘,拿去給孩子好好找個郎中瞧瞧,這燙傷可非小事,耽誤不得。”
那漢子下意識想伸手來奪,被青年瞪了一眼,手伸到一半終是不敢再要,呆在一旁甚是尷尬。青年低喝一聲道:“還不快滾,是不是嫌皮肉還癢癢?”
漢子抬眼瞧了瞧那幾個苗人,眼中甚是恨意,招呼他那兩個同伴低著頭匆匆上路,走出百米之外,轉身衝著青年叫道:“還望這位英雄留下名道,日後若是相見還好有個稱呼。”
青年哈哈一笑,回道:“怎麼的,還想著報仇啊?好的,小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凌名雲霄,可得好好記住咯!”
那人一拱手,點頭恨恨道:“記住了,來日方長,日後好相見。”言罷轉身便跑,像是極怕凌雲霄追上似的。
老婦和那姑娘對著凌雲霄不住稱謝,凌雲霄笑笑,擺手道:“不謝不謝,不過就區區小事,舉手之勞罷了。”
兩人還是對著凌雲霄千恩萬謝一番,茶水也是不煮了,拉著那小孩竟自去了。
凌雲霄望著三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沉吟不語,中年商人行到他身側,沉聲道:“凌小哥,你可惹下大麻煩了。”
凌雲霄道:“如何?”
中年商人朝先前那三名漢子走的方向努努嘴,凌雲霄轉首一瞧,也不禁大吃一驚,只見那三名漢子幾時竟倒在路旁,一動也是不動。凌雲霄初時只顧得和那幾個苗人說話,竟然沒察覺到這幾名漢子出了意外。
凌雲霄急步奔了過去,來到那幾個漢子身前,只見他們口吐白沫,臉色鐵青,一量鼻息,早就無氣了,凌雲霄知道他們是著了道了,應該和那幾個苗人有關,趕忙起身朝苗人離去的方向尋瞧著,可路上空空蕩蕩,哪還有半條人影?也不知道轉眼間她們就去了何處?
中年商人緩步跟上來瞧了那幾人的屍身道:“這幾人都是馬幫的夥計。”
凌雲霄奇道:“馬幫?”
中年商人右手指了指那小茶鋪後邊,凌雲霄順著他指的方位一瞧,果然見到茶鋪後邊栓繫著兩匹身上馱滿貨物的青馬,他來時急渴難耐,一心想要喝茶,竟是沒有注意到。
中年商人繼道:“此地交通不便,山高溝深,路況不好,平日裡往返各大州城的物資均靠馬匹運送,初時還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個體,後來慢慢匯成一塊,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馬幫,已有千年的歷史了,在此地勢力極大,如今死了三個夥計,你可難逃其咎了,所以我說你麻煩大了。”
凌雲霄呵呵一笑,道:“怕甚?欺負老兒婦女,瞧這些馬幫也不是什麼好鳥,拉貨就拉貨,還仗勢欺人,就算是那什麼馬幫的幫主親自來了,我也敢揍他。”
中年商人忙忙環顧四周,低聲道:“凌小哥,我可是把話給你點明瞭,以後你可得好自為之了,我還有事,這就告辭了。”說著對著凌雲霄一拱手,匆匆忙忙轉身離去。
凌雲霄還了禮,也不言語,知他怕受牽連,這也在情理之中,聽這商人所言,畢竟馬幫在此地勢大,自己已是惹禍上身,倒也沒什麼,可這商人心腸極好,可不能連累了他。
復又蹲下身子,仔細檢視揣摩起那幾人的死因來,從面上來瞧,似是中毒而亡的,只是怎麼中的毒,又著實令人費解。
凌雲霄心中暗自思量,隱隱覺得肯定和那幾個苗人有關,只是從頭至尾,除了那馬幫夥計熱茶淋燙苗人孩童之外,也沒什麼肢體上的接觸,那兩苗婦始終未見有何動作,要說下毒,這下毒的本事可真是高明之極,當真是匪夷所思。可若說不是苗婦所為,除了她們還能有誰?茶鋪裡的人眾都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大家無冤無仇的,沒必要下此毒手,難道有人想要劫道,早就在他們的茶中下了毒?
