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襲軍營(1 / 1)
天才矇矇亮,那群苗人便向阿儂兩人辭別,他們心急族中聖物,在此地自然不能多待,他們人多勢眾,不便在馬道上行走,容易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紛紛向山高林密之處鑽去。阿儂拉住那領頭之人,又是交待一番,勸他就算追得上聖物,也暫且忍耐,不可輕舉妄動,一切待卯家寨族人到來後再做計較,那人不住點頭,待阿儂說完,又是千恩萬謝一番,方自離去。
阿儂目送著他們離去,待他們都鑽入深山之中失了蹤影,放回轉過身來,對凌雲霄正色道:“凌阿哥,你是漢人,沒必要捲入這場苗漢之爭中,你現在就加緊趕路去吧!”
凌雲霄一愣,他本以為阿儂一定會要他幫忙的,想不到卻是讓他走,當即搖頭道:“我不走的,既然我答應過要保護你的周全,在現在這緊要當口,當然更不能離開了。”
阿儂嘆了聲氣道:“凌阿哥,當初我只是為了哄你上山說了一句戲言罷了,你何必當真呢?待卯家人來後,和漢人必有一場大戰,到時候能不能活著下來,就看造化了,你只是個路客,不值得參與這場對你而言糊里糊塗的爭鬥中,聽妹子一句勸,還是離開為好。”
凌雲霄的性子也是倔得很,一旦他認定的事,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此時聽阿儂這麼一說,頭是搖得像撥浪鼓,一臉堅決道:“那可不成,我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是一定要作數的,你說假話是你的事,可我答應了就是我的事,不管如何,我都是跟定你了。”
凌雲霄本是無心之說,可阿儂聽到他說到最後一句之時,面色一紅,低下頭去,嬌羞之態,更是嫵媚動人,竟使凌雲霄看得呆了。
阿儂抬起頭來,見凌雲霄雙眼一眨不眨的瞧著她不放,嗔怒道:“你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我幹嗎?”
凌雲霄聽她一說,自知失態,忙忙轉頭望向一邊,嘴裡喃喃道:“沒,沒什麼,只是……只是……”他本想找個藉口掩飾其窘態,只是情急之下,竟是想不起什麼恰當的解釋來,只是了半天就是沒有下文。
阿儂瞧他尷尬樣子,掩嘴撲哧一笑,低聲道:“傻子!”只覺面上發燙,忙忙轉身就走。
凌雲霄跟在她身後急問道:“你又要去哪?”
阿儂腳步不停,嘴裡道:“急著趕路唄,前邊五十里處就有我卯家寨一處子寨,我得趕過去通知他們,好讓他們有所準備。”凌雲霄見她不再提起要自己離去之事,想來也是預設了讓他留下,興中高興,一蹦三跳的追趕阿儂而去。
兩人奔了甚久,正行得急間,卻見前邊馬道上出現了七八條人的身影,正在道上緩緩前行,阿儂眼尖,才瞧一眼,滿臉神色已是喜不自禁,對著那群人高叫道:“阿婆,阿婆!”腳下加急,朝那群人奔了過去。
凌雲霄舉目望去,果真見那群人裡有個身影很是熟悉,瞧來正像阿儂的婆婆,心中咯噔一下,思道:“難不成追上馬幫那些人了?”當下也加快步伐跟在阿儂身後。
阿儂一路急奔一路高喊不停,奔得近了,前邊那些人聽到身後有人叫喊,駐足紛紛往後望來,人群中那老婦人一瞧,面色有些詫異,忙趕至人群之前,迎著阿儂笑道:“你這丫頭,怎麼也來了?”正是蟲夫人。
原來甲大一干人也是早早就起程趕路了,只不過陽有儀有傷在身,由陰風兩人攙扶著,不能行快,而蟲夫人對這武功不錯的漢人小夥子也頗有好感,便相伴在旁,沿路尋些幫其治傷的草藥,甲大幾人雖心急趕路,但見如此,也總不好意思撇下他們幾人獨自上路之理,又不好出言相催,無奈之下,也只得放慢腳步慢慢緩行,是以竟讓凌雲霄兩人給追上了。
阿儂撲入蟲夫人懷裡,抱住蟲夫人緊緊不放,喜道:“阿婆,你可擔心死阿儂了,現在一瞧,沒事就好,阿儂是滿心歡喜!”
蟲夫人輕拍阿儂後背,輕言笑道:“傻丫頭,阿婆能有什麼事?你這次又是私自偷著下山的吧?”抬眼一見正站在阿儂身後的凌雲霄,奇道:“咦?你這小哥也跟著來了?”
凌雲霄正待拱手行禮,旁邊有人也跟著“咦?”了聲,聽著聲調似乎甚是奇怪之至,已有幾人齊聲驚道:“小三?你怎麼還在此地?”
凌雲霄循聲一瞧,不由是又驚又喜,那喊話之人,不是自己的大師兄、二師兄還有風樂兄弟還能有誰?當下匆忙和蟲夫人作了個揖,忙忙掠到三人身前,還沒說話,一瞧陽有儀模樣,便知受了極大的傷,不由怒從心起,撩起袖子就往甲大諸人行去。
他自幼與大師兄情誼極好,陽有儀雖名為師兄,實為師父,厲先生平日甚忙,大小諸事多不勝數,便將小凌雲霄託給陽有儀代為管教,讓他識文習武,一直到凌雲霄長大成人,都是如此,所以在凌雲霄心中,待陽有儀便是與師父一樣的人,對他極為尊重,此時一見他受傷,那還了得?此時此地,就馬幫眾人武功還算說得過去,不是他們傷得還能有誰?他深知自己師兄武功高絕,就算馬幫這幾人一起合力打他,也是奈何不得師兄分毫,何況還有二師兄和風樂兩人,肯定是使了什麼陰謀詭計才使師兄受得傷,心中想著,自是怒不可耐,撩起袖子就想動手。
陽有儀見他如此模樣,自然知道他是何種心思,趕忙叫道:“回來,你想做甚?”
