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參天大樹(1 / 1)
卯翁柳聞言心中一陣刺痛,暗歎一聲,忖道:“阿草啊阿草,當年硬把你嫁來翁家,阿公知道你為此事,甚是惱怒阿公,可阿公當年也沒法子啊,瞧著卯家寨四面受敵,若討不得翁家相助,全族危矣,為了全族生存,只得出此下策,想不到這一步棋,如今想來,還是走錯了,不但害你受累,阿公自身,何嘗不是每日生活在痛苦之中,唉,想不到那麼多年過去了,你這丫頭還是怨氣難消啊。”心中想著,當年一念之差,竟使得阿草怨恨至今,一切因果,皆為自己造孽所致,心下更是愧疚,良久做聲不得。
阿草見他久久不做聲,不知此人在想何意,不由輕嘆一氣,道:“卯家寨現在過得怎麼樣了?我……。”停了一會,深吸一口氣後方繼續道:“我阿婆、阿爸阿媽、阿葉還有阿儂她們都還過得好吧?”
卯翁柳心中隱隱絞痛,心道:“這丫頭果然恨我極深,她對我只字不提,想來是不認我這個阿公了。”嘴上卻答道:“好,好,她們都還很好,只是思念你得緊,所以差我來瞧瞧你。”
阿草眼望天際,深思一番,又是輕吐了一口氣,自顧輕聲道:“我還在寨子中的那時候,我們家一大家子人,阿爸和阿媽兩人整日為一家老小的生計奔忙著,阿婆則負責操勞家務,而我則帶著阿葉和阿儂兩人,雖然日子過得清淡困苦,但一家人整天有說有笑,也是其樂融融。阿葉這丫頭,性格溫和,年紀小小,卻甚是懂事,受了委屈,也從不哭也不鬧,整日就跟在我後頭轉,我則揹著阿儂,帶她們倆丫頭上山摘野果吃。”說到這裡停了一會,笑了笑,繼續道:“我記得,有一年,我帶她倆上山,揹著阿儂,手牽著阿葉,走著走著,自顧採摘野果兒吃,卻把阿葉弄丟了,這荒山野嶺的,虎狼蛇蟲甚多,她又只是個小丫頭片子,萬一出了事,我可怎麼辦,當時我那個急啊,呆在山上反反覆覆的找,一直尋到天色放晚,也尋不到她的蹤跡,正急得不行時,阿婆阿爸阿媽帶著全寨人都出來尋我們,最後是在一小山洞裡尋到了迷了道的阿葉,這丫頭乖巧懂事得很,她自己餓了整整一天了,還怕我被大人們責罰,硬說是和我捉迷藏,不是我把她弄丟的,她這小丫頭啊,以為這種蹩腳理由就能騙過大人麼?為了這事,我被阿婆狠狠責罰了一頓,罰我捱餓一天,想不到這丫頭竟偷拿家裡的食物出來給我吃,弄得阿婆也哭笑不得,最後只得不了了之。”說到這裡,雙眼微紅,眼眶溼潤,停了半響繼續道:“也是我離開的時候,阿葉才有八歲,她當時拼力追著我,拖住我衣角不放,一路哭著喊著,不讓我離開,也不知摔了多少跤,翻了多少個跟頭,摔跌得是鼻青臉腫,滿身塵土,可是誰也勸她不住,那一刻起,我才發覺,阿葉這看似柔弱的孩子脾性也甚是堅強。”言及至此,終於忍耐不住,兩行清淚沿著面頰滑落下來。
卯翁柳心中極是難過,無言以對,她話裡行間,還是隻字不提他這個當爺爺的人。當年阿葉丟失那事,是他第一個尋到阿草姐妹的,他愛這幾個孫女勝過世上一切,當時他出了趟遠門才剛剛回返,來到家中身心猶自疲累不堪,可一聞知三姐妹在山上失了蹤,就似得了失心瘋似的,帶著全寨人在山上拼了命找尋,當把三姐妹都找齊時,他開心得就似孩童一般,將阿葉背在肩上,是一路又蹦又跳,有唱又笑的奔回寨子中。雖看他平日裡不苟言笑,整天陰沉著臉,但若說他不愛這幾個孫女,可就大大冤枉與他了,只是當年迫於情勢,使他違心答應了翁家人的無理要求,造成如今阿草對他怨恨已深,還能再說什麼呢?
阿草雙手抹了抹眼,拭去淚水,略停一會,又道:“阿儂當時還小,根本不懂事,還流著鼻涕在草垛上爬來爬去,如今屈指一算,也該長成大姑娘了,不知道我這個妹妹,模樣該有多俊啊?”
卯翁柳嘆了聲氣,道:“三姐妹裡,就阿儂與你長得最像,你要是見著了她,保準一眼就能瞧出她來。”
阿草又擦拭了下雙眼,道:“我是認著了她,可她還認不認得我這個姐姐就難說了。”語聲幽怨,眼望著蒼穹怔怔出神,也不知她又想著何心事。
卯翁柳靜立無聲,阿草又問道:“阿爸阿媽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身體還好吧?我走的那一天,他們有事外出,未曾趕得回來,想不到這一別,竟是十數年都見不著他們倆的面了。”
卯翁柳心猛地一抽,心中生痛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心裡暗道:“當年怕你父母壞事,我特意找了藉口將他倆支開,騙他們到鎮上採買你的嫁妝,想不到他倆這一去,竟成了永別,一直到如今是音訊全無,十餘年來,我差人多方反覆找尋,可他們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可這些事情怎麼能和你說呢?唉,都是我這個老頭子造的孽,就因為錯著連連,一日裡同時失去了兒子兒媳和孫女,最後還累得夫妻反目,有家卻不能歸,都是當年我糊塗所致啊,若是忍住不信那翁家之言,也不至於弄得現在這副光景。”想到這裡,面色悽苦,欲哭無淚,遂轉了話頭道:“其實你還有個弟弟的,現在也和你兒子一般大小了,自你走後三五年間吧,你家阿婆嫌屋中冷清了許多,剛好隔壁的二叔家一家子前去漢人的鎮子趕集,在返回的路上全家被歹人所殺,僅餘下不足一歲的孩子,當時因為年幼,暫時由你家阿婆看管,留在寨子中沒去,想不到因此逃過了一劫,阿婆索性就抱養了他,算來也是你家中之人了。”
阿草見他岔開話題,也不追問父母的情況,淡淡道:“阿婆歷來就是個好心之人。”出了此言後兀自又想著心事,良久才道:“阿婆年紀也大了,很多事也是力不從心了,不知道阿葉和阿儂兩人能替她老人家分擔一些不?”