正尋思間,只見其中一個漢子的嘴唇動了動,凌雲霄大喜,只道還有人沒死,趕忙探手托起那漢子的頭顱,一量鼻息,仍是無氣無息,再瞧他嘴,蠢蠢欲動,心中大是驚疑,這人到底是死是活?
凌雲霄正待撬開它嘴瞧個明白,只見一隻通體綠瑩瑩的怪蟲從他嘴裡爬了出來,凌雲霄“啊”的驚呼一聲,嚇了一大跳,忙忙縮手站起身來,退了一大步凝神戒備著。
那蟲爬出後,一挪一動的爬到路邊草叢中去了,那人的嘴唇便不再動,敢情是蟲子做得怪。凌雲霄駭得脊背發麻,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一個人嘴裡竟爬出一隻大蟲子來,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事。
不到片刻功夫,另兩具屍體嘴中也爬出一模一樣的綠蟲來,爬得極快,轉眼間也溜入到草叢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凌雲霄瞧得眼都直了,不禁自言自語道:“奶奶的,還真是奇怪了,這年頭怪事怎麼特別多?好好的人身裡竟長出蟲子來,莫不是這些蟲子鑽到人身裡把內臟什麼的都吃光了?”
想到這裡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好似也給鑽入了蟲子,癢癢的怪不舒服。
正自暗暗心驚之時,只聽身後傳來一女聲道:“瞧你這傢伙,方才不是很大膽麼?怎地如今看了幾隻小蟲就嚇成這個樣子了?”
凌雲霄聞言又嚇了一跳,身後竟然有人都察覺不到,忙忙向前跨了一大步方轉回身來,只見一個苗夷打扮年約十七、八的少女從路旁草叢中鑽了出來,雙手掌心間赫然爬著方才那幾只怪蟲。
凌雲霄瞧見那些蟲子,不自覺的又退了一步,那少女見狀咯咯笑道:“你個大男人,原來也是那麼害怕蟲子的啊?”說著故意伸出雙手向前行了幾步,離凌雲霄更近了。
凌雲霄心中極懼,喉間發癢,可在這少女面前又怕丟了面子,裝著若無其事道:“怕?我打小還不知道怕字怎麼寫呢!”
少女“哦!”聲道:“那我拿給你玩,你玩不玩?我和你說,這些蟲子可好玩了。”說著就朝凌雲霄走來。
凌雲霄瞧著那些綠瑩瑩的怪蟲,又想著它們啃食內臟的情形,腦袋都大了,轟的一聲頭皮發麻,忙忙朝後急退,嘴上喃喃道:“還……還是……算了吧,改天,改天再……玩!”
少女笑得更甜,縮回手來,任由那些蟲子爬入衣袖之中,凌雲霄瞧得連起雞皮疙瘩,而那少女看起來卻若無其事一般,她待那些蟲子全都隱入袖中後,轉身行到哪幾具屍身之前,踢了其中一屍幾腳,嘴中罵道:“我叫你們欺負我弟弟,叫小綠咬死你們,看你們還得意不?”
凌雲霄聽了她的話,心下駭然,原來這些人都是被這少女放蟲咬死的,這少女當真邪門得緊,能在無形中就能放蟲咬死幾個大活人,也不知道使得是什麼手段?當下看著那少女怔怔說不出話來。
那少女歪頭向他望來,見他緊盯著自己雙眼眨也不眨,面上不禁一紅,嘟著嘴罵道:“你這傢伙,好生無禮,老瞧著人家做什麼?”