凌雲霄滿臉怒氣迴轉來,道:“我打他們一頓給你出出氣。”
陽有儀失笑道:“那幾人都是為兄的朋友,你要打他們做甚?”
凌雲霄不明所以,一臉茫然,道:“那你的傷是怎麼來的?此地除了他們幾人,還能有誰傷得了你?”
陽有儀搖搖頭,笑道:“你這個急脾氣,淨給我惹禍,你師兄又非神仙,也是凡人一個,受些傷很是正常,再說我這傷是另有人為,與他們無關的。來,來,坐我身邊來,我倒是對你的事很是感興趣,怎麼比我們出發還早一個月,竟然就落到我們後頭了?是不是又是貪杯誤事了?”嘴裡說著間,拉著凌雲霄坐下地來。
凌雲霄不好意思笑了笑,的確也是貪杯誤了事,他沒來到雲貴之前,每到一個鎮子時都要飲上幾口,有時喝得多了或者哪個鎮子有些什麼美酒佳釀的,他都會多留幾日,來來去去也就把時間耽擱住了。
好在陽有儀也深知他這個個性,也不責怪與他,只是隨口說說罷了,凌雲霄當下就將如何認識阿儂,如何上了苗山,後來又發生了何事種種前因後果詳細說了出來,只聽得陽有儀三人是嘖嘖聲不斷,大感驚奇。
那邊阿儂早就和蟲夫人將這段分開後的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了,蟲夫人是越聽越驚,當聽到阿儂和凌雲霄兩人為了她竟然夜闖龍虎山時,不由笑罵道:“你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小東西,竟敢夜裡下山,若不是你們福大命大,豈能活到現在?”
阿儂低聲道:“還不是阿儂心急阿婆的安危嘛!”
蟲夫人心底一陣快慰,笑道:“那後來怎麼樣了,繼續說。”
阿儂又接著說了下去,說到路遇卯翁柳之事時,蟲夫人又打斷她,沉吟道:“這老傢伙竟在此地露面?還上了翁家寨?他到底意欲何為?”
阿儂笑道:“阿儂也是有此疑問,只是阿公不願意說,走得又匆忙,所以也沒怎麼問個清楚。阿儂心想,遇到阿婆,自然能把此事弄個明白的,所以就一路追著阿婆來了。”
蟲夫人點了點頭,道:“這事暫且先放一邊,以後再論,你這小鬼既然來也來了,就和阿婆一道到省城玩玩幾天也好。”
阿儂長了那麼大,自然沒去過那些大城市,聞言喜道:“能去那些大城玩玩啊?那些城鎮定然比劉家集要大得多吧?”
乙二在旁聽到,嗤之以鼻道:“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劉家集算得了什麼?就算百個劉家集也比不上省城的萬一。”他說話本就陰陽怪氣的,此時語帶諷刺,更是怪異。
阿儂聞言朝他撇來一眼,有些惱怒道:“我自和我阿婆說話,礙著你事了?要你來偷聽,小心耳朵上長膿包。”
乙二冷笑一聲,也不回話,自個兒轉身行到他處去了,離她們遠了些。
阿儂瞧他走遠,哼了一聲,拉著蟲夫人行到道旁,又瞧了那些馬幫漢人一眼,見他們離得遠,想來是偷聽不到她們的談話語聲了,遂低聲道:“阿婆,這省城雖然好玩,但阿儂尋思著是去不成了,有一件大事,非說不可,只怕阿婆您聽了後,也是大大吃一驚的。”
蟲夫人見她左顧右望神神秘秘的,忍不住道:“你這鬼丫頭,還能有什麼大事?說吧,阿婆雖然年紀大,但歷事也多著呢,料來你那些雞毛蒜皮之事還嚇不倒我老婆子。”
阿儂吐了吐舌頭,道:“阿婆,這事可大得頂天了,若是稍有不慎,就是千人萬人的生死啊。”
蟲夫人見她說得凝重,知道必有大事發生,否則依阿儂的性子,也絕不敢如此胡說的,頓時也收了玩笑之意,道:“說,可有何大事要發生?”
阿儂又望了周圍一眼,壓低聲音將昨夜裡發生的事一字不落的全說給了蟲夫人聽,蟲夫人越聽是越驚,聽到最後是啞然好久,久久不能出聲,這事委實太過突兀,連她也感到不好拿定主意了。
阿儂怕她怪責自己亂拿主意,讓全寨族人萬名子弟前去送死,低聲道:“阿儂見那些苗人實在可憐,所以私自拿了主意,把阿婆的信物拿去給了他們,讓他們到卯家寨搬援兵去了。”說完心中惴惴不安,等著蟲夫人怪責。
蟲夫人眼望遠處群山,也不回頭,嘆了一聲,道:“若是阿婆當時在場,也是和你一般心思的,同是苗家一脈,豈能見危不助的道理?”言畢又是沉默不語,她大風大浪中闖蕩幾十餘載,每每都能化險為夷,惟獨此次太過於棘手了,稍行錯一步,就滿盤皆輸,輸得可是全寨族人的身家性命,使她不得不慎重思量一番。
凌雲霄此時也說到了夜裡之事,只是見馬幫眾人在旁,也不敢多說,怕露了阿儂的計劃,略略只是一語帶過,便問起陽有儀的傷勢來,到底是何人所為?他心中暗想,二師兄和風樂都在場,必是同進同出,三人聯手對方竟然還能打傷了陽有儀,這人功力之高,只怕當世已無人能出其右。
陽有儀嘆了一聲,道:“我這傷,雖說是我不小心被人偷襲所致,但就算光明正大的對打,我也恐怕非此人的對手,他的功力,的確超出我等想象之外,若不是他手下留了情,你就見不到師兄咯。”
凌雲霄怒道:“藏頭露尾的傷人,算什麼本事,要是知道是誰,我也得和他打上一打,看他到底有何厲害之能,不過也就是一鼠輩罷了。”
陽有儀制止道:“小三,話非如此,那人也只是為了自保而已,或許他有什麼難言之隱,不便說明,只得出此下策,我冒然闖入打擾了他,被打一掌也沒什麼的。”
凌雲霄轉對陰無極道:“二師兄,枉你輕身功法厲害之極,在你眼皮子底下還讓人傷了大師兄……哼!”重重哼了一聲後便不再說話,自顧查探陽有儀的傷勢,言下之意,就是怪陰風二人沒做好師弟朋友之職,讓大師兄一人孤身犯險。
陰無極冷冷道:“你在,他一樣是傷。”便閉口不言,但意思已是明白無誤,的確,夜裡就算有幾人在場也沒有用,那種情形下,任誰也想不到車裡竟藏著個人,無聲無息,誰也感知不到他的半點氣息,連陽有儀此等高手都著了道,何況別人?