卯翁柳突道:“把孩子解開穴位了,封住太久可對他身子不好。”
阿草一直沉湎於往事之中,此時聽他提起,才想起自家孩子穴位還被封著,忙忙趕至那少年身邊,伸指欲解,又自停下,望向卯翁柳所在。卯翁柳知她意思,笑道:“無礙,就一般的點穴之法,輕易可解的。”
阿草這才一指下去,那少年幽幽醒轉,阿草扶其起來,少年語氣虛弱道:“阿媽,這些蚊子可厲害得緊,您,您沒事吧?”
阿草笑著柔聲道:“阿媽沒事,你先坐著歇息下。”尋了張椅子給他坐下。
少年剛坐下,一眼瞧見卯翁柳,“啊”的一聲又跳將起來,指著卯翁柳驚道:“阿媽,他是誰?”
阿草將他按下,笑道:“沒事,是家裡的客人。”
少年滿臉疑惑,坐回椅子上似是自言自語輕聲嘟嚷道:“哪有客人深更半夜上門的?”
阿草也不理他,神態歸回冷靜對卯翁柳道:“衝著你救了我兒子一命,這個情面我不得不賣,我也不和你計較什麼了,如今,你也見著我了,卯家那邊交託與你之事也算完成了,明日一早,你速速離去就是,我決不為難與你。”
卯翁柳淡道:“你就不讓我捎帶幾句話回去,好讓你家人放心?”
阿草將那少年攙起,緩緩朝後行去,邊行邊道:“回去告訴卯家人,就說當年那個卯家丫頭已經死了,如今活著的,不過是翁家的媳婦罷了,與卯家再無半點瓜葛,好了,話已至此,多說無益,我們母子倆累了,你自己退下去吧。”
卯翁柳望著她們母子背影,心中又是一陣刺痛,幾乎要忍不住上前相認,但思慮再三,只得強行忍住,心中暗歎,一閃身,奔出了門外,也不下那梯子之處,直接就躍出廊道欄外,踩著樹枝卸力,徐徐下落,躍到了地上。
那幾人果然不敢離開,仍在樹下等他,一見他竟然不過梯子,直接就從樹上跳了下來,卻是毫髮無損,俱是吃了一驚,忙忙迎了上來,神色企盼。卯翁柳也不答話,拉過那為首之人,裝模作樣在他身上拍打一番,而後手一翻,那細小蛇兒已在手中,那人見蛇已取出,鬆了口氣,正待翻臉呼人,樹上傳下阿草之音道:“送這位貴客回去,明日一早瞧著他離開,在天亮之前,都不可為難以他。”
那幾人耳聽阿草如此吩咐,自然不敢違令,為首之人手一伸,做了個請字,面色森冷,也不說話。卯翁柳抬步就走,那幾人跟在身後,行了幾步,卯翁柳突地回身,右手伸指連點,那幾人頓時委頓在地,卯翁柳冷聲道:“對不起各位小兄弟了,老夫尚有要事要辦,只能暫且先委屈幾位了,明日清晨,各位穴道自解,再尋老夫不遲。”言罷一展身形,朝林中深處掠去。
他才一走,不遠處一株樹上,一條身影落了下來,快步行到地上那幾人身旁,瞧了半響,又望向卯翁柳身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道:“這怪老頭到底是何路數?看似手段狠辣,卻又不傷人性命?他來我翁家到底藏有何意呢?”說著便循著卯翁柳所去的方向追尋下去。
卯翁柳心中記著方向,在林中拐來行去,去得正是那翁家族長所居之樹。他本意並不想那麼快就尋那翁家族長,只是今夜了見了阿草之後,想起當年之事,種種事由,皆是此人而起,想來思去,只覺得恨意難消,便突然改了主意,直接尋他而來。
身後那人見他在林中穿梭不止,初時也以為他是重返阿草所居,但見他路過阿草住居時也不停步,仍是往裡直走,也是一臉疑惑,不明其意何為,待跟了一段,只見卯翁柳所行方向明確,正是翁家寨住所在,更是大感驚奇。
卯翁柳行了一陣,離翁家寨住所居尚有數丈距離時,突地停下腳步,也不轉身冷然道:“朋友,你跟了我不少路了,總該顯形了吧?”那人聞言大吃一驚,他自持腳步悄然,離卯翁柳又遠,斷無發覺的可能,想不到這老頭鬼精得很,臨到頭還是讓他察覺了。
那人當下硬著頭皮一臉乾笑的行到卯翁柳身側,窘道:“見你久去不回,擔心你的安危,便出來瞧瞧,卻見你在林中獨自一人行路,覺得奇怪,就跟著來了。”此人正是翁老五。
卯翁柳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哦?是嗎?那勞你費心了。”
翁老五腆著臉笑道:“敢情那丫頭還是念及卯家親情的,也沒拿你怎麼著嘛,那些話兒看來都是詐唬我們這兩老兒的。”停了停又裝著不知問道:“不知你老這深更半夜的,一人在林中趕路,是要去哪啊?”
卯翁柳道:“我要去見你們家族長,怎麼?要不要一起跟去瞧瞧?”
翁老五本以為他定會拿個說辭哄騙一番,想不到卻回答得如此乾脆,反倒使自己一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答話了。
卯翁柳見他不語,冷笑道:“怎麼的?一說我要去找你們家寨主就害怕了?”
翁老五趕忙搖頭擺手道:“那不妥,萬萬不妥,你一個外人家,這深更半夜的未經寨中長輩批准,擅自去見寨主,那可是掉腦袋的大事啊。”
卯翁柳盯著翁老五半響,露出個意味深長笑意道:“你不就是寨中長老麼?你都批准了,而且還由你引見,親自帶我前去,不就結了?”