凌雲霄回過神來,窘道:“啊!沒……沒……”連說了好幾個沒字,可到底沒什麼,卻又無話可答。
少女嚇唬他道:“你再如此色迷迷的盯著,我放蟲咬死你。”
凌雲霄也真怕她說到做到,又向後退了數步,額上冷汗直冒,急道:“我可沒任何冒犯之意,只是……只是見你長得好看,多看你兩眼罷了。”他情急之下,知道女孩子家都喜歡聽好話,隨口就胡謅了出來。
那少女聽他如此一說,面上笑顏更歡,盯著他問道:“真的麼?我真長得好看麼?”苗家女子不似漢人女子,漢家女子平日多被禮儀道德所束縛,做何事都得保持矜持,苗家女兒可沒那麼多繁文禮節講究,想到什麼就直接說什麼,大膽的很,此時聽有人說她長得好看,自熱而然就問了出來。
凌雲霄平時俱和師父師兄呆在一塊,甚少與異性接觸,方才情急之下胡謅一通,可真要問他到底好看在哪,他又半點說不上來,只得支支吾吾著,面紅耳赤,窘得恨不能尋了個地縫鑽了進去。
正尷尬間,突聽路道上傳來馬蹄之聲,聲音紛雜,似是來者甚眾,不由如釋重負,趕忙道:“有人來了。”
少女不依不饒,仍是笑眯眯問道:“你還沒說呢,我到底哪裡長得好看?”
凌雲霄無奈下只得道:“哪都好看,全身上下,處處好看。”話一出口,便自後悔,心中惶然,忐忑不安,這話可說得有些輕浮了。
不料那少女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甚是高興,道:“你可沒騙我吧?我真長得那麼好看?”
凌雲霄用力點了點頭,道:“當然是真的,我這人從來不說謊話騙人的。”他這話可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了,平日裡混吃混喝,經常拿話誑人騙酒喝,此時說得卻是理直氣壯。
兩人說話間,那馬隊已經奔到近前,忽見一苗一漢兩人立於道中,地上尚有三具屍首,領頭那人吃了一驚,趕忙打了個呼哨,令眾人停下馬來。
凌雲霄朝馬隊瞧去,約有十數來騎,領頭那人赤膊著上身,是個身材魁梧的絡腮大漢,此時正一臉驚異的望著他們兩人,身後諸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腰間斜掛大刀,一副武者打扮。
少女對來人毫不在意,自顧把玩著手中的綠蟲,凌雲霄也不明對方是何路數,若是馬幫中人,可就有些不妙了,心中暗暗戒備。
那漢子盯著他們半響,瞧見少女手中的怪蟲,有些吃驚,又望了望地上三具屍首,面色一變,回頭對一人道:“劉老三,下去看看地上那三人,是怎麼一回事?”
身後一枯瘦老者應了,翻身下了馬,行上前來,蹲下仔細琢磨了三具屍首半響,有些吃驚,站起身來瞧著那少女片刻,退了回去,在那漢子馬前不停和那漢子說著話,交談甚久,兩人時不時朝那少女瞟來,漢子面色驚疑不定。
那少女把玩蟲子一陣,突地抬起頭來對著凌雲霄笑道:“喂!我說你這傢伙,一會他們肯定會過來打我,你要保護我哦。”
凌雲霄哭笑不得,哪有這樣子求人保護的?好像他就應該必須得保護一般,不過倘若真如少女所言,這群人要真對她下手,自己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觀,且先不說那少女做了什麼十惡不赦之事,單說一群大老爺們持眾欺寡,而且還是個豆蔻少女,他就看不過去。
那邊兩人也談完了話,那老者行到後邊翻身重新上了馬,領頭漢子雙目炯炯,盯著那少女一瞬不瞬,少女竟然絲毫不懼,也迎著他的目光圓睜著雙目瞪視著。凌雲霄瞧著那少女的模樣,不禁有些莞爾,她想學那漢子的威嚴之相,以示我不怕你之意,只是一個姑娘家,做出這種樣子來,怎麼瞧都覺得怪怪的,反而有些可愛,談何威嚴。
兩人互相對視良久,漢子終於開口緩緩道:“地上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少女點點頭道:“正是,我瞧著他們不是什麼好人,就殺來玩著。”
那邊眾人聽著少女的答話,不禁一陣大譁,殺人竟然說是殺來玩的,就似這些人本就是她的玩物一般,已有人喝罵道:“大哥,殺了這個小魔女,這等苗夷,留著也是禍害。”其他人紛紛響應,你一言我一言中已是個個拔刃在手,只等那帶頭漢子一聲令下便衝殺過來。
漢子舉手製止住眾人,沉聲道:“姑娘可是前邊龍虎山中人?與那卯翁柳是什麼關係?”