凌雲霄不明情況,心急陽有儀的傷勢下,自然是口不擇言,瞎埋怨起陰無極來,此時聽陰無極頂了他一句,心頭惱火,正想出言反詰,陽有儀擺手道:“你誰也怪不得,老二說的對,就算你在場,我一樣還是得傷著。”當下將夜裡之事粗略說了下。
凌雲霄聽他說完,自是吃驚不小,心下略微一估算,時辰剛好合適,正是從苗人埋伏圈中闖出的那輛馬車,此時事情已瞭然,凌雲霄站起身子衝陰無極一拱手,面紅道:“小弟魯莽,望二哥見諒,若是不解氣,打我一頓也是好的。”
陰無極雙眼一翻,冷道:“我怪你什麼?你打小就這臭脾氣,我早習慣了。”
陽有儀坐在地上哈哈一笑,衝破了場中尷尬氣氛,道:“扶我起來。”三人忙忙伸手將他扶起,陽有儀笑道:“走,帶我去認識認識那位姑娘。”
凌雲霄忙當前引路,行到蟲夫人和阿儂身旁,蟲夫人面朝道外,望著遠處群山正兀自出神,對他們的到來竟是毫無知覺。
凌雲霄知道蟲夫人是一定知道了夜裡發生的事情,現在肯定是在思考苗人下一步的計劃步驟,她歷事大半輩子,又與漢人相鬥了幾十載,可謂經驗老道,而且她在卯家人心中德高望重,活脫脫就是一個隱藏的族長,由她出面辦事,召集族人等等事由,自然是比阿儂這黃毛小丫頭辦要好上萬倍不止,當下不敢打擾她,只是悄悄一拉阿儂衣袖,輕聲喚她來到陽有儀等人身前。
阿儂聽他介紹,知道眼前這幾個漢人竟是凌雲霄的長輩,忙忙對三人行了見面禮,道了聲好,待禮畢又轉臉望向凌雲霄,一臉愕然,凌雲霄知道她心想著什麼,自己和他說是外地人氏,怎麼會在此地出現自己的長輩親人?當下笑著解釋道:“我與這幾位兄長是一前一後從家中出來的,只是我路上貪玩了些,誤了行頭,所以就與他們錯開了,變成孤身一人趕路,此時才碰得上。”阿儂笑了笑,也不答話。
陽有儀哈哈一笑,道:“聽我兄弟說,你這小姑娘年紀不大,可本事卻不小,若沒我這兄弟說,在平時遇上了,也不知道姑娘是個身懷絕技的能人異士啊。”
阿儂面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道:“山野功夫,平時只是拿來瞎玩的,還叫幾位見笑了。”
陽有儀正色道:“姑娘過謙了,這哪是什麼山野功夫,單說連馬兒都跑不過的這手輕身之法,放到江湖中,還不是一門大大的奇功異術,只怕那些自詡輕功高妙的武林高手們都得甘拜下風,自嘆弗如。”轉首對陰無極道:“老二,恐怕你也是做不到的吧?”
陰無極雙目緊盯著阿儂半響,搖搖頭,道:“短時間和馬賽跑,追上不難,但像姑娘這般的長時間就不行了,所以說來,還是姑娘的輕身之法高妙,我的根本不值一提。”陰無極平時說話不多,此時說上一大堆,也純屬難得了,不過瞧他眼光,閃爍不定,似乎有些懷疑。這也難怪,若在平日裡,誰人竟能擁有一身超出人體極限的輕身之法?要不是夜裡這姑娘的婆婆使出了一手驚世駭俗的騰空之法,陰無極早就對這種能與快馬賽跑,還能超出馬兒許多的荒誕說法嗤之以鼻,但此時卻不得不信,但又不敢全信,若說的是阿儂的婆婆蟲夫人,他是深信無疑的,可瞧這阿儂姑娘年紀輕輕的,就算打孃胎裡開始練,到如今也不過十數來年,竟能練成此種匪夷所思的輕身之法,說來誰也不信的。
蟲夫人突地轉了過來,道:“阿儂,我們得馬上趕到前邊的洪水鎮,再遲可就來不及了。”說著身形一展,就已經往前掠出數丈,待落地之時腳下一點,又繼續往前飛躍而出數丈,如此反覆,如同一隻大鵬,瞬間功夫早飛奔出去遠了。
甲大諸人並沒聽到她和阿儂談了什麼話,見她突然之間就去得遠了,只道要逃,驚呼一聲便想抬步去追,身側又是呼過一陣風聲,還沒反應過來,阿儂的身影已在前方變成了一個小黑點,若蟲夫人的身法還是常人的輕身功法的話,那阿儂的身法就有些不同了,只能用飛字來形容,她幾乎是腳不點地迅捷無比的就直飛躍了出去,眨眼工夫裡就已經追上蟲夫人了,與她並駕齊驅往遠方奔去,若不是她故意放緩腳步,只怕此時早超過蟲夫人失了蹤影了。
眾人只聽到蟲夫人遠遠飄來的話語道:“若想尋到我們,就到前邊的洪水鎮裡。”甲大諸人見蟲夫人已走,早追趕了下去,哪還顧得到陽有儀等人。
陰無極瞧著阿儂漸去漸遠的身影,面頰跳動了幾下,一絲驚色慢慢浮出眼中,心裡更是震駭莫名,暗暗道:“當今天下,果真有著如此神奇的身法。”
凌雲霄瞧著陰無極那變幻無常的神色,一臉得意道:“二師哥,這次你總算相信了吧?”