翁老五正待答話,猛見卯翁柳眼一瞪,眼中透出一股冰寒殺意,心頭頓時涼意升起,身子不由打了個寒顫,低下頭去趕忙連連出聲道:“行,行,就這麼辦吧,只是他老人家待不待見你,我可說不準。”
卯翁柳沉聲道:“你只管與我去就是,剩下的事情無須多理。”其實他方才也是打算硬闖的,只是如今見翁老五跟著來了,便又改了主意,能省一分力氣便省一分力氣,何樂而不為之。
兩人行到那高聳入雲的大樹之下,卯翁柳圍著大樹轉了一圈,仔細環顧一番,瞧得暗暗心驚不止,此樹幹大得嚇人,恐怕得用上數十人手手相扣方可抱得過來,地上根系盤根錯節,扭曲延伸,如同一隻只巨蟒在相互交纏一般,上邊鋪滿殘枝枯葉,黴氣甚濃。
翁老五行到樹下一處,舉手在樹幹上重重敲了幾下,不一會工夫,那樹幹竟嘎吱一聲開了半面,卯翁柳一瞧,原來那處竟是道暗門,若不開啟,嵌在樹中與樹幹自成一體,根本分辨不出來。
門一開啟,一人從裡露出半張皺巴巴的老臉來,卻是個老頭,他打量了翁老五一番,笑道:“原來是五爺來了,這麼夜了找寨主可有何事?”
翁老五輕咳幾聲,道:“麻煩翁老上去通報一聲,就說翁老五有要緊事相報,還望他老人家親自待見。”
那老頭笑道:“能有什麼要緊事非得夜裡說的?而且寨主他老人家都不問寨事多年,你去找大媳婦說不是一樣的麼?”說著探回頭去伸手就想關門。
翁老五右手一伸,拉住那門笑道:“翁老,你還是上去通報一聲吧,這事天大的緊急,可耽擱不得的,非寨主本人才能拿了主意,若誤了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老頭搖頭道:“這可難辦了,寨主吩咐過,這個時辰什麼人都不見,可若說真是急事的話?”抬頭盯著翁老五沉吟半響,似有些驚疑繼道:“真是天大的事?”
翁老五重重點頭,一臉正色道:“真是天大的事!”
老頭盯瞧了他半響,將信將疑道:“那好吧,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通報一聲。”翁老五笑著稱謝了,放開了手,那老頭將門帶上,聽腳步聲響,蹬蹬蹬往上去了。
這老頭去了甚久不回,卯翁柳等得不耐,只道那老頭戲耍他們兩人,行到門邊抬腳就想破門而入,翁老五大驚失色,忙忙上前拖住了他,拉到一旁嘴裡低聲急道:“硬闖寨主屋居,那可是要命的大事啊,萬萬使不得,咱們在等等,在等等啊。”
卯翁柳冷道:“怕甚,我又不是你們翁家人,自然不用守這些規矩,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誰人能夠阻我?”說著又要上前去踢那門。
翁老五急得滿頭大汗,死死拉住他道:“你武功高強,自是有恃無恐,可俗話說,單拳還難敵四手呢,若是事情鬧大了,驚動了全寨,那麼多人,你能保證可以全身而退麼?”卯翁柳聽他這麼一說,也覺得甚是有理,動作也緩了下來,不再那麼強硬,翁老五往上瞧了一眼,道:“這樹甚高,那老頭年事已高,手腳都不麻利了,爬上爬下都得費些時辰,咱們還是耐心些等待就是。”
卯翁柳點點頭,行到一旁盤膝坐下,閉目養氣。翁老五則揹著手在一旁行來溜去,時不時仰頭往上瞧,等得也頗有些不耐,他是怕卯翁柳脾氣一起,真的破門而入,自己可就跟著完蛋了,所以心裡也暗暗企盼那老頭快些下來回話。
等了約莫兩柱香的時辰,那門又開了,老頭行了出來,笑道:“讓五爺久等了。”
翁老五忙忙迎上前去笑著回道:“無礙無礙,怎麼樣?老爺子怎麼說?”
老頭笑道:“老爺子讓你上去見他。”
翁老五面色大喜,招呼卯翁柳就要往裡走,老頭一見還另有他人,忙忙攔在門邊,連連擺手道:“不行不行,寨主只說叫五爺你一人上去,可沒說叫你帶著人上去。”
翁老五乾咳幾聲,笑道:“翁老,這又不是外人,你瞧,能不能通融通融?再說了,此事與他有著大大的關聯,我不帶他上去,此事怎麼能說得清楚?”
老頭瞄了卯翁柳幾眼,埋怨翁老五道:“你怎麼不早說清楚,唉,這麼著吧,我再去問問寨主他老人家的意思再說。”
卯翁柳心中估算時辰,已離天亮不遠,再這麼拖下去,等天一亮,翁家人全都起來了,事情可就不大好辦多少了,若是再發現地上那三人,鐵定要糟。
心中想著,哪還容那老頭再行回去?伸指一彈,一縷指風便襲向那老頭的肩井穴,他只道一糟老頭,能有多大能耐,自然是一點便倒。
想不到那縷指風,襲到老頭身上,竟是如同泥牛入海,完全無影無蹤了,那老頭看起來竟是啥事也沒,而且也似乎感覺不到有人對他不利,仍是一步一點的朝樹中行去。
卯翁柳心中一凜,知道這老頭不簡單,頓時收起輕視之心,腳步一錯,閃至老頭身前,低聲喝道:“再吃我一掌試試?”
老頭一臉驚愕,已見卯翁柳右掌向自己胸前印來,老頭面色多變,似乎有些不解,腳步一個踉蹌,似是腳下被什麼物事絆了一下,就要跌倒,他踉踉蹌蹌往邊上行了幾步,才站住了身子,卯翁柳這一掌卻也落空了。
老頭一臉茫然道:“這位老哥,怎麼突然對老漢動手啊?”