那少女“咦?”了一聲,奇道:“你知道我阿爺?”
漢子哈哈一笑,道:“原來是那老怪物的孫女,怪不得會使喚蠱蟲殺人。”言罷面色一沉,冷冷道:“就你一人下山?其他的老怪物沒跟著下來?”
少女啐了他一口,嬌顏一沉,道:“你才是老怪物,你全家都是老怪物老妖精,你也是老怪物老妖精生出來的小怪物。”
漢子懶得和她打嘴仗,轉對凌雲霄道:“這位小哥,可是被這妖女攔住,想要對你不利是吧?你別怕,往我這邊來,保你平安。”他竟把凌雲霄當成地上死屍一夥的人了。
凌雲霄輕搖了搖頭,不動步也不答話。
少女朝他一吐舌頭,做了個鬼臉道:“你還不跑快點,遲了可就被我殺了。”
凌雲霄呵呵一笑,腳步一動,反而離那少女更近,只是他對少女手上的怪蟲甚為忌憚,也不敢走得太近,只求若是對方突然襲擊的話,能在第一時間護住少女就成。
此時就算是傻子也瞧出凌雲霄和少女是友非敵,漢子點了點頭,輕言道:“原來你們兩是一夥的,我說你這個苗女,使了什麼妖法?幾時竟然勾搭上我們漢人的小白臉了?”此言一出,眾人齊聲大笑,笑聲放浪之極,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凌雲霄氣極,大喝一聲道:“住口!”中氣十足,聲震荒野長空,群山迴響,久久不絕,眾人齊齊住口,樣子甚為詫異,想不到對方年紀輕輕,功力竟如此之高。
漢子頓收輕視之意,有些驚訝道:“想不到這位小哥竟還是個武學高人,當真是看走眼了,只是為何要和這個妖女走到一塊,著實令我等費解啊。”
凌雲霄淡然一笑,道:“我和她也只是在此地偶遇,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不過在我心中,從來就沒有什麼苗漢之分,談不上什麼走到不到一塊之說,只是覺得她一小姑娘,若是被你們一群大老爺們持眾欺負了,不見還好,既然見著了,可就得伸手幫她一把。”
漢子盯著他半響,神情多變,也不知想些什麼?良久方道:“既然如此,這位小哥,今日且賣你一個面子,至於這妖女的來歷,你日後便知,可要好自為之了,兄弟們,我們走。”話音一落,雙腿一夾馬身,手起鞭落,已是從凌雲霄身側衝了過去,眾人吶喊著跟隨他身後,捲起一路風塵,“得得得”馬蹄之聲中是去得遠了。
少女歪著頭打量著他,撲哧一笑,道:“你好本事,就吼這麼一聲,把他們都給嚇走了。”
凌雲霄瞧著那群人的背影,苦笑道:“只怕沒那麼簡單吧?”
少女輕笑一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凌雲霄仍自深思中,卻未在意,那少女嘟著嘴道:“那麼小氣,連個名都不敢說。”見凌雲霄怔怔出神,半天沒回話,不禁有些氣惱道:“喂!和你說話呢,聽到沒有?”