陰無極轉頭望來,點頭道:“這小姑娘,不錯。”
陽有儀望向凌雲霄,道:“小三,你應該知道這老前輩因何突然離去的原因吧?”
凌雲霄點頭道:“這個自然,我們也得加緊趕路,最好能趕在日落之前到達那鎮子裡。”
陽有儀不解問道:“這是為何?”
凌雲霄笑道:“一路去我再告訴你們。”又有些擔憂道:“只是大師哥,趕急路的話你這身子骨還能熬得住麼?”
陽有儀笑道:“小三,你又看輕了師哥不是?師哥雖說傷得不輕,但這幾十里路還是捱得住的,放心,儘管走就是。”
在旁一直不出聲的風樂突然道:“咦?山上似乎有許多人在移動?”
凌雲霄聞言一驚,忙抬頭望去,果真其然,只見山上草林之中,不時有人影掠過,雖說很是隱密,但馬道幾人,都是武學好手,眼神甚利,是瞧得清清楚楚。
凌雲霄當下急道:“我們得快些上路了,事情緊急,一路走一路說吧。”
陽有儀見他神色焦急,點頭道:“那就走吧。”當先大踏步行了出去,風樂和陰無極大驚,忙忙趕上扶住,一左一右幾乎是抬舉著他行走,凌雲霄也趕了上來,跟在三人身後。
一路上,凌雲霄早把事情前後說得明白,陽有儀三人自是吃驚不已,陽有儀雖說身上帶傷,但知道事情緊急,不能耽擱,早不顧自身傷痛,一味催促加緊趕路,四人是越行越快。
兩旁山上,人身影影綽綽,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洪水鎮,顧名思義,必與水有關,一條大江自鎮邊流過,水波滔滔,江邊高山峻嶺,青蔥綠樹,此鎮依山傍水而建,風景甚是秀美。這是連線省道的最後一個鎮子,出了此鎮,往前數百里都將再無城鎮,要上省道之人,都必在此處歇腳,備好一路所需,所以此鎮雖小,但卻熱鬧非凡。
這日更是比往日都要熱鬧,但本地之人,都能察覺出一絲異樣,怎的今日街上竟來了如此多的苗人,把大街小巷都擠滿了,個個虎視眈眈,人人身上俱都透出一股殺氣。平日裡雖也熱鬧非凡,熙熙攘攘的人潮川流不息,但苗人卻不多見,每逢圩日,才見上稀稀拉拉幾個,都是來採購全寨人所用的生活用品的,可今日,情形有些不大對勁了。
這些苗人來到鎮上,也不到處走動,都是或坐或站或躺著在街邊地上,有的一臉肅穆,不多說話,有的卻與旁人肆無忌憚的大聲說著笑,有的乾脆一來到就躺著睡起了覺,鎮上之人從他們中間行過,他們也是不理不睬。而從鎮外透過的馬道上,不時走過一群群的苗人,山上也多是人影不斷,一直往外處行去。
離鎮子約有一里地的一處山間盆地裡,靠山四周圍著木製柵欄,柵欄裡搭建著數十來座軍用帳篷,軍旗飄飄,帳篷前空地上不時來來回回行走著一隊隊身著藍灰色軍裝荷槍實彈的滇軍士兵,居中一處大帳篷之內,人聲吵雜,不時傳出杯盞相碰把酒言歡之聲。
帳篷裡,只見幾件彈藥箱搭疊起來成了個簡易飯桌,上邊放著幾盤精緻小菜,都是些下酒之料,五六個人正圍著它推杯置盞,大聲言笑。
箱桌一側坐著兩人,一個正是洪通海,他身旁坐著是個枯瘦老者,面上鬍鬚稀拉,面色有些蒼白,時不時還輕咳兩聲,想來就是洪通海口中所稱的那位老太爺了,也是此地之人一談起就為之色變的劉亭之父劉軒昂。
兩人對面坐著的是三名身和軍裝腰挎荷槍的軍官,此時一味勸敬老太爺和洪通海兩人喝酒吃菜,盛情切切,殷勤之極。
酒過三巡,三位軍官中居中那名身態肥碩的軍官站起身來,舉著杯子笑道:“老太爺今日突然登門拜訪,實在是令我等幾人受寵若驚之至,來,我再敬老太爺一杯,先乾為敬!”說著一仰脖,一杯酒就落了肚。
洪通海想到老太爺身子不適,不宜多飲,正想站起代他還禮,老太爺一手按住他,洪通海頓感千斤壓肩,絲毫動彈不得,老太爺鬆開手,手舉酒杯,站起身來笑道:“李長官說得是什麼話,鄙人一介布丁,冒味來擾各位長官,心中早就很是不安了,如今竟還得諸位盛情款待,著實是惶恐不已,這杯酒,算我相敬諸位長官的。”咕的一聲,酒杯已空。
幾位軍官聞言哈哈大笑,各自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又是招呼老太爺一番。幾人一番吃喝下來,也不知各人面前已是空了幾個酒壺子,都是醉意熏熏,紅光滿面,那胖軍官打著酒嗝,剔著牙道:“老太爺,此番前來,定有什麼要事吧?您老儘管開口,只要我等兄弟能夠辦到的,盡當全力相助,絕無二話。”
老太爺呵呵一笑,抱拳做了一禮,道:“有李長官此話,老夫這就先行謝過了。”輕咳幾聲,繼道:“老夫此次前來,的確有要事相托,還望各位長官鼎力相助則可!”
那姓李的軍官手一擺,道:“老太爺儘管吩咐下來,何須如此客氣?”
老太爺笑道:“老夫身子多有不適,怕說得慢讓各位長官不耐,還是由我家這位老師代著說吧。”說著對著洪通海點點頭。
洪通海站起身來,衝著幾位軍官拱手一禮,道:“幾位軍爺日前也應該看到了吧?這洪水鎮鎮裡鎮外如今滿是苗夷,可知這是為何?”
那些軍官面面相覷,都神色茫然不解,轉回頭來皆搖了搖頭,李姓軍官笑道:“見是見著了,可這洪水鎮本是此地水陸兩用的交通樞紐所在,人多也不見有甚稀奇之處啊?難不成,他們此行與老太爺有關?”