翁老五突見卯翁柳動手,面上大驚,忙想過來阻攔,卯翁柳冷笑一聲,道:“你且給我老老實實的站住,這老頭裝瘋賣傻,其實功夫好得很,老夫且先陪他玩玩。”翁老五本已奔至他身前,正要出手相攔,聽他語氣冷森,多有殺意,心頭害怕,不由得又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老老實實呆在一旁不敢攔阻,臉上卻是焦急無比,左顧右望,怕是被人瞧見了。
老頭仍是一臉的不解,問翁老五道:“五爺,他是你的人麼?怎麼無緣無故就想和老漢我動手?瞧來不是什麼善茬啊?”翁老五一臉窘色,支支吾吾就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卯翁柳不再出聲,向前跨一大步,便到了老頭身前,雙手一揮,勁風凌厲,直往老頭面上掃去,這次他眼見那老頭身手著實不凡,萬萬不可小覷,當下動了全力,務求在天亮之前解決了此人,直衝入樹,尋那翁家寨主而去。
聞著勁風呼嘯,眼見卯翁柳雙掌變四掌,四掌又變八掌,層層疊疊,揮舞得眼花繚亂,四面八方全被他掌風所罩,老頭不敢硬接,腳步一滑,又是閃過一旁。不料卯翁柳此招只是虛招,他算準了老頭若不敢硬接的話,定會朝那方向閃避,因為他此招將老頭周身命門全部罩住,只故意留了那處活路,老頭果然上當。
老頭尚未站穩腳跟,便見卯翁柳已是一腳踢來,所踢之處,正是自己的丹田所在,若被踢實,豈有幸理?可自己立足未穩,正是舊力已失新力未生之時,想要躲避,已是不能,心中暗歎一聲,閉目待死。
卯翁柳就要踢及他身之時,突地又收回了腳,身子前傾,右手一指往老頭身上點去,翁老五在旁瞧得分明,忙忙急叫道:“不可……”話沒說完,卯翁柳已是一指點在那老頭身上,將其制住。
指頭觸及老頭之身時,有些痠麻感,卯翁柳心中才覺有異,方收回手來,指頭處卻已是又痛又辣起來,卯翁柳舉起指頭一瞧,卻未見任何異常,但那痛辣感卻慢慢蔓延至手腕處。
翁老五掠將過來,一臉惶急道:“此老自幼起就修習毒經,每日裡都親身試毒,是個不折不扣的毒人,全身上下俱是含滿毒素,劇毒無比,你此時觸及他身,已是著了道了,趕快打坐驅毒才行,否則就晚矣。”
卯翁柳沉著臉不做聲,左手伸出,迅捷無比在右臂上連點不止,轉瞬之間已將右臂上大小所有穴位全部封住,防止毒素繼續向上蔓延。但他也知這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若不及時驅毒,封穴太久,氣血不通,不但到時無法克毒,反而右臂就有可能廢了,只是驅毒太費時辰,眼瞧天色漸亮,好不容易逮著這麼一個機會,若再耽擱,恐怕就永遠也見不到這翁家寨主了。翁老五在旁不斷急聲催促,讓他驅毒,卯翁柳卻充耳不聞,心中權衡再三,猛一咬牙,一頭鑽入樹門之內。
翁老五深知毒人之毒,天下無解,只能靠人力逼毒,功力若是深厚之人,也得休養三五個月,每日不停運力驅毒方可解毒,若是功力粗淺之人,只怕當場就得毒翻了,此時眼瞧卯翁柳竟然不顧自身安危,強行闖樹,早就驚駭得面色煞白,心急如焚卻又無了奈何,此時還沒取出身上之蟲,卯翁柳若有三長兩短,他定也活不成了,跺了跺腳,也只得隨後跟了進去。
卯翁柳邊走邊從懷中取出一枚蠟丸,捏碎外殼,將裡邊藥丸放入口中,就著口水吞服了,接著又一揮手,數只金黑色的碩大蜈蚣從他懷中爬出,爬到右臂之上,張口就咬,他想使那以毒攻毒之計,就算不能解毒,能暫時緩一緩也是好的。隨著蜈蚣口落,右臂傳來陣陣劇痛,但酸辣感卻稍有平復,那些蜈蚣一口咬下,便只只蜷縮著翻落下地來,可見毒人之毒著實厲害,蜈蚣一觸即亡。
卯翁柳奔入樹中,稍一打量,只見裡邊空間頗大,原來此樹內芯竟然全被掏空了,一道木製梯子貼著樹壁蜿蜒盤旋而上,梯子旁的樹壁上每隔幾米處便燃有油燈,光線明亮,梯子往上約五六丈處,便見有一隔層,留有一空口,便是那梯子的入處。他時間有限,不敢多有停留,一抬步,便上了梯子,往上奔去。
進了那隔層,卻是一個大廳,裡邊全是木製傢俱,椅子茶几壁櫃等等一應俱全,擺得也算整齊,樹壁上留有兩門,外邊似乎尚搭建著房屋,他所站立處的對面樹壁上又建有一梯子繼續往上延伸,梯子盡頭處又有隔層,卯翁柳在此層稍待片刻,打量那兩處門外情況,確定無人之後便奔行至那木梯前跟著往上行去。
走不多時,便感覺有些疲累,頭暈目眩,腳似千斤之重,呼吸急速,眼瞧著梯子似乎在搖晃不已,卯翁柳用力搖了搖頭,使自己盡力保持些許的清醒,暗暗心驚道:“難不成毒氣已經延至身上?”正想坐下歇息一番,耳聽後邊傳來翁老五的腳步聲,他怕翁老五瞧出自己有些不支的狀況,會做出對己不利的事情來,當下一咬牙,拼力往上奔去。
到了那隔層入口處,卻蓋有一門板,卯翁柳試著用左手推了推,卻是紋絲不動,想來後邊已被鎖住。卯翁柳此時身乏力輕,一口氣呼不上來,而且尚有些反胃嘔吐之感,哪有力氣再去扳動那門,只得坐下地來,暗自運力調息一番。
翁老五奔上前來,面色青白,舉鼻嗅了幾下,低聲道:“這些油燈裡似乎有些古怪?”說著坐到卯翁柳身側處,也跟著打坐調息起來。
卯翁柳聞言睜開眼,用力嗅了下四周的氣息,卻未聞到任何異樣,但他知道翁老五乃使毒高手,這麼說必有其深意,當下問道:“有何古怪?”