凌雲霄方回過神來,愣愣道:“說什麼話?”
少女氣鼓鼓走上前來,和他面對面大聲喊道:“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凌雲霄嚇得退了一步,忙忙道:“凌……凌雲霄。”
少女“哦!”了一聲,繞著他走來走去,不住打量著,凌雲霄讓她瞧得心底發毛,又怕她那殺人的手段,身子也跟著她轉了起來,雙眼緊盯著她的雙手,只怕她突然出手,嘴裡不禁道:“你看我作甚?”
少女瞧了一會,見他神情緊張,如臨大敵,咯咯笑出聲來,道:“你莫要怕嘛,我又吃不了你,聽他們說,你是個小白臉,我仔細看看,是不是小白臉?這麼一瞧嘛,你的確比我們寨裡的男人好看多了。”
凌雲霄給她弄得哭笑不得,轉身就走,少女在他身後叫道:“喂,你去哪?”
“趕路!”凌雲霄沒好氣答道。
“你不保護我了?”少女跟在他身後不離寸步。
凌雲霄停下步來,道:“他們都已經走了,你還怕什麼?再說,你還需要保護麼?”
少女繞到他面前道:“不行不行,你是個好人,好人就要好事做到底,你得送我回家。”
凌雲霄連連對著她作揖道:“姑娘……大姐,不對,我的親家姑奶奶,你就放過我吧,我真有急事,要急著趕路呢,你還是自己回家吧。”言罷繞過她的身側,急急向前行去。
少女在他後邊“喂!喂!喂!”喊了幾聲,他充耳不聞,自顧急步行走,少女又喊道:“我回家的路山高林密,我又孤身一人,身輕力薄,你就不怕虎熊把我給吃了?”
凌雲霄仍是不理,他知此女甚是邪門,還是小心為妙,越快遠離越好。
少女一屁股坐到地上,嗚嗚哭了起來,哭聲悲切,凌雲霄聽得真切,那步卻再也邁不開來,只得轉了回來,見那少女埋頭在膝間,肩頭抽動,抽泣不停。
凌雲霄亂了方寸,從小到大,未曾接觸過異性,想要勸解,又不知該如何才勸解得了,只得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眼見那少女越哭越急,逼得無奈,只得道:“好了好了,我送你回家就是,你可別哭了啊。”
那少女哭得斷斷續續道:“你說真的?”
凌雲霄一拍胸脯,大聲道:“那是當然,男子漢大丈夫,豈有說話反悔之理。”
少女抬起頭來笑道:“可是你說的啊,我可沒逼你。”
凌雲霄瞧那少女臉上,笑靨如花,哪有半點淚滴?心中咯噔一下,已知上了大當了,只是話已出口,只得硬充好漢了。
少女從地上站了起來,抓住他的右手拉著便走,凌雲霄只覺軟夷入手,輕若無骨,心神一蕩,他自小起就甚少和異性說過話,更別提這種肢體肌膚上的接觸,一張臉頓時紅透了起來,忙忙想掙脫開來,想不到少女握得甚緊,他第一下竟是掙脫不開。
少女一愣,奇道:“怎麼了?你又要反悔?”
凌雲霄紅著臉窘道:“你前邊走著帶路,我後邊跟著就是,不必……不必如此吧?”
少女更是奇怪,不解道:“什麼不必如此?這樣子不好麼?”說著間握著凌雲霄的手更是用力。
凌雲霄面紅心跳,雖然覺得甚是不妥,但心中又隱隱盼著少女不要放開手才好,當下任由少女牽拉著手朝那座高聳入雲的大山走去。
過了那個茶鋪,行到山腳之下,少女鬆開凌雲霄的手,指著此山道:“就是這座山了,到了頂處就是我家了。”
凌雲霄仰頭向上觀望,越瞧越是心驚,這山甚是高大雄偉,直插雲間,上邊白霧層層繚繞,望不到頂,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高?