洪通海道:“正是,不敢相瞞各位軍爺,在我等來此之前,已與這些苗夷多有交手,雙方死傷嚴重,我等本有隨從數百人,被苗夷一路追殺,跑到此處,就剩我和老太爺兩人了。”
那些軍官們聽到這裡,皆驚歎一聲,李姓軍官猛一拍箱桌,怒罵道:“這群不知死活的山中野漢,竟敢聚眾鬧事,妄開殺戮,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
坐在李姓軍官左側那名偏瘦的軍官稍作沉吟,道:“老太爺,據我所知,劉家集不是尚駐有一支防衛團麼?怎麼老太爺捨近求遠,跑來我處求援來了?”
洪通海撇嘴哼了一聲,道:“那些**子,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貨色,抽抽大煙槍還行,拿槍上陣,只怕一個尋常農家婦女都比他們強。”
那瘦子軍官有些驚疑道:“這劉長聽雖說好這兩口,但也是滇軍出身,還不至於如此膿包吧?”
李姓軍官哼了一聲,斜眼瞧了那瘦軍官一眼,道:“馮參座,你此話意思是,不相信老太爺所說的話咯?就那一個區區鄉民團,能有多大戰鬥力?”
那姓馮的軍官聞言一驚,忙道:“不會,不會,團座和老太爺可別誤會,我絕無此意,只不過略見奇怪而已,絕沒針對老太爺之意。”停了停道:“這劉長聽也是雲南講武堂出身,論輩分,尚是你我的學長,討袁護國戰爭之時,他也是能征善戰之輩,想不到幾年不見,竟墮落至此,唉!真是想不到啊!”語帶噓唏,不勝感嘆。
老太爺笑道:“馮長官所言極是,老夫倒不是不想找那劉團長幫忙,只是事情緊急,被那些苗夷追得緊,老夫怕連累鎮中百姓家小,不敢入鎮,就直奔洪水來了,心中尋思著,此地有諸位駐守著,手下都是些能人強將,是滇軍中的精銳之師,還怕那些區區山貓子麼?到了此地,自然就可高枕無憂了,哪料到,那些苗夷竟是一路緊隨而來,似乎並不把李長官放在眼裡啊,老夫瞧著形勢不對,就忙忙尋到幾位長官門裡來了。”他這麼一說,奉承中又語帶激將,還怕這些人不入套?
李姓軍官哈哈一笑,道:“不就一些苗夷麼?老太爺,您儘管放心,到了我李某人的地界,您的人身安全全包在我李某人的身上了,那些苗夷不動則已,一動老子叫他們有來無去。”
洪通海道:“軍爺,可萬萬大意不得,這些苗夷邪門得緊,何況又加上人多勢眾,還是謹慎些為妙啊。”
姓李的軍官“哎!”的一聲,不以為然的搖搖手道:“無非就一些江湖邪術罷了,我李某人常駐此地,對他們那些招數也略有耳聞,只是我堂堂一支裝備齊全的軍隊,還怕這些山野草民?你們二位儘管在我軍營中住下,看那些苗夷意欲何為再做計較。”
老太爺拱手做禮笑道:“如此勞煩李長官了,只不過我等兩人並不能在此長待,瞧來那些苗人也深知這點,所以他們並不急於強行攻擊,而是等老夫等人上路後再行伏擊之事。”
李姓軍官吃了一驚,道:“怎麼,老太爺還要上路?”
老太爺點點頭,道:“老夫身上帶有一物,非常重要,是專門要到省城交給隆長官等人的,聽說還是省城裡另一些大官們急以得到的物事,半點耽擱不得,而這群苗人,也正是爭奪這件寶物而來,所以,我想懇請李長官,能否護送我們一程?”
李姓軍官聞言深吸一氣,面露難色道:“這個……”兀自沉吟不決。
老太爺笑道:“長官有何難處,儘管說來。”
李姓軍官咬咬牙,似乎有些艱難道:“老太爺,不是我李某人不願意幫忙,只要是在洪水地界,您老的事就是我李孝堂的事,只是,您老也是知道的,我奉命駐守此處,沒有上峰的命令,軍隊不得隨意開拔,而且,這軍隊出行,可不像一般尋常百姓搬家那麼隨便,這衣食住行都是個很大的麻煩啊。”原來這李姓團長名喚李孝堂。
老太爺聽他如此一說,已知他心中算盤,無非就想揩點油水,當下輕笑道:“李長官,老夫也不多繞圈子了,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了吧,只要你願意護送老夫到省道之上,你軍中這一年的日常開支,老夫全包了,還有,老夫到了省城隆長官那邊,自為替你等幾人美言幾句,到時候,加官進爵並非夢想,如何?”言畢雙目炯炯,緊盯著李孝堂,瞧他如何回答?
李孝堂站起身來,來回走了幾步,又停下步子與另兩名軍官對望一眼,猛一咬牙,道:“好吧,就如此說定了,老太爺,你們打算幾時動身?”
老太爺沉聲道:“明日午時,此去路途遙遠,還望長官多做準備。”
一座高大雄壯的崇山峻嶺頂上,一處平整的小荒地之中,一群苗人漢子正簇擁著蟲夫人和阿儂站在懸崖邊上往下俯視,只見白霧繚繞的間隙中隱隱見著洪水鎮如同巴掌般大小靜靜橫臥在山腳處。
蟲夫人低頭瞧了甚久,頭也不回,沉聲開口道:“各寨的人都到齊了吧?”
站她身側一老漢介面答道:“除了主寨和六處子寨因地處遙遠,未能及時趕到之外,附近六寨的人全部聚齊了,已經把此地圍得水洩不通,就等夫人一聲令下,就衝殺進去打個痛快,把東西給搶了回來。”說著面色甚是激動,旁邊諸人齊齊轟然叫好,面色期待,這也難怪,他們平日裡遭受漢人欺凌已久,歷來都是躲躲藏藏過日子,如今可以光明正大的狠狠出口惡氣,誰人不喜?
