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獨倚危樓萬壑,雲海天涯,樽酒與誰同?(1 / 1)
夜沉星隱,人寂燈殘。
才上桌的面還很熱乎。
熱乎的面就算不好吃,也不會太難吃。
蘇輕梅放下筷子:“這地方很出名?”
閻信答道:“還算出名。”
“但我卻覺得一般。”
“這裡出名得並非是面。”
“這裡可是麵館?”
“是。”
“你跟我說這裡的面不出名?”
“沒錯。”
蘇輕梅四面看了一眼:“這些人一定有毛病。”
閻信問:“哪些人。”
“深更半夜來這裡吃麵的人。”
“他們沒病。”
“但這個人一定有病。”
蘇輕梅眼睛正在盯著一個人。
一個男子。
男子坐在一張燈光較亮的桌子邊上。
身上一件很柔軟,很舒服,很高貴,很合身的淡青長衫。
他年紀並不大,但神情間卻帶著威嚴。
即便坐在爛板凳上,也無人膽輕視。
閻通道:“他哪裡有病。”
蘇輕梅道:“這個人一定很有地位。”
閻通道:“地位還不低。”
蘇輕梅道:“他家裡一定不缺下人。”
閻通道:“非但有,而且還不少。”
蘇輕梅道:“他若想吃什麼,就一定會有人替他準備好。”
閻通道:“對。”
蘇輕梅道:“他若沒有病,為何一個人半夜三更到這裡吃一碗不出名的面呢?”
閻通道:“因為他寂寞,你知道什麼是寂寞嗎。”
蘇輕梅道:“誰不會寂寞。”
閻通道:“你認為寂寞是什麼。”
蘇輕梅道:“想東想西,想逛一逛,想聊一聊。”
閻通道:“那是無聊,而非寂寞。”
蘇輕梅道:“你認為什麼是寂寞?”
閻通道:“你之經歷,但都已過去;你之得到,但都已成空。”
蘇輕梅道:“你寂寞過嗎?”
閻信沒回答,而是深深看了其一眼,痴痴怔著,接道:“寂寞時,會想大叫,想發瘋......”
他上一世經歷都已過去,得到都已成空。
豈非不寂寞。
蘇輕梅道:“那時去想有趣的事會好一些。”
閻通道:“即使去想有趣的事,也只會得到辛酸和痛苦,像有一根針刺在心裡。”
蘇輕梅道:“我還以為只是文人墨客們矯情而已。”
閻通道:“當你真正寂寞過,才會知道再厲害的文人墨客也無法形容出感覺。”
蘇輕梅道:“他若寂寞,為何不去找朋友呢?”
閻通道:“朋友總不能一直陪著你。”
蘇輕梅道:“這算什麼朋友。”
閻通道:“那麼,你會願意讓朋友永遠分擔痛苦嗎。”
蘇輕梅道:“也可以花錢僱人來陪啊。”
閻通道:“寂寞,絕不是這種人可以解除的。”
蘇輕梅道:“還有一種人也可以解除男人的寂寞。”
閻通道:“女人。”
蘇輕梅道:“他為何不去找女人?”
閻通道:“他可以找,但找得多了,有時也會厭倦,厭倦得要命。”
蘇輕梅道:“難道來這裡吃麵,可以解除寂寞?”
閻通道:“至少不會太難受。”
蘇輕梅道:“這是何道理?”
閻通道:“這裡有很多人。”
蘇輕梅道:“但並沒有他的朋友。”
閻通道:“沒有朋友,但卻有和他一樣寂寞之人。”
蘇輕梅道:“怎麼了?”
閻通道:“當看見別人寂寞時,自己的寂寞就會減輕。”
這裡出名的也不是面,而是寂寞。
當然,來這裡吃麵的人,並非都是因為寂寞。
至少,蘇輕梅就不寂寞。
蘇輕梅道:“偶爾來這裡也會很有趣。”
閻通道:“好似偶爾找其他女人,縱使再不如娘子漂亮,也會有一種新鮮的刺激。”
蘇輕梅道:“你怎麼好意思當我面說這種話。”
閻通道:“男人若將女人當作朋友,往往就會忘記她是個女人。”
蘇輕梅道:“我可不信魔閻公子會有朋友。”
閻通道:“人生一世,若無朋友,未免太可憐了一些;江湖上,充滿了背叛、陷害、算計......爾虞我詐,人心險惡,但廟堂何嘗不是如此;獨倚危樓萬壑,雲海天涯,樽酒與誰同?”
蘇輕梅道:“一個在仇山恨海、陰謀詭計中爭鋒之人,註定難遇知交好友。”
閻通道:“見慣了人心卑劣,朋友已是奢望,但也正因如此才會明白朋友可貴。”
她有人恭維,有人巴結。
她已得人心。
但人心從來不是朋友,只是鷹犬。
她已得忠心。
正如曲無命對漁飛揚一樣的忠心。
但忠心也不是朋友。
蘇輕梅笑了笑,不再多言,嘆道:“皇帝年幼,群臣可欺。”
閻信抬了抬眉目,思忖頃刻,緩緩道:“你會怕一個孩子嗎。”
“不會。”
“但你會怕一個握刀的孩子嗎?”
蘇輕梅猶豫了一下,道:“不會。”
閻信接道:“你會怕一個剛剛握刀殺完人的孩子嗎?”
“會。”
“小皇帝需要一把殺完人的刀。”
“你要當這把刀?”
“不。”
“那你要當什麼?”
“你可曾試過刀,知道刀的重量。”
“未曾,不知。”
“刀很重,尤其是殺人之刀,更重!重得一個小孩子根本拔不出鞘。”
“倘若我和他一起呢,可能拔出鞘?”
“拔刀出鞘這種事,終究還需借男人之手。”
蘇輕梅沉思少許,倏忽,話鋒一轉:“你和可可好像關係很好。”
閻信一怔,道:“還行。”
“墨梅俠侶,呵呵......你可願娶她?”
“我於西楚已有娘子。”
“你現在可是阿信。”
閻信已有娘子,但阿信沒有。
麵碗已空。
蘇輕梅上了馬車。
馬車裡,竟還有一個蘇輕梅。
看見回來的另一個自己,她連忙行禮:“太后。”
“此人野心十足,心機很重。”
“時候不早了,太后可要回宮?”
“回去吧,倘若皇帝早醒,見我不在,一定會吵鬧起來。”
說完。
馬車向前。
駕車之人,正是方才寂寞男子。
“你回來了,你還知道回來,你去哪了!”
可可坐在閻信床上,瞪著他。
像一個逮住了相公沾花惹草完偷摸回家的小娘子。
小娘子生氣理所應當。
“你怎麼沒睡。”
“哼。”
閻信平靜坐於她一旁,直言道:“皇帝要賜婚了。”
“哼。”
“我和你。”
“哼......誰?”
“嗯,我和你。”
可可垂下了頭。
姑娘的臉紅已說明一切。
二人挽著手。
可可更沉靜,也更美了。
她抬眸一笑,笑得真甜。
只有生活在愛情和幸福中的女人,才會笑得這麼甜。
可可已長大。
她已懂得生命。
可可已是個女人。
世上永遠不能缺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