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古文和駢文(1 / 1)
可是這個技巧他能說嘛?
不能,一是這個時代經義文章還沒有人想過集中出版。
那些蒐集鄉試、會試中式的文章集選也沒有誕生。
只有一些詩文傳家的家族才有家中前輩幫忙收集的一些文章,但那個體量也很有限。
而且,雖然周良弼問的是“術”,但教人家孩子投機取巧可不好聽,這種事,能做不能說啊。
不過,這倒是提醒了陳凡,這行現在沒人幹,那自己為什麼不能幹?
這年頭什麼錢好賺?
孩童、婦人、學生啊。
到時候自己從商城裡挑選些時文集,然後一版、二版、精裝版、作者親籤版……,翻著法子賣,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至於周良弼的問題,科舉還有沒有取巧的辦法?
陳凡還真就知道一個。
那就是他剛剛所說的華麗辭藻型文章。
想到這,他笑著對周良弼道:“大人,確有其法,似可學公孫鞅其人。”
公孫鞅就是商鞅,周良弼、楊廷選和錢琦等人全都詫異地看著陳凡,不明白,問的問題明明是經義文章,怎麼突然一杆子插到了法家的代表人物公孫鞅那裡去了。
“《通鑑》有載:顯王十年,壬戌,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
“衛鞅言於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苛可以強國,不法其故。”
“甘龍曰:不然,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
這段話,左傳、史記、通鑑皆有載,在場只要是混過科舉的,都是聽說過的。
楊廷選首先皺眉不解道:“陳夫子,爾語此言,何意?”
剛剛這段話是公孫鞅得到秦孝公的器重之後,準備開始變法,這讓秦國的一些守舊派很不高興。
民意洶洶,該怎麼辦?
公孫鞅對秦孝公說了三句話。
每一句都是格言警句。
第一句: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
老百姓啥都不懂,凡是開創性的工作沒必要考慮民意,事情辦成了,我們有好處,他們也有好處,大家可以一起享受勝利果實,老百姓自然無話可說了。
第二句: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
以德治國當然要順應民意,但如果以“大德”治國,那就不能考慮民意了。
這句話就像經營一家飯鋪,成功的經驗不能等比例放大,應用在金陵的大酒樓身上,這個成功的經驗就不一定好使。
第三句:聖人苛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
君主以強國為目的,能到到這個目的的辦法就是好辦法,那如果舊的政策不能強國,那就必須捨棄。
陳凡將這三句經典,以及自己對這三句話的理解一一道出,隨後他笑著開口道:“其實《史記》中,公孫鞅的【金句】更多。”
“比如:疑行無名,疑事無功”。
做事要果決,只要心裡有糾結,那這個事情肯定辦不成。
“比如: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
如果你比大家都高明,都有遠見,那你必然被大家排斥。
“再比如:愚者暗於成事,智者見於未萌。”
蠢貨就連已經完成的事情都理解不來,智者對於還沒有開始的事情就有了足夠的預見。
“府臺大人、縣尊大人,公孫鞅能得秦孝公信重,所言確實頗為動人。”
“那我斗膽請問二位大人,公孫鞅這些話,為什麼這麼讓人動容?”
周良弼稍一思索便點頭道:“皆為駢體。”
既然是討論“術”,那周良弼自然不會討論公孫鞅話中包含的道理。
所以他只找了這幾句話中,“駢體”這一個共性。
陳凡撫掌笑道:“知府大人果然是杏榜先學,一言中的。”
“沒錯,就是駢文,駢文對仗工整、音律鏗鏘,聽者就算聽不懂,也很容易被這股氣勢折服。”
“譬如《滕王閣序》,甚多幼童皆喜讀之,所因者,朗朗上口、氣勢逼人也。”
所謂駢文,就是整篇文章都是由長長短短的各種對聯組合起來。
整篇看是一篇文章,拆散看就是好多副對聯。
這種文體的誕生,人們已經充分認識到了對仗作為一種修辭手段,這種語言形式本身就自帶說服力。
根據另一個時空中,現代心理學的研究表明:韻律感和說服力成正比,人類天生就對那些富於韻律感的語言缺乏免疫力。
這也正是為什麼有詩人氣質的文藝青年更容易吸引異性的道理。
周良弼和楊廷選這兩個進士已經從陳凡的話中有所體悟。
他們都是從一個巴掌一掌血的科舉打拼出來的,自然明白陳凡這番理論確實是金玉良言,也是今天探討的,真正的科舉之“術”。
可錢琦這個老秀才,也不知道是受到時文崇古的影響,還是有著自己對駢文的理解,只見他不屑道:“陳夫子此言大謬,吾以為此言誤人子弟。”
陳凡轉頭看著他道:“哦?那錢夫子何以教我?”
錢琦有意在周良弼面前露臉,於是斟酌一番後道:“古文可以延思而作,步步承接,駢文卻不可。”
陳凡聞言,心中稍稍詫異,這老小子肚子裡還是有點貨的。
所謂延思而作、步步承接,這就是古文為什麼備受韓愈、柳宗元等人推崇的最重要原因。
因為古文問題不拘格式,可以很自然的跟著思路走,一步步承接、展開、引申。
但這點駢文卻做不到。
所以問題來了,怎麼樣才能用對仗的句子把意思展開、引申,這是一個很嚴峻的問題。
如果跨不過這一關,駢文就不好出現在議論文體的八股文上。
錢琦的一番話引得包括周良弼等人的沉思,甚至就連對他觀感不佳的楊廷選都不由點了點頭道:“錢夫子此言乃持重之語,不解決駢文此弊,貿然用於經義,終究還是個華而不實。”
眾人原以為陳凡能說出個什麼讓人耳目一新的東西來,誰知半晌過後,這個年輕人剛剛所言不過是譁眾取寵罷了。
周良弼心中也對陳凡有些失望。
他今天來,就是為了兒子周炳先的學業而來。
以前,他覺得只要是個好書院,有個好夫子就能把兒子教好,所以他費盡心思選擇了安定書院。
但經過上次經會,他發現兒子周炳先需要的可能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好夫子,而是一個能“劍走偏鋒”、“出奇制勝”的“明白人”。
經會上,陳凡以聖人口吻作《小子》一文,那種羚羊掛角的天縱之文,讓他感覺到,或許陳凡就是他想要為兒子尋找的夫子人選。
當他從周炳先口中得知,竟然是自家兒子夥同夫人趕走了這個夫子,他不由大怒,狠狠用家法揍了周炳先一頓。
這次前來,就是想一方面跟陳凡道歉,一方面最後考察一下陳凡,想看看陳凡的“術”到底能不能意外拯救自己那個不成器的混賬兒子。
可剛剛這段話又讓他狐疑了。
“難道此人學問根本就不夠紮實?那日不過湊巧?”
“術畢竟小道也,難道真得要找個飽學鴻儒才能讓那小子折服?”
就在他思索之時,陳凡突然笑了起來。
眾人不由詫異抬頭,錢琦更是黑著臉道:“陳夫子,怎麼?駁斥你幾句歪理,你竟在周大人面前如此失態?”
陳凡朝他冷冷一笑道:“誰說駢文不可闡發?古人以駢文闡發者多矣!”