蟲夫人不應,稍做沉吟,轉回頭來對阿儂道:“那些苗人可曾尋到?”
阿儂道:“已著人尋去了,這會兒也應該尋到了。”
蟲夫人轉回身來,從諸人面上一一望過,面色凝重道:“此事幹系重大,切莫意氣用事,稍有疏忽,便是與成百上千子弟的性命相關,你們都是各寨的長輩,老身希望你們要好好合計一番,儘量以最小的損失把這件事辦成,一旦奪回物品立即撤回,不可戀戰。”眾人聽她這麼一說,俱低頭不語,他們都是山林間長大的粗漢,肚裡不識幾字,若是硬打硬奪,他們都是悍不畏死的好漢,可叫他們使計行事,可就真是難為住他們了。
蟲夫人見他們如此,個個是面露難色,也知此事行起甚難,不由嘆聲氣道:“老身也知你們為難,可你們也得為那些拼命的寨中子弟們想想啊,一旦身死,家中孤兒老母怎麼辦?不管如何,都得想個萬全之策出來,你們那麼多個大老爺們,難道還想不出條好法子來麼?”
一個漢子苦著臉甕聲甕氣道:“婆婆,不是我們不願意想,只是想不出來啊,您老叫我們上前殺敵,那是眉頭也不會皺一下,可要說不用死人就能奪回東西的法子,反正我是想不出來,再說,這次出寨,大夥都說好了,死了也就死了,家中老小由全寨人照顧,無需我等擔心,只管殺敵奪物就是了。”他此話一出,個個隨聲附和。
蟲夫人一頓柺杖,怒道:“卯家寨是由你們說了算還是我這個老太婆說了算?我說不許死就是不許死,你們都得想,就算不吃不喝,也得給我想出個法子來。”一見蟲夫人惱怒,那些人個個噤若寒蟬,低下頭去,不敢再說話。
就在此時,旁邊草叢嘩啦,接著一分,一個苗家漢子身手矯健的從中躍了出來,滿頭滿身大汗淋漓,他也顧不得擦拭,一見到蟲夫人就立馬嚷開道:“阿婆,大事不好了,聽前邊監視軍營的兄弟來報,那些漢人軍隊正在收拾打點,瞧他們的陣勢,似乎是要出行了,下邊的兄弟們叫我上來問問,要不要馬上動手?”眾人聽到此信,一陣大譁。
蟲夫人厲聲道:“不行,你馬上趕回去,傳我話,沒我許可,誰也不能擅自行事。”那漢子應了,忙忙轉身又躍入草叢之中。
眾人面面相覷,那先前答話的老漢急道:“老姐姐,估計他們這是要跑了,快下令吧,不然就遲咯。”
蟲夫人舉手止住他的話語,深思片刻,道:“他們不會出行那麼快的,現在已經快接近申時了,再過一會天就黑了,他們絕對不會選擇趕夜路,這無疑是要把自身弱點暴露給敵人,他們的長官想來不會那麼傻,現在只是做些準備事兒而已,不過也是即將出行的徵象了,老身估摸著,也就是這兩天了。”
“原來你們都在這啊,讓我一頓好找。”凌雲霄滿頭大汗哈哈大笑的從一塊大石後露出身形來。
阿儂一見著他,滿臉喜色快步迎了上去,笑道:“凌阿哥,你怎麼尋到這裡來了?”
凌雲霄回頭望了望來路,轉回頭來笑道:“我在鎮上滿大街轉悠著找尋你們,專往你族人群裡扎,我身著苗服,他們自然當我和他們一夥的,只可惜他們的話語我一句也聽不懂,自然沒打探到你們的資訊,就在滿心失望之際,行到鎮口見一個漢子和一群人低聲竊竊私語,滿臉神秘,然後抬步就往山上跑,我尋思著,他定是去和什麼人通聲息去了,反正我無事可做,跟著瞧瞧也好,說不定興許還能碰著你們呢,這不,還真歪打正著了,哈哈!”笑聲歡愉,神態得意之極。
那些各寨長輩從沒見過凌雲霄,初時見他身著苗服,只道也是哪寨的子弟,上來報信的,可聽他漢語發聲語調純正,而且話裡行間處處透著與苗人不同,便知是個漢人,又見阿儂神態,可知他倆關係不是一般,心中驚奇,面上大是詫異之色,但礙於阿儂身份特殊,也不敢出言相詢。
各人神態,蟲夫人俱瞧在眼裡,笑了笑,招手叫凌雲霄過來。凌雲霄行了過來和蟲夫人行了一禮,又轉身對著各人抱拳笑笑,算是行了見面禮,眾人也對著他還了禮,但神態甚是勉強。
蟲夫人笑道:“此漢人小夥是我老太婆的貴客,你們就當他是自家人一般就行,都不必拘禮。”她知道凌雲霄不會聽苗語,是用漢語介紹的,凌雲霄跟著又衝著各人拱手行禮。
那些苗人恍然大悟,雖然心底還是多有疑惑,怎麼蟲夫人竟有個漢人貴客?但既然是蟲夫人的貴客,自然也是全體卯家人的貴客,當下紛紛對著凌雲霄還禮,面上笑意甚歡,這次是真心實意,和剛才勉強作態又大是不同。
凌雲霄待和眾人行罷禮,便問蟲夫人道:“婆婆,怎麼上到如此高山來,神神秘秘,可商量出什麼法子來了?”
蟲夫人搖頭道:“阿婆老了,腦袋不中用了,頭疼得緊,又想奪物,又不想大動干戈,如此兩全齊美的法子,一時半夥的哪想得出來?”
凌雲霄微微一笑,道:“這有何難?晚輩一路來一路尋思著,還真想出個法子來,當然,想兵不血刃的奪回聖物,那無疑是痴人說夢,晚輩之法,無非是條儘量減少人員的損傷將聖物奪回來的法子。”
他此言一出,阿儂和蟲夫人幾乎是齊聲喜道:“你真有法子?”