翁老五道:“你難道沒覺得全身乏力,頭暈噁心?”
卯翁柳點頭道:“是有這麼一絲感覺。”
翁老五沉聲道:“這就對了,我懷疑油燈裡放了什麼物事了,隨著火苗的燃燒,將其氣味散發出來,讓那些未經批准便擅自闖入者不知不覺間就著了道。”說著間勉力站起身子,行到最近的一處油燈前,將其蓋子擰開,檢視起裡邊的燈油來,邊瞧邊不住點頭。
卯翁柳也不出聲詢問,他知道翁老五此時也不敢耍詐,知道的定會一五一十全告訴自己,便任由他自行查探。心中估摸著自身毒性發作情況,此時覺得右臂全無痛感,反而是又癢又麻。他左手取出腰間佩刀,在右腕上割開了一道口子,只見鮮血流將出來,卻不是常見的鮮紅色,而是又黑又青,整一碧綠色。
卯翁柳收起佩刀,手一翻,一隻銀絲小蛇現於掌上,他將小蛇湊近右腕傷口,那小蛇卻似乎甚是驚慌,不住想往他袖裡鑽,轉眼就沒了身影,卯翁柳眉頭緊皺,眼見蛇蠱竟然不聽蠱主號令,這還是平生僅見,心中急轉起來,思道:“這毒也不知是何毒,與尋常所見之毒大不相同,毒性如此之強,也不知金蠶能否剋制得住?”心中想著,又極是猶豫,他眼見那些蜈蚣才一觸到此毒,便紛紛墜地而亡,連銀絲蛇都極為懼怕,若金蠶也不能剋制,豈不是將自己辛辛苦苦煉製而成的金蠶蟲蠱毀於一旦?
卯翁柳心頭七轉八轉之下,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翁老五此時已是查探完畢,行了回來,喘了一口大氣,道:“燈油裡邊果然有古怪。”說著間坐了下來,低聲道:“燈油裡邊混合放置了松骨軟筋散,此藥無毒無味,只是迷香之類的事物,我們從下邊上來,定是吸進了不少,所以此時才感到頭暈目眩,渾身乏力。”
卯翁柳問道:“可有藥解?”
翁老五搖搖頭道:“若是尋常松骨軟筋散,並不難解,我至少知道七八種解法,但此處的卻甚是難解,因為它裡邊還參雜了五毒散,此招甚毒啊!”
卯翁柳笑道:“五毒散也沒見有什麼厲害啊,一併解了就是了。”
翁老五嘆了聲道:“若是那麼簡單就好了,這兩種藥物,若是單獨施放,解法倒是很多,可混在一起,可就麻煩之極,因為松骨散的解藥裡邊有一味藥材,正是催發五毒散毒性的藥引子,而五毒散無藥可解,唯一解法就是以毒攻毒,再用自身功力將毒性逼出體外,這也恰恰是將松骨散藥性發揮至極致的方法,中毒者功力越高,松骨散的效力就越大。”
聽他如此一說,卯翁柳半響作聲不得,良久方道:“好一招連環毒,兩毒中單解其一都必將引發另一毒加劇發作,可要兩毒同解,又無其法,你家寨主這手使得漂亮啊。”
翁老五道:“我得好好想想,該如何破法?”翁老五人雖奸猾無比,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毒痴,天下之毒,他都喜好研究,此時遇上此等解毒難事,正合他興趣所在,當下閉目沉思起來。
卯翁柳若有所思,心道:“運力逼毒,才會使松骨散藥力加劇,我就不使力,只以毒攻毒便可。”他體內本就中了那毒人之毒,又加上毒蜈蚣的蟲毒,此時再中五毒散之藥毒,三毒合身,無意中毒毒之間的毒性竟互相牽制起來,正合了那以毒攻毒之法,是以右臂痛感立減,只是方才他運力調息,倒使松骨散效力長了幾分,是以現在更覺渾身軟塌塌的無力之極。
兩人各懷心事,默唸解毒之法,卻聽得梯子聲響,有人緩步上來,兩人一驚,互相對望一眼,心中都同一心思,此時還有誰進到此處來?兩人就想站起,才發覺這松骨散的確厲害之極,方才他們這麼一打坐運力,早把松骨散藥效發揮到極致,方才還能動彈,此時想動,已是不能。
隨著腳步噔噔聲響,那人在兩人前顯出身形來,兩人一見到他,俱是瞪目結舌,啊的一聲驚撥出來,此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已被卯翁柳制住的毒人。
卯翁柳一生縱橫,對自身功力頗具自信,他自忖一指下去,若不是想傷人命,對方必到時辰方可自行解開,方才他與這老頭交手,卻也沒見這老頭功力有何精妙之處,可不過短短時辰間,便已自行解封,如何不令他驚詫萬分。
那老頭緩緩上了梯子,來到二人身前,笑眯眯道:“兩位,滋味有些不好受吧?”
翁老五回過神來,詫異道:“翁老,我只知道你一身毒功獨步天下,原來手上功夫也好得很啊?”
老頭笑著搖頭道:“哪裡哪裡,我這粗淺功夫,哪入得了兩位法眼?要是真的好,怎麼方才還被這老哥打得都沒了還手之力?”
卯翁柳聽在耳中,只道是他諷刺,冷冷哼了一聲,也不答話,心中恨道:“也怪我大意,第一下擊中他時,他都無事,我卻把這一層給忘了,怨來怨去,還不是怪自己愚蠢。”
那老頭瞧了那門板一眼,笑道:“怎麼?兩位還要上去?”
翁老五道:“反正事已至此,說給你也無妨,自然是要上去的。”
老頭嘴中嘖嘖道:“就兩位如此樣子,還要上去?能上得去麼?”言罷嬉皮笑臉盯著兩人,似有幸災樂禍之意。
翁老五仍自嘴硬道:“怎麼不能上去,等我倆休息好了,別說這區區木板,就是銅板鐵板也攔我們不住。”
老頭笑臉一收,正色道:“五爺,聽我一句勸,別上去了,就你兩現在這個狀態,還是回去好生休養吧,再拖下去,身子可就垮了。”言到此處身子一讓,站在梯子旁,繼道:“只要你們下了樓,出了門,老頭保證此事全沒發生過,寨主他老人家也半點都不知曉。”
翁老五聽得有些心動,轉臉望向卯翁柳,卻見他兀自閉著目,面無表情,也不知在打些什麼主意?見他不出聲,翁老五也不敢自行拿主意,沉吟不決起來。
那老頭瞧了半響,知道關鍵還在卯翁柳身上,當下笑道:“這位老哥面生得很啊,老兒自幼便在此長大,雖說現在很多年輕後輩都不認識了,但像老哥這種年紀的,老兒還是知道得清楚的,老哥應該不是本寨之人吧?”