凌雲霄向山中察看了良久,草高林密,滿目俱是綠蔥蔥一片,怎麼也尋不出何處有路可行,心中疑惑,只見那少女奔到山前一處亂草叢前,向他招手。
凌雲霄見狀跟了過去,那少女一矮身,已鑽入亂草叢中。凌雲霄硬著頭皮只得也跟著鑽了進去,放眼一瞧,草比人高,眼中盡是數不盡數的亂草藤蔓,哪裡還有那少女的半點影跡。心中叫苦,不敢亂闖,正想退出,一隻手從身側草中伸了出來,一把將他拉了過去。
凌雲霄定眼一瞧,原來是那少女,她笑著道:“你可跟好咯,從這裡到山上可是機關重重,而且滿布死咒之結,你若是不小心跟丟了,大羅神仙來了都救不得你。”
凌雲霄苦笑道:“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不上去?就算不被什麼機關死咒害死,這麼高的山,我爬也得爬死。”
少女啐了他一口,道:“還堂堂男子漢呢?膽子如此之小,連我個女人家都比不過麼?這山有麼好怕的?你跟著我走就行,我保護你。”
凌雲霄無語,本是說好叫他來保護她的,現在反而顛倒了個,也弄不清到底是誰在保護誰了。
少女心思轉得極快,見他神情有些尷尬,又立馬道:“我保護你上山,你保護我不被虎熊吃掉,就這麼說定了。”她說得極快,一句話就幫凌雲霄做了決定,也不管凌雲霄到底同不同意,好似凌雲霄本來就應該如此,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凌雲霄聞言只得苦笑道:“看來這山我還真得是非上不可了。”
少女白了他一眼,道:“當然,難道你說過的話不算數?”
凌雲霄對她做了個請字的手勢,道:“那就請唄!請姑娘前面帶路!”
少女嘻嘻一笑,笑聲歡愉,轉身朝上行去,這次她走得極慢,走走停停,怕是凌雲霄跟不上來迷失了道。老山密林,參天大樹隨處可見,枝葉茂密,遮天蔽日。地上草中蛇蟻山蝗甚多,不過似是極為懼怕那少女,一見少女行來紛紛往旁急避,不敢近身。
凌雲霄跟在她的身後,鼻中飄來陣陣淡淡的香氣,說不上是何種花香之味,但覺聞在鼻中甚是愜意舒服,好聞之極,不禁脫口道:“好香!”
少女停下步子轉頭問道:“什麼好香?”
凌雲霄面一紅,支支吾吾道:“沒……沒什麼,我……我只是說這山林之中的氣息好清香。”心中卻道:“這姑娘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怎麼那麼好聞?可不像我,一身臭汗熏天的。”想到這裡,不禁有些自慚形穢,低著頭不敢再看那少女一眼。
少女也不疑有他,瞧了瞧天色,催促他道:“都是腐葉爛泥的味道,有什麼好聞的?別磨磨蹭蹭了,我們得快些趕路才行,若是日落之前趕不到寨子裡,我們可就得在林子裡過夜了,那就很危險了。”
凌雲霄一驚,道:“危險?難道你當真懼怕虎熊?”