凌雲霄眉毛上揚,重重點頭道:“自然,所以到了此鎮就著急尋找你們,也算運氣不錯,還能在行動之前尋到你們。”
蟲夫人笑道:“你這小娃娃,別賣關子了,快些說。”
凌雲霄呵呵一笑,如此這般就說了起來,眾人初時聽著還緊皺著眉頭,有的人還微微搖頭,似是不以為然,聽到後面,漸漸有了些驚愕,越聽越覺得此計不錯,個個緊鎖的眉頭展開,笑容滿面,不住點頭。
待凌雲霄說完,阿儂興奮的伸右手在他臂上捶了一拳,笑道:“凌阿哥,真有你的,其實這計簡單之極,可我們怎麼就想不到呢?”
眾人正哈哈大笑中,又有幾人行上了山頂,當前兩人躬身對眾人行了禮後退至一旁,後邊跟來幾人,其中一人正是那群苗人的領頭漢子,他領著他身後三人各自對著眾人一一鞠躬行禮,神態恭敬之極。
待行到蟲夫人身前正要行禮之時,蟲夫人擺手制止他道:“不必拘禮,同是一脈相承的族人,何須如此客氣,你會說漢話麼?”
那漢子一愣,見蟲夫人說得是漢語,面上茫然,甚是不解,但瞧諸人神色對蟲夫人甚是敬重,連阿儂這個小族長都對她畢恭畢敬,知她必是卯家人中極具份量的人物,當下用生澀的漢語答道:“略會一點。”他不明白,凌雲霄卻是心知肚明的,蟲夫人如此作為還不是為了他這個外人,若是說上苗語,他如何能聽得懂。
蟲夫人也不解釋為何如此,只是點頭笑道:“那好,你就用漢話來說吧,你們是哪家哪寨的人?為何不顧一切亡命追殺漢人至此?事情原委要一五一十詳詳細細說來。”
那漢子略一遲疑,和身後幾人對望一眼,咬一咬牙,道:“本來我家族長及各位長輩有令,此次出行,不得隨意洩露我們的身家來歷,但卯家人不計個人得失,全力幫助我寨,想來再隱瞞你們,便是最大的不敬,我大著膽子違反族令,說給你們就是。”停了片刻,又道:“我們是貴州尤家人,我叫尤旺大,在這裡先謝謝阿婆和諸位的大恩大德。”說著躬身行了個久久的大禮,他漢話不甚標準,但說得也是有模有樣,旁人倒也聽得清楚明白。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個個是張口結舌,半響出聲不得。尤家寨尤家人,苗人三大寨中最神秘的一寨,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經消聲滅跡,無影無蹤,人人都當他們早已經不存在了,想不到竟在此地驚現蹤跡,叫人如何不驚?
蟲夫人愣神良久,方緩緩道:“原來是尤家小侄啊,當真令人意想不到啊。”轉首望著群山,輕吐了口氣,又道:“你們尤家寨蟄伏隱居不聞世事已有數百年,此時大舉出動,想來那件物事對你們極其重要吧,那我們幫你們也決計不會錯的,若是方便的話,能否告之我們一二?”
尤旺大忙道:“多謝老婆婆,同是一脈族人,也沒什麼好隱瞞的,說來也是無妨,我們此次出山,實在是萬分無奈之舉,老婆婆可知我們尤家寨為何蟄伏山中數百年都無聲無息,完全與外界脫離了訊息的?”
蟲夫人搖頭表示不知,尤旺大神情有些沮喪道:“這事其實是個天大的秘密,本來是不能說的,但如今人都出來了,東西也丟了,還有何秘密可言?數百年前,我族得一長輩相授,給了一樣重要物事,那長輩臨去之時,千交代萬囑咐,要我族人好生看管,切莫出了意外,那件東西對我們苗人關係重大,甚至可以說得上是關係到苗人生死存亡的大事,可不能弄丟了。為了守護此件東西,又防訊息洩露遭來心懷叵測之人,那年代的族長思前想後,終做了個決定,讓我們族人帶著那件物事全體遷移隱入到深山密林之中,過著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原始生活。可未曾想到,守護了幾百年都沒事到了此時我輩手中就偏偏出事了,也不知為何,訊息還是被洩露出去,前些月裡,數百漢人悄悄潛入我寨之中,趁著族人不備之機,搶走了那物事,還打傷了我寨族長,拿著那物事就跑了。這物事關係重大,意義非凡,豈能被漢人得到,對苗人來說可是天大的噩運。為了奪回,我們只得一路追擊下來,想不到那些漢人也是厲害之極,每每攔住廝殺一番,關鍵時刻總是讓他們逃脫。是以一路邊追邊打,邊打邊追,追著追著就追到婆婆的地界了,我們的人也所剩無幾了,若得不到卯家人相助,奪回這件物事只怕已是毫無希望了。”說著又嘆了聲氣,繼續道:“反正我們也想好了,東西追不回來,我們也沒打算活著回去了,只要還剩最後一個人,也要追奪下去,至死方休。”
他雖寥寥數語,但其中兇險,說得是明明白白,諸人皆聽得瞪目結舌,久久不語。
蟲夫人深思良久,沉吟道:“你所說的物事,是不是傳說中記載著有苗家幽谷聖地地處的那本冊子?”
尤旺大驚道:“正是,老婆婆竟然也知道?”
