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上臺(1 / 1)
陳凡領著卷子回到院中,賀邦泰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了。
別看這孩子平日裡看起來老成,但畢竟歲數還小,這還是他第一次出門,見到陳凡回來,他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夫子,你文作得,作得如何?”賀邦泰不知從哪端來一個凳子,討好似得放在陳凡身邊。
陳凡笑著摸摸他的腦袋:“尚可,你也要準備準備,說不得一會兒會抽到你呢。”
賀邦泰聞言更緊張了。
“兄臺!”就在這時,一旁有個士子拱手。
陳凡轉頭施禮:“學兄好!”
那人求教道:“剛見兄臺在臺上與洪先生及幾位大人說話,想必兄臺文章是做出來了?”
陳凡點了點頭:“僥倖答出!”
“那請教【小子】出自何典?”那人臉色微紅低聲道。
陳凡剛準備說話,一旁有個身著瀾衫的生員嗤笑道:“小子出自何典尚不知道,你今日是怎生混進這裡的?”
那人臉上更紅,訥訥說不出話來。
誰知那生員更為過分,用一副指點的語氣居高臨下道:“小子之典出自論語,語出有八,五處為聖人稱呼門人,兩處為子貢、宰予對孔聖自稱;最後一處出自曾子稱呼門人。”
陳凡剛剛還對此人的無禮有些厭惡,但聽到對方這話心中頓時收起輕視之心。
自己覺得掌握最好的論語,好不容易才想起【小子】的一個出處,誰知人家直接說了八處,想想就慚愧無比。
一年及此,陳凡躬身朝那生員一揖道:“還未請教學兄上下。”
那瀾衫生員傲嬌地看了一眼陳凡:“我乃海陵生員週三近,字爾德。”
“原來是爾德兄,久仰久仰。”
那生員瞥了一眼陳凡,見陳凡未著瀾衫,顯然是未進學的,點了點頭後就興趣缺缺地抄個胳膊不說話了。
這時,考完的生員們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洪昇一一看卷點評,速度比看陳凡卷子時快了不是一星半點,很快,場中幾十人的卷子他便一一點評結束。
經會做卷子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自然由會主評講。
眼看評講結束,周圍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洪昇喝了口茶微笑道:“今日時間有限,僅講四書此題。”
經義是科舉最為重要的一門科目,洪昇只評四書題,所有人都沒有異議。
“小子之言,《論語》、《尚書》、《禮》皆有典出,其中論語有八,此題既為四書題,那就說論語這八條。”
“其一: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
……
老先生到底是宿儒,八條几百個字,他這麼大年紀竟然郎朗背誦而出,不錯漏一字。
這種水平讓現場很多人都要汗顏,包括陳凡。
不過陳凡身旁的那個叫週三近的秀才臉色也不好看。
剛剛他裝杯說小子出自論語,人家老先生現在解題了,不僅論語,尚書、禮記禮也有。
這讓週三近剛才的志得意滿現在彷彿成了個笑話。
“經義制文,有人說小題難做,老夫則以為不然。”洪昇繼續道。
“比如這題,吾黨之小子狂簡,我家鄉的那些學生們,他們志向遠大,但做起事來卻輕率、不穩當。”
“年輕人志向遠大,但在體用時卻沒有那麼順暢,這是為何?”
“一件事看上去似乎很好處理,但在真正運用的時候,卻沒有那麼簡單,這又是為何?”
“以此破題,則作此文猶翻掌觀紋!”
洪昇一番話說完,很多人恍然大悟,甚至還有些人懊悔地錘腦袋。
“再比如,小子何莫學乎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
“聖人列舉學詩的六種益處,且強調要好好學,殊不知聖人對其子也做過類似的強調。”
“不學詩,無以言。”
“可見學詩對我輩讀書人何等重要。”
“以此為切入,深入闡發,或舉一二小事,反證聖人之言,這便又是一篇好文。”
……
洪昇信手拈來,分門別類,將小子的引典,該典故如何破題,從什麼角度下筆全都一一說出。
所謂不懂的人進不了門,進了門的人如痴如醉。
若是放在後世的陳凡,這會兒聽這些東西估計像是在聽天書。
但當他有了前身的記憶和學識之後,再聽洪昇的解說簡直覺得妙不可言。
這時,洪昇又道:“小子,最後一典,曾子有疾……”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陳凡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掃向自己。
隨即洪昇道:“今日吾觀列位制藝,僅有一文深得我心。”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譁然一片,人們紛紛轉頭看向周圍,似乎想從周圍人的臉上分辨出洪昇口中那人。
洪昇道:“為什麼那篇文章我很喜歡?”
“因為他讀書讀出了自己的見解,這點,是我一直很推崇讀書人應該有的本事。”
“譬如此文,我們普通人看到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之言,都會認為,曾子是因為全身而沒,完成大孝而滿足。”
“但那個人卻從此文聯想到,一個人身體全身而沒不容易,終身進德更不容易。”
“所以做人要時刻保持著朝不保夕的危機感。”
洪昇說完,臺下一陣交頭接耳。
“哎喲,我怎麼就沒想到。”
“是啊!”
……
洪昇道:“中庸有言,小人而無忌憚也,這句話說得就是這個道理,唯有追求仁道,珍惜自己人格的人,才會千方百計的嚴格約束自己,怕自己產生壞的念頭,做出有損聲譽之事。”
聽到這,所有人,包括一些小小的學童都似懂非懂地點起頭來。
洪昇笑了笑,大道三千,傳道受業也要分看是否有緣。
他能說的就這麼多,最後還是要看每個人收穫了多少。
道只可意會,但術卻可現售。
這時,洪昇朝陳凡招了招手。
陳凡微微一怔,還在發愣,洪昇卻道:“陳文瑞小友,將你的卷子拿來給大家讀一讀可好?”
“唰……”
現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陳凡身上。
原來他就是洪老先生喜歡的那篇文章的主人?
李翔不可思議地看向陳凡,臉色難看至極。
他一個堂堂生員,憑什麼?憑什麼讓陳凡這個小小童生出了風頭?
陳凡在眾人的矚目中,腳下像是踩了雲朵似得,整個人輕飄飄的就上了臺。
當他來到臺上,被那麼多人盯著,心裡還是有些許緊張的。
轉頭掃過,薛知州正笑著朝他點頭,就連周良弼也露出一副探究的樣子。
洪昇笑道:“小友,不如你來把你的文章讀出來,讓大家欣賞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