卯翁柳緩緩睜眼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麼樣?”
老頭笑道:“也沒怎麼樣,既然是五爺帶來的,必是些有身份的客人,老兒不過隨口問問罷了,五爺,你說是麼?”翁老五面色尷尬,輕咳了幾聲,乾笑著點頭稱是。
老頭呵呵笑了幾聲,道:“這位老哥,我勸你還是下去為好,莫要硬闖了,畢竟命是自己的,如今你體內滿含劇毒,按你的功力,休養上三五月就沒問題了,但若要一意孤行,可就難說得很了。”他停了停,往兩人面上瞄了幾眼後又道:“實話告訴你們吧,這樹屋共分三層,每層兩隔間,都有一位高人駐守,老兒不才,守得正是這第一層,三人中,老兒的本事也是最稀鬆平常的,所以老兒真心實意的奉勸兩位一句,還是回去吧,莫逞能反丟了性命。”
翁老五驚道:“每層都有高人駐守?哪每次我來,怎麼都沒見著?而且也從沒中過這什麼勞什子的松骨軟筋散?”
老頭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意反問道:“每次五爺來,都是硬闖的麼?”
翁老五恍然大悟,想了一會,道:“原來寨主所居,竟然防護如此嚴密,單這第一層,我就闖不過了。”突地想起什麼似的,又問老頭道:“翁老,那我問你,上邊駐守那兩人是不是聾啞二僕?”轉念一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輕聲自言道:“那兩殘廢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啊,竟然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老頭笑了笑,道:“天機不可洩露,你也別問了,我只是再問你們一句,下還是上?”
卯翁柳忽地站起,往前跨了一大步,左手一伸,已是抓住那老頭胸前衣襟,拇指按在他紫宮穴上,沉聲道:“叫裡邊的人開門。”
那老頭料不到這個時候卯翁柳還敢強行動手,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又被卯翁柳制住了。其實卯翁柳此時也是有苦難言,他暗運一口氣,勉力動手,軟骨散的藥效又發了幾分,他幾乎把持不住就要軟癱下地來,只得用手藉著老頭之身撐著站住。
翁老五驚道:“你還敢觸碰他身,不要命了?”言罷仔細一瞧,這才發現卯翁柳左手上何時戴著了一隻亮晶晶薄如蠶絲的手套,想來必是防毒的器具,心中恍然道:“原來他竟有如此寶貝,不知是什麼材料製成的?”好奇心大起,不禁又往那手套多瞧了幾眼。
老頭輕嘆一聲道:“這位老哥何苦呢?我瞧你也是強弩之末了,就算讓你上去又能如何,上邊兩位可沒老漢我這麼好說話了,聽老兒一句勸,還是怎麼來的就從原路怎麼回去,對你我大家都好。”說著望向翁老五道:“五爺,你得勸勸你這位兄弟才成,莫要一味逞能了,再說了,寨主都十年餘不聞不問寨中大小事宜了,你們就算要找,起碼也得著正主去啊,找寨主能有什麼用?”
翁老五臉色尷尬,乾笑幾聲,低下頭不敢出聲,卯翁柳低聲道:“少廢話,我的性命自有我做主,還輪不到你操心,叫裡邊的人開門,否則立馬就殺了你。”語聲凌厲,眼神透出一股殺意,如今時間不待,若老頭不從,他估摸著真敢痛下殺手。
老頭笑道:“若我不從,你真要殺我?”我字方出,雙手上揚,一股濃濃的腥臭之氣頓時從他雙掌中湧出,朝卯翁柳面上襲來,這老頭竟不顧自身生死,使得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卯翁柳知道這老頭周身是毒,是以一直就在暗暗提防,老頭才有動作,這腥味一起,他立馬就閉起了氣,頭往後一讓,拇指發力,只聽老頭慘呼一聲,軟下地來。
卯翁柳左手不停,揪住那老頭衣領用力一掄,將老頭遠遠摔到下邊廳子中,接著腳步一點,退回到梯子最盡頭處,這才撥出了一口氣。這幾下子發生在星火電閃之間,翁老五還沒完全瞧明白是是怎麼回事,那老頭已被卯翁柳甩了出去,躺在下邊廳中一動不動。
翁老五愣了半響,苦笑道:“如今你把他殺了,更不能開得此道蓋板了。”
卯翁柳道:“未必!”伸手就拍打起那門板來,咚咚拍板聲在樹洞之中響得尤為刺耳。
敲了多時,耳聽裡邊咔嚓一聲,門板往上開啟了來,卯翁柳猛地一推,那門板往上直翻了上去,以此同時他一個箭步,已然竄了上去。
他才一上去,就與個老兒來了個眼對眼鼻對鼻,面對面的站到一起。那老頭身材與他相仿,高矮胖瘦俱是一般,一臉冷森,雙目內陷,一翻眼皮,眼球只白不黑,竟是個瞎子。
卯翁柳此時全身乏力,丹田空空,自然不能與他硬拼,才一瞧到這一老兒站在身前,腳步一錯,已是往旁移開了數步,將距離與那老頭拉開了幾分,雙目緊盯那老頭,留神戒備。
翁老五從下邊探出頭來,一眼瞧到這老者,也是一臉愕然,似乎並不識得他,他見老頭站立在入口旁,眼珠轉了幾轉,又將頭縮了回去,不敢行上來。
老頭也沒任何動作,聲音冷冷道:“貴客駕臨,不知怎麼稱呼?”