蟲夫人緊皺眉頭,道:“此書不但記載著幽谷所在,還將數千年以來的苗家秘法都記載得清清楚楚,且不管到底有沒有聖地幽谷,單說那些秘法,是歷來苗人的生存之道,一旦被漢人知悉,以漢人之能,必能想出破解招數,到了那時,苗家人個個都將死無葬身之地,不管怎麼說,此書必奪,否則真是苗人大難。”
尤旺大大喜道:“有婆婆與諸位長輩相助,還愁奪不回來麼,我……小侄代尤家寨上下老小,謝謝卯家兄弟姐妹及各位長輩。”說著心情激動難以抑制,撲通雙膝一彎,就跪下相謝。
蟲夫人忙忙伸手扶起了他,道:“此事關係到苗人的生存,已經不是單單尤家寨一家的事情了,而是全體苗人的大事,卯家人身為其中一份子,理所當然必得幫忙,你無需如此客氣的,你們尤家人為了全族苗人的生死存亡大事竟犧牲自我,捨身護寶的大義之舉,令老身欽佩不已,你還如此,可羞煞老身了。”當下將凌雲霄方才的計謀又細細和他重說了一遍,說完後又交待他稍安勿躁,一切聽令行事,不得魯莽,尤旺大不住點頭應了,待蟲夫人交待完畢,他哈哈大笑起來,眾人跟著他一起大笑,個個摩拳擦掌,就待入夜就大幹一場。
入夜,亥時。
鎮西滇軍軍營。
眾兵士準備行軍物事,忙活了一天,滴米未進,此時是又疲又餓,除了站崗放哨之人外,個個癱坐在地上,苦著臉等待開飯號聲。可這要命的號聲卻是遲遲不響,等得久了,許多兵士不耐起來,鼓譟起來,是罵聲一片,吵雜不已。有人已是飢不可耐,偷偷溜到伙房所在,想探個究竟,為何今日遲遲不開飯?卻見伙房四周前站滿崗哨,所守之人皆是團座身邊的警衛連士兵,個個荷槍實彈,嚴陣以待,根本不給任何人靠近,那些人瞧著屋頂炊煙聞著伙房裡飄出的陣陣香氣,也只得強自嚥著口水罵咧咧的返身回來。
而伙房之內,李孝堂站在屋內一側,雙目緊盯著炊事班的伙伕們做飯燒菜,眼睛是一眨不眨,他白日雖然在酒桌上大話說得邦邦響,可畢竟苗人使蠱毒的本事是厲害之極,他在此地駐紮時間不短,平時對苗人所使手段也常耳聞目睹,而且如今是非常時刻,他是一絲都不敢大意的,稍有不慎,只怕未戰已折。
他已是從午時就忙活到現在了,為防天一入夜苗人便放蟲來攻,早令人把洪水鎮中大小藥鋪裡所有剋制毒蟲毒物的藥材藥粉搜括一空,分出一些來灑滿軍營各個角落,一些留著路上備用,這些藥粉皆是平日裡毒物最為懼怕的物事,除非苗人捨得放蠱來攻,否則一般毒蟲毒物是不敢強行闖入的。做好了這一切,李孝堂仍然覺得不太放心,又命人在軍營四周圍繞著軍營挖掘了一道防護溝,邊上佈滿了木材幹草火油等物,一旦藥粉剋制不住,便引火燒蟲。
再加他從戎多年,雖然外表看似大咧咧滿口胡話,但其實卻是行事一向小心謹慎,從不打無把握之仗,經驗可謂老道,為防被人下毒,親自對每一道食料每一口水甚至是細細的一粒鹽都細細檢查幾次,直到覺得萬無一失之時方才令人生火下鍋,所以這一來二去,飯開得晚也是情理之中,非常時期行非常事,這也是迫不得已之法。
軍營中另一處帳篷之內,劉老太爺正盤腿坐於行軍床上閉目養神,洪通海畢恭畢敬立於一旁,半點動靜也不敢鬧出。
劉老太爺靜息良久,突的睜眼問道:“洪師父,如今什麼時辰了?”
洪通海輕聲道:“快到子時了。”
劉老太爺沉默一陣,緩緩道:“這軍營今日鬧了那麼大的動靜,那些苗夷也該有所察覺了吧?”洪通海尚未答話,他已自顧介面道:“想來也應該動手了吧?”
洪通海聞言大驚,道:“這些苗夷也太膽大包天了吧,竟敢衝上門來襲擊一支整裝滿員的軍隊?”
劉老太爺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淡聲道:“人多勢眾,又是入夜,有什麼事是不敢做的,不過也看他們是如何個攻法了。”
洪通海奇道:“老太爺,你不是說他們人多勢眾,又是入夜,正是那些苗夷的強項,他們還能怎麼攻,仗著人多肯定是強攻唄,難不成還有別的攻法不成?”
劉老太爺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意,也不答話,又緩緩閉上了雙眼。
那些兵士肚子鬧得正凶,俗話道人以食為天,肚子餓了心情自然就甚是惡劣,少不得罵罵咧咧。就在滇軍兵士們滿腹牢騷,怨聲載道之時,軍營之外的山上突響起陣陣喊殺之聲,喊聲震天,黑夜之中,也不知有著幾百幾千人?眼見有人來襲,眾兵士頓時忘了飢腸轆轆,忙忙起身拾搶戒備,做好戰鬥準備。
可等待良久,卻只聽喊殺聲卻未見人影,正感疑惑間,只見兩旁山上劃出道道火弧,多不勝數,密密麻麻朝軍營中射來,嗖嗖風聲中,已有數支劃空而至,正是頭部裹上油布燃得正旺的弩箭。
這些弩箭自上而下射來,數量多不勝數,落地範圍甚廣,箭頭裹布塗滿松油,遇物即燃,軍用帳篷多為粗厚篷布所制,不易燃燒,箭頭所攜火勢甚微,被一兩支弩箭射中也倒無所謂,但弩箭數量如此之多,早把許多軍用帳篷插得如同刺蝟一般,而且軍營各處尚散落著一部分用極易燃燒的塑布所搭建而起的帳篷,轉瞬之間,軍營之中已有多處起火,火勢洶洶。空地之上,不斷有滇軍士兵被弩箭射中,哀嚎聲慘呼不斷,黑夜之中,滇軍士兵瞧不到對方身在何處,便分朝山上胡亂放槍,彈道激射中,槍聲是噼噼啪啪響成一片。
李孝堂大步走出伙房,往地上呸了一口,低罵了聲道:“一群野耗子,還真上門討打來了。”拔出腰間手槍,絲毫不懼那些密密麻麻從天而降的弩箭,大踏步行到軍營中心的空地上,站住身子大聲喝令道:“大家慌個球子?亂開槍只能是浪費子彈,各自找好掩護,看清人再開槍,一營長,一營長在哪?”他身高體胖,站在空地上目標甚大,可也是奇怪,他紋絲不動,可漫天落下的弩箭就是沒一支射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