少女朝上行去,邊走邊道:“現在一時半夥的也和你說不明白,總之我們行快點,不能在林子中過夜就是了。”
少女急著趕路,不再似方才那般停停走走,明顯步伐加快,嘴裡不住口的催促凌雲霄快點跟上。
這一番行走,當真使凌雲霄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山中本就無道,極為陡峭難行,有的時候明明見眼前有好行的去處,那少女偏偏還東拐西折,就是不往那地去。有時都向上攀行了數千步了,又突然拐往旁側,往下又行數十步甚至數百步後再往上走,如此反覆,只把凌雲霄累得滿頭大汗,苦不堪言,可見那少女仍是身輕如燕,行這山路連蹦帶跳,絲毫未見疲態。
凌雲霄再行一陣,一屁股坐下地來,喘氣道:“不行了,讓我歇一會,如此走法,只怕我得累死了。”
那少女轉回身來,跺腳道:“不行不行,你不能在這裡休息,加把勁,就快到了。”
凌雲霄往上望去,仍是隻見雲霧,未見山尖,不由苦著臉道:“你行慣了山路,當然不覺得遠,我瞧這距離,只怕爬到來年我都不一定爬得到。”說話間偷偷瞧了那少女幾眼,只見她只是額上發邊稍微有些細汗,不禁暗暗咂舌不已,自身頗有功力,都尚且吃不消,而這女子面上神色卻仍是氣定神閒,看似毫不費力,難不成年紀輕輕竟然練就了一身驚世駭俗的絕世神功不成?當下越瞧越覺得此女邪門,周身上下處處透著一股神秘的邪氣。
少女見他賴在地上不動,任她怎麼勸說死活就是不肯起來,瞧著天色將暗,已近申時,心下著急,佯裝怒道:“你再不起來,我放蟲咬你了,反正你死活不肯走,入了夜你也活不成,還不如我現在直接把你殺了,了個乾脆。”雙手伸到他面前,衣袖間隱隱現出幾隻綠蟲來,不停蠕動著。
凌雲霄一聽要放蟲,再瞧少女的手已伸至眼前,骨碌一下子站了起來,嬉皮笑臉道:“我休息夠了,這就上路吧。”心中早把那少女暗暗罵上幾十遍了,也覺得自己真夠倒黴的,好好行著路,怎麼就惹上了這麼個大麻煩,突又想起方才在山下之時,這少女手拉著自己的手,是不是已經暗中把蟲子放到自己身上了?一念至此,不禁打了個寒顫,只覺體內好似有千百隻蟲子在爬一般。
凌雲霄心中又驚又懼,暗道:“簡直是糟糕透頂之至,想不到我凌雲霄英雄一世竟是糊塗一時,中了這小妖精的美人計了,不知不覺就著了她的道,罷了罷了,還是保住小命要緊,任由她擺佈就是,尋個機會,逼她幫我解毒,她若是不願,咱倆就同歸於盡。”
少女見他面色忽青忽白,只道是被自己唬怕了,心中暗暗偷笑,面上甚是得意,道:“瞧你這點出息,真不經嚇!”說罷抿嘴一笑,轉身就往山上繼續行去,心中盡是想著凌雲霄看見那些蟲子時駭極了的神情,想到好笑處幾次笑出聲來,只是她哪曾料到凌雲霄卻是另有一番想法?
凌雲霄老老實實亦步亦趨跟隨在她身後,心中卻是恨意難消,只是又不知此女功力深淺,幾次尋著機會想出手,卻又怕打她不過,偷雞不成反蝕了把米,思慮再三,沒有十足的把握終是不敢輕舉妄動。
他心思不在道上,只專心盯著少女的背影尋隙下手,倒也不覺得有多疲累,直到那少女停下步子,轉過身來對著他滿臉歡喜道:“謝天謝地,我們總算趕在天黑前回來了。”
凌雲霄聞言一驚,才發現他一門心思都在少女身上琢磨著,不知不覺間竟是行到了山頂之上。
此時夕陽已落,暮色漸起,凌雲霄遊目四望,環顧四周情形,原來此山山頭竟是一塊往裡凹陷的巨大盆地,裡邊果樹翠綠,鋪滿整個盆地,上邊掛滿果實累累。地中花草五顏六色,爭相吐蕊,點綴著山間奪目鮮豔。
綠色滿目的盆地之中隱隱約約透出屋簷房角,在枝葉遮掩下若隱若現,一棟連著一棟,一處挨著一處,處處炊煙裊裊,竟是一個約有上千來戶的大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