翁老五在下面急忙應道:“我,是我,翁家五老中的老五,翁老五。”
那瞎子哦了一聲,緩步行到一旁,他似乎對屋內擺設已是一清二楚,拐來拐去,也不曾碰中任何事物,行到屋中茶几處,抓起擺放於上邊的茶壺往兩杯子中斟滿茶水,道:“原來是五爺來訪,沒什麼可招待的,來來,飲幾口茶,潤潤嗓子。”
卯翁柳瞧他眼睛雖瞎,但茶壺倒水,落位極準,茶水剛好平過杯口,不多一滴不少一口,也沒任何水滴飛濺到杯外,手法嫻熟之極,暗暗讚道:“這瞎子也是位身懷絕技之人啊,想來下邊那毒老者口中所言的鎮守此處的兩位高人之一,就是指他了”。
翁老五戰戰兢兢行了上來,一上來立馬閃至卯翁柳身後,叫他獨身過去取茶水喝,哪有這膽量?瞎子倒完茶水,語聲平淡道:“二位自便!”也不再搭理二人,轉身行到茶几左旁的椅子前,抓起放於椅子上的二胡,坐了下來,輕咳幾聲,便拉起了二胡,搖頭晃腦跟著二胡節奏依依呀呀唱將起來。
卯翁柳趁著這一空當,快速打量起此處的房間格局來,與下邊大廳佈置都差不多,樹壁東西方向處也各開一門,通往樹外。那瞎子此時所處,正是此間大廳的正中,再過去幾米處的地方,便是那往上的木梯。卯翁柳冷眼檢視半響,暗自尋思道:“這瞎子看似隨意之極,毫無作為,但卻扼守住了通往木梯的要處,無論從哪個方向行走,要想過到木梯,都必先經過瞎子所在,要想過到梯子處,必得惡鬥一番才行了。”想到這裡,試著運了運力,丹田空空如也,哪有分毫力氣可用?如今站著雙腳腿肚子都直打哆嗦,更別提與人動手了。
二胡之音,悲慼無比,那瞎子唱得更是淒涼,唱得正是宋時名詞《滿江紅》,此詞調本應該是律屬雄邁豪壯之曲,此時從他嘴裡唱出,卻聽來悽悽慘慘,令人忍不住就想惻然淚下。
翁老五聽了一陣,被曲調所惑,想起自身傷心處,眼眶溼潤,低頭試起淚來,不擦還好,越擦越覺傷心難忍,淚水是越流越多,終是忍不住,一屁股坐下地,哇哇嚎啕大哭起來。
卯翁柳本也是覺得極是傷心,眼中泛起絲絲淚花,但聽翁老五哭聲一起,心中咯噔一下,醒過神來,猛地想道:“這曲音有古怪。”
那瞎子拉著琴絃,一味唱著,琴音清寒,聲調淒涼,屋中瀰漫著濃濃的悲慼之味。翁老五是坐在地上,眼淚鼻涕齊齊橫飛,也不知他到底有著多少傷心事,竟是哭個沒完沒了。
卯翁柳雖明知曲調古怪無比,但苦於身無半點勁力,不能運功相抗,聽著聽著,隨著那陣曲聲思緒慢慢飛回到十數年前,阿草遠嫁翁家之時,心中頓感悲涼無奈,又轉到夫妻反目,老死不相往來之事上,傷心處更是無法抑制,兩行濁淚,沿臉頰緩緩落下。
翁老五哭了一陣,漸漸力竭,雙手亂拉亂扒身上衣物,形似瘋癲,轉眼將自己身上衣物扯拉個精光,赤條條坐在地上,雙手不停,撕扯著那些脫出來的衣物,一會哭一會笑,竟進入到了癲狂狀態之中。
那瞎子再唱一陣,側耳凝聽,聽得翁老五與卯翁柳已是毫無聲息,想來已被音律所惑,昏迷過去了,遂停了音,站起行到二人身前,先是蹲在地上摸索一番,摸到翁老五赤身裸體,出氣多進氣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瞎子點點頭,似是甚為滿意,又立起身,行到卯翁柳所在,伸手摸來。
一觸卯翁柳所在之處,瞎子心裡一驚,不似人體,倒是粘粘黏黏的,不知是何事物,瞎子眼不能視物,眉頭緊皺一下,雙手上下摸探起來,觸手之處,皆是又粘又黏,纏得雙手既不舒服,而且此物摸起來又軟又薄,似乎還是中空的,像是蛛絲一類的物事。瞎子心裡急轉幾下,百思不得其解,大惑之下,想抽回手來,雙手卻已被那物事牢牢纏住,掙脫不開。
瞎子大急,使力回收,想不到那物事卻是越纏越緊,他越使力,手上就越緊,根本掙脫不開,瞎子伸出一腿去蹬那物,想借力收回手來,想不到這一腳過去,也被粘住了。
就在瞎子死力掙扎之時,耳邊突感有人輕輕吹了口氣,已聽身旁有人笑道:“你會以音傷人,我也不賴,會以網纏人,如今瞧來,我是比你更高明一些。”瞎子一聞此聲,頓時面如死灰,已是知道傷人不成反而中了別人的道了。
那人正是卯翁柳,他眼見翁老五發狂,知道自身功力已是不足以抵抗這要命的音律,正心急間,卻感覺衣內有物在動,取出一瞧,卻是一隻五彩毒蛛,瞧到此蛛,頓時心念一動,當下從腰間取下一隻碩大的葫蘆,盤腿坐下,撥開葫蘆蓋子,只見裡邊爬出密密麻麻小如芝麻的蜘蛛蟲兒來,它們一爬出來,立刻沿著卯翁柳雙手往他身上爬去,卯翁柳立馬閉眼閉息,任由那些小蜘蛛密密麻麻爬滿全身,這些蜘蛛邊在其身遊走邊吐絲不斷,轉眼間將他纏得嚴嚴實實,蛛網一起,那些要命的音律聲竟然也小了好多,待蛛網結完,已是聽不到外邊任何聲息。
待絲網結完,那些小蜘蛛竟是通靈之主一般,又紛紛沿著他的雙手爬回到那大葫蘆之內,轉眼間散得乾淨。卯翁柳將葫蘆重又蓋好,藏身於蛛繭裡邊,等待良久,便見蛛網被人拉扯不斷,知道外邊已是將人纏住,他左手戴著金蠶絲套,不懼天下任何奇毒絲網,那些絲網一碰到此套,立即化為烏有,他左手拉扯不停,將自身上下纏結著的絲網拉下劃開,從蛛繭後邊破開一個大洞鑽了出來一瞧,正碰到那瞎子正被蛛網死死纏住,兀自在使力掙扎不休。
瞎子此時雙手一腳被蛛網束縛,動彈不得,反而平靜下來,問道:“擅長蟲蠱防身,你不是我寨中人,到底是何人?”
卯翁柳笑道:“我是何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定要見見你家寨主,所以,少不得你還要被此蛛網多纏一會了。”
瞎子嘆了一聲,道:“你能破了毒老之毒,又不被我音律所惑,想來必是高人,罷了罷了,我也攔你不住,你自個兒上去吧,不過實話相告,要見寨主,可還沒那麼容易的,希望天亮之時,莫讓人來收你之屍。”
卯翁柳笑容一收,冷道:“呈你吉言,老夫命大得很,沒見著你們寨主之前,我這老命,誰也取不走。”言罷也不再理他,拔腿就走,才走兩步,覺得腳步一軟,幾乎跪下地來,忙一撐身旁椅子,堪堪站住。
瞎子耳力極好,就這麼個細微聲響,他已是聽得明白,微微一笑,道:“你身中毒老之毒,終究還是解不了的,再被我曲音所惑,毒氣又增了幾分,就你現今這個狀態,是見不到寨主的。”
卯翁柳知他說得是事實,自己現今一身功力,早去**,已和普通人無異,能闖過瞎子這關,純屬僥倖,上邊尚有一層,能過了那層,方能抵達翁家寨主所在。可眼下,先不說能不能見到翁家族長,單說上邊那層,必定極是兇險,不說什麼使毒之事,單說一般粗淺的拳腳功夫,都能將自己毫不費力的打倒。
瞎子見他不應不答,腳步也不再往前行走,只道是他怕了,又道:“若是怕了,就快快退下,能跑多遠就跑多遠,估計寨主有好生之德,還能饒你不死。”
卯翁柳冷哼一聲,也不接話,強忍一口氣,稍加休息,便又抬步往前行去,到了那梯子之前,左手扶住欄杆,抬眼往上望去,這層建得好高,梯子繞著樹壁盤旋而上,也不知繞了幾圈幾道,上邊才隱隱見著個隔層,至少得有十數丈高。
卯翁柳心中暗思一會,便扶住欄杆一步步往上行去,為保持體力,他行得甚慢,一步也就一個臺階,落地甚輕,幾乎無聲。行了一會便休息一陣,再往上行一段,如此反覆。下邊傳來瞎子嘶啞的笑聲,聽似鬼哭,邊笑邊道:“你見不到寨主的,見不到的……”樹洞空曠,傳來回聲陣陣,聽來就似四面八方都是那瞎子之聲一般。
才往上行了一半,卯翁柳雙腳就如同灌鉛,幾乎邁不開步子來,外邊隱隱傳來雞鳴聲,“應是寅時了,再過一會,天便大亮了。”卯翁柳暗暗心道,抬頭望去,也就三五丈的距離了,可在他眼中,就似走了一世也走不完的感覺。
卯翁柳咬緊牙關,一步一捱的往上爬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今夜必須見到翁家寨主,否則天一亮,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了,自己能不能活著行出翁家大寨,都是個未知數。
終於見到那隔層蓋板了,很近,好似又很遠,卯翁柳吃力甩甩頭,心道:“怎麼突然感覺好睏?眼皮子幾乎睜不開了?”本來就渾身乏力不堪,此時再睏意上頭,更覺全身軟綿綿的沒有絲毫力氣,眼瞧著那蓋板就近在咫尺,可愣就是沒了力氣再往前一步。
卯翁柳喘著粗氣坐在梯板上,頭裡感覺昏昏沉沉的,雙眼已是眯成一條縫,想要極力保持清醒,就越要是想睡了過去,更要命的是,右臂封穴已久,氣血不通,此時已是毫無知覺,連痠麻感都感覺不到分毫了。
卯翁柳知道如今已是生死一搏的緊要關頭,若是一時不慎昏睡了過去,也許就真的如那瞎子所言,再也見不到清晨的日出了,天一亮,往外抬出的將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誰能知道,夜闖翁家寨主的外來客,就是卯家寨的寨主呢?
卯翁柳勉力伸出左掌,掌心朝上,袖間緩緩爬出一隻體態肥碩的蠶蟲來,此蟲通體金光閃閃,渾身透明,背部竟還長有一對極薄肉眼難於分辨的羽翼,微微扇動著,發出輕微的撇撇聲響。
卯翁柳盯著它苦笑道:“蠶兒啊蠶兒,本不想讓你出來的,只是如今已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刻,若再不勞你大駕,恐怕難捱到清晨,是死是活,就瞧你的本事了。”
那蠶蟲似乎像是聽懂他的話意一般,微微抬起它那小頭瞧了卯翁柳一眼,又低下頭去緩緩轉身爬回卯翁柳袖子之中,卯翁柳待它沒了蹤影,將腿收攏,盤膝坐著,將右手解了穴,雙掌分放膝上,掌心向上,閉起雙目來。
不一會工夫,只見卯翁柳面上忽青忽白,面上肌肉微微抽搐,眼角不停跳動,似在痛苦中煎熬一般,過了半柱香的時辰,他才睜開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站起身來,瞧他樣子,倒是恢復了不少氣力,想來是金蠶之功了。
他左掌抵在那蓋板上,掌力微吐,啪的一聲,已將那蓋板推得往裡翻飛上去,他腳步不停,已是竄了上去。上邊情況不明,怕被人偷襲,他一上到上邊便雙掌護住前胸,身形往一側閃了過去。
百忙中眼角餘光一掃,不禁大吃一驚,停了腳步,只見這層屋閣裡邊空空如也,別說是人,就連傢俱物什也不見一件,一片空空蕩蕩。
卯翁柳小心翼翼閃出門外,在外屋來回搜尋一番,皆與廳內情況一樣,無人無物,不禁心下大奇道:“奇怪,怎麼無